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匆匆的青年停下向前的步伐,回头看去。
身着粉色公主裙的波伦娅跌倒在地上,听着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低头悄悄露出一个得逞的狡黠的笑容,少女天真烂漫,倒也平添了几分可爱。
只可惜站着的许霄怀看不到。
青年的目光放在了一个女孩头顶的小涡旋上,微弯下腰,伸出手来:
“你、还好吗?”
目光顺着伸至眼前的白皙修长的手向上看去,入目而至的是青年温和无害的眉眼。
公主殿下悄悄红了脸,却在听到青年下一句的时候脸色由红转白。
“可以…自己、站起来吗?”
波伦娅咬了咬牙,从小到大,自己什么时候不是被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甚至是自己不说,周围的人就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怎么、怎么换成了眼前之人,他就如此木纳!
半天得不到回话,许霄怀感到疑惑,便蹲下身子。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可爱娇/嫩的脸上挂着的是晶莹剔透的泪珠,正在沿着白里透红的脸颊滑落。
青年登时手足无措,自己从未见过女孩哭泣的样子,这个“阵仗”打得他猝不及防。
悬在空中的手停顿,想要凑上前去,却又踌躇地停了下来。
一边哭泣一边偷偷地看向许宵怀的波伦娅看到青年的反应简直要气死了。
娇气的公主殿下在抽抽噎噎的哭泣声中抬起头来,声音即使哽咽,却也抹去不了少女的稚气感与被周围人娇惯出来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喂--你叫什么名字?”
直到此时,波伦娅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连青年的名字都不知道。
虽然公主殿下的语气娇纵,但是许宵怀此时只庆幸少女终于不再哭泣,倒也没有在意这常人定是接受不了的语气。
“我叫、许宵怀。”
尽量使自己吐字清晰,青年一字一字地认真地回答道。
温润的声音似淙淙流水般划过自己的耳边。
小公主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晶莹的泪珠却还悬滞在她的脸颊边。
忽的一阵柔风划过自己的颊边。
跌在地上的金发公主呆呆地抬起头来。
“你、你干什么?”
公主殿下质问不足、心虚莫名的声音响起。
青年抬起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闻言,许宵怀抬头,乌黑的瞳仁圆润,似乎漾着一股温和与宽容。
“我只是、只是觉得女孩子不…不应该被我惹哭。”
波伦娅直到这时才察觉到青年的怪异处。
“你,你是不是……”
剩下的话语没有说完。
似乎对从小被娇纵宠爱长大的小公主来说,仅仅是与常人一点点的不同便是一件让人难受至极的事。
初见青年时的敌视已经在不知何时慢慢消散,直到现在的荡然无存。
目睹眼前公主殿下的表情由生气再到伤心,再到现在看向自己时那副泫然欲泣的小模样。
许宵怀只觉得好笑。
白皙温润的脸上展开一抹笑颜,艷红色的嘴唇微勾。
为本就白净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好看。
波伦娅伸出手来,许宵怀愣了一下,转而会意。
一只戴着粉丝绒手套的手搭上了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
公主殿下被扶到花园边上的象牙白的长椅上。
看到娇气的小公主终于安静下来,许宵怀暗自松了一口气。
才歇息下来,便看到青年想要转身离开,波伦娅有些气恼,正想发作,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呼之欲出的话语便又硬生生的被堵在喉咙处。
青年转头:
“公主殿下,恕我不能再与您度过美好的时光。”
许宵怀躬身,绅士的礼仪在隽秀的身姿上体现了出来。
纵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是骨子里,公主的涵养还是存在的,身为皇族的教养与尊贵,不容波伦娅再次做出逾矩的事情来。
眼看青年的身影终究还是消失在花园的转角,坐在花园长椅上的公主抿了抿唇,眼波流转。
*
经过那么一段插曲,天色已晚。
薄暮已延伸至海天交接边,如铺洒的火红薄纱,与深蓝色的海面相映,是梦幻的颜色。
许宵怀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着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的大海。
一点一点被思念与看到大海的甜蜜气息包裹,满足的气泡仿佛要溢满全身。
“呼——”
暮色掩照下,青年的身子被一半光一半影分割,光影皆集于一身。
怀亚特来到露台,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幅画面。
“大海总是令所有人神往的,不是吗?”
