夜,深了。
山湾村静谧的只剩下秋虫的低鸣和偶尔几声犬吠。
陆家土屋里,煤油灯下昏黄的光晕将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
林月娥正细心地将一件干干净净的确良衬衫叠好,又找出一件的确良裤子,仔仔细细地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青山,这趟去市里,见的都是大领导,可不能穿得邋遢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期盼。
灯光下,她原本因操劳而略显憔悴的脸庞,此刻却因着对未来的憧憬而泛着柔和的光泽。
陆青山接过妻子递来的衣物,入手是布料的粗糙感,却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熨帖着他的心。
他知道妻子的心思,这不仅仅是几件衣服,更是她沉甸甸的期望。
“放心吧,月娥,我知道分寸。”
他顿了顿,又道:“家里的事,你多费心。”
“嗯,家里你不用操心,小雪有我呢。倒是你,去了市里,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
林月娥帮他把换洗的内衣也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包袱里,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像是在叮咛一个远行的孩子。
陆青山鼻尖有些发酸,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因为日夜操劳,已经有些粗糙,但依旧温暖。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着那份踏实,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温柔。
小雪早已在炕梢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看着妻女,陆青山心中那股莫名的激荡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无穷的动力。
三天后,清晨。
一辆半旧的绿色A市吉普车突突地开进了山湾村,停在了陆家院外。
这是县里特意派来接陆青山去市里的车。
赵永年和赵大志两位村干部也早早地赶了过来,还有赵铁柱、刘富贵几个年轻人,都来给陆青山送行。
“青山啊,到了市里,好好跟领导汇报,别紧张,把咱们山湾村的干劲和盼头都说出来!”
赵永年拍着陆青山的肩膀,语重心长。
“青山哥,你放心去,村里的事有我们呢!”
赵铁柱瓮声瓮气地保证。
陆青山一一应了,又嘱咐了林月娥几句,这才在众人的注视下,坐上了吉普车。
汽车缓缓驶出山湾村,尘土飞扬中,他回头望去,妻子抱着小雪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着,每一下都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给颠出来。
陆青山的心情也如同这路一般,七上八下的。
既有对未知前程的兴奋与期待,也有一丝丝对大场面的忐忑与不安。
他毕竟只是个重生回来的山村猎户,前世浑噩半生,今生虽然凭着先知和金手指折腾出一些名堂,但真要面对市里的大领导,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一路无话,车子晃晃悠悠,直到下午才抵达白州市。
比起江源县城,白州市作为一个东北工业地级市,无疑要繁华得多,街道宽阔,楼房也高了不少,街上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让陆青山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吉普车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白州市招待所”的门口。
司机帮他提着简单的行李,领着他办了入住手续。
一间干净整洁的标准间,雪白的床单,锃亮的木地板,独立的卫生间里还有抽水马桶和淋浴喷头。
陆青山摸了摸那柔软的床铺,心中感慨万千。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住过的最好的地方了。
前世他虽然在大城市打拼过,但住的都是逼仄的出租屋,何曾有过这等待遇。
刚安顿下来没多久,房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笔挺中山装的男人,神情客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
男人伸出手,与陆青山轻轻一握。
他原以为只是孙明所长的调研报告起了作用,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胡书记的关注,果然非同小可。
看来,这次会议的重要性,远超他的预期。
这已经不仅仅是山湾村的事,甚至可能关系到更广阔层面上的政策走向。
送走张万年,陆青山再也坐不住了。
他关上房门,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来踱去,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明天该如何汇报。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在山湾村所做的一切,从最初的打猎卖钱,到带领村民开荒种药材,再到扩大养殖规模,以及对未来的初步规划,都在脑海里一遍遍地过筛子。
他甚至找出纸笔,将要点一一写下,生怕遗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