英俊优雅的王子来到许宵怀身侧,微笑地说。
许宵怀一愣,转过头看去。
如祖母绿般深邃神秘的眼睛里,是幽深的意味。
“海洋总是包容的,包容、任何人。”
金发王子闻言笑了笑:
“是啊,连我的性命都差点被‘包容’了进去。”
许宵怀心里一惊:自己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看着青年脸色不太自然,怀亚特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就听见青年莫名低落的声音:
“原谅、原谅我的鲁莽,我……我并不知道你曾经、曾经坠过海。”
气氛沉默了一瞬间,就被王子低沉磁性的笑声打破了寂静。
借着将要消散的暮色,看清了青年眼中的愧疚,怀亚特笑得更大声了。
即使是开怀大笑,也依旧是如此的迷人,微弯的眼角泄出的是难得如此明显的开心。
青年的眼神由愧疚转为疑惑。
“你、你在笑什么?”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意,金发的英俊王子轻咳了几声,强行敛起了神色。
“与你无关,为何要难过?”
许宵怀哽住,他心想:说不定还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怀亚特才会遵循着所谓的“剧情”落入海中。
但是这些只能在心里想一想,毕竟,任务还是要坚持做的。
两人正相对无言,怀亚特看着面前有着柔/软黑发的青年,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知为何,明明是浑身充满了疑点的陌生人,还以那副样子……出现在海边。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王子的眼神有些幽深。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许宵怀将视线从彻底掩于海面之下的夕阳边缘收回,闻言转头看去,便对上了怀亚特专注的眼神。
“我、叫许宵怀。”
故事里的小美人鱼是凄美的,直至死去,她所心心念念的王子也不知道她的名字,而是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小妹妹。
哪怕是一个平等的身份从始至终也未曾存在过。
“许、宵、怀。”
王子一字一句地,无比认真地将他的名字嚼于唇边。
不知为何,许宵怀又想起了菲森。
那个总是苍白的少年巫师。
也许……自己应该感谢他的疏忽?
青年神思飘忽地想到。
“我名怀亚特,是这个国家的王储。”
即使许宵怀早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却依旧诚慌若恐地想要行礼。
刚弯下的的身子被一双骨节分明,好看的过分的手扶起。
不知为何,怀亚特看着青年面对自己低下的头,心里便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自己似乎,总想看到青年的面容,因为那种会使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气息。
“以后,见到我,你不必如此多礼。”
虽说不太了解这个国家的礼仪与习俗,但是曾经经历过许多世界,许宵怀也知道,低阶层的人面对高阶层的人时,是有相应的礼仪的。
见青年还想说什么,怀亚特索性直接开口道:
“我不是所谓的‘暴君’,你和我是朋友,宵怀。”
莫名不想青年与自己有着隔阂,无论是哪方面的。
虽然对这样的行为感到不解,但是看着怀亚特眼神中的坚持,许宵怀最终还是默认了。
*
已是来到城堡的几天后,许宵怀目前还是没有接收到系统关于任务完成的提示。
看来自己只能在这里呆上一段时日了。
沿着雕花的旋转楼梯下来,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主桌上的金发王子,以及……前些天在花园遇见的娇气的公主殿下。
“早上好啊,宵怀,睡得好吗?”
优雅的吃掉银色叉子上的早餐,怀亚特笑眯眯地开口问道。
惹来了波伦娅的一声冷哼。
“王储殿下,公主殿下,贵安。”
看着青年礼貌疏离的样子,怀亚特皱了皱眉头,但是余光中的粉色身影却使他吞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你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吗?竟然还要尊贵的本公主等你。”
刚一口吞掉甜点的波伦娅不客气地开口质询到。
许宵怀一愣,刚想开口,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波伦娅,淑女应该有应有的礼仪。”
金发王子微笑着看向公主。
祖母绿般的眼睛深邃优雅,英俊面容让无数女孩脸红心跳。
身着华服的公主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细白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我知道的,这不是公主……的错。”
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许宵怀情急之下,只能为自己解释道。
毕竟,他可不想因为这一件事就得罪波伦娅公主。
要是女孩再哭一次,自己可没有心力再去哄她了,更何况,这里还有她的“未婚夫”。
因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在《海的女儿》中,就是一个邻国的公主救了王子,后来她成为了王子的未婚妻。
虽然当初没有看清那个女孩的脸,但是许宵怀还是猜测,波伦娅就是那天救了怀亚特王子的人。
在光明神那个世界,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所以世界轨迹被篡改,导致世界最后险些崩塌。
无论怎样,自己还是不愿意再次肆意改变世界原定的剧情线。
即使这个世界没有固定的行进方式。
*
坐在餐桌上,眼前被端来了和王子公主一样丰盛的早餐。
对面是眼神“不善”的公主殿下,旁边是和声和气的怀亚特,许宵怀只觉得“冰火两重天”。
味如嚼蜡。
吃完后,眼见两位皇室成员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纹丝不动,许宵怀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先行告退,将剩下的时间留给两位未婚夫妇。
殊不知,怀亚特是因为看青年吃早餐入神了。
白净的脸颊被食物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娇/嫩如鲜花般的唇边是不自觉粘上的沙拉,乌黑的软发服帖于耳侧,显得青年整个人看起来乖巧又可爱。
波伦娅却只是单纯的因为被气到了,怀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娇气的公主殿下安慰自己:
绝对不能让心爱的王子和这个青年单独待在一起。
于是,许宵怀抱着自己是“电灯泡”的思想,在两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先行告退。
徒留两位皇族相视无言。
*
因为昨日波伦娅公主的插曲,许宵怀没能如愿来到海边。
上午临近晌午之时,青年站在海边,眺望着远处的海天交界处。
细/软的沙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粼粼细碎的光点,许宵怀弯腰捧起一簇沙子,看着细碎的沙粒从指缝中漏下。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青年将鞋子脱下,光着白皙的脚丫,缓缓将自己的脚迈入沙丘中。
松软的触感包围着自己的足部,许宵怀不禁想起了在海里时的自由自在。
远远看去,一层层浪花前赴后继,站在浪花拍不到的边缘,就好像是大海在挽留自己。
许宵怀大脑一片空白,情不自禁地抬起脚往海里走去。
怀亚特几乎快要不能思考了,他没想到,只是不由自主地想来海边,就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青年竟然要轻生!
身着水蓝衣衫的青年一步一步缓慢却又坚定地走进了海里。
“宵怀——”
是金发王子近乎卑微的嘶哑声。
许宵怀的双足被微凉的海水包裹,对于人鱼来说,如同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般,好像是大海在呼唤着自己。
耳边传来谁的呼唤声,青年却已无暇顾及。
回家——
已成为此时青年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宵怀!”
海水已经上升至青年的腰际。
手臂被一股大力禁锢住,将许宵怀的思绪彻底拉回了现实。
青年回头,眼神怔然,乌黑的瞳仁里是化解不开的怅然与失落,直教金发王子的心都揪在了一起。
“我们先回去,好吗?你喜欢大海,我陪你来看,好不好?”
尊贵的王子殿下近乎低声下气,恳求着才认识不到两天的陌生青年。
不知为何,看到青年站在海里的那一霎,怀亚特的心几乎都要跳出了心脏。
就连王子殿下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看到青年,自己就会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看到青年差点要离自己而去,心里就涌上了一股强烈的怆痛。
许宵怀的视线凝聚在了金发王子抓着自己的手,再看到了向来优雅冷静的祖母绿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焦灼。
回过神来的时候,海水的凉意才袭了上来,许宵怀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人鱼了,而是在进入大海会被“溺死”的人类。
跟随着怀亚特回到岸上,许宵怀想要说些什么,张口却发现没有办法解释自己这怪异的行为。
惊慌过后,怀亚特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不禁有了怒气,想要对青年说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转头就看到许宵怀可怜又无措的眼神,心里的怒气转变成了无奈。
“对、对不起。”
总是温润的声音此时充满了歉意与小心翼翼。
王储轻叹一口气,回身抱住了还在低着头、不知所措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