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是谈正事吧。”林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施英说您有证据要给我看,是吗?”
这正是他今早冒着迟疑与不安赶来的原因,无论眼前之人是疯子、骗子,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存在,他都想要一个答案。
宋维洲微微敛神,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好吧,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跟我来。”
宋维洲缓缓站起身,带着林宁走出茶馆。
茶馆位于一栋商业大厦的三楼,他们穿过走廊进入电梯。电梯无声上升,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最终停在第7层,这是顶层。
门开后,是一条短短的通道,保安打开尽头的防火门,凉风瞬间扑面而来,他们走向大厦顶层的露天阳台。
清晨的阳光洒在城市之上,远处楼宇林立,车流如织。
林宁对城西这块区域并不熟悉,这里没有什么特殊意义,交通也不是最便利,他不明白宋维洲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样一个偏僻又不起眼的商业楼顶见。
“在给你看任何‘证据’之前,我得先说一件事。”宋维洲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乎苦涩的笑意,“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拿出另一个世界的实质性证据,也就是说,我没有你所谓的那种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向林宁:“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告诉你即将发生的事。不是预测,不是推测,而是我在其他时空所经历过的事情。”
林宁皱眉,还未开口,宋维洲已抬手,指向不远处,“你往那看。”
林宁下意识地向前几步,扶着栏杆向下望去,几十米外,正是“创景路”地铁站的出入口。
“这个地铁站,会在清晨8点10分塌陷。”
林宁心头一震,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8点04分,距离宋维洲所说的塌陷时刻,只剩6分钟。
难怪,施英特意提醒他不要坐地铁过来。
忽然,下方传来一阵骚动。林宁俯身朝地铁站出口望去,只见人群中一名女子突然踉跄了一下、软倒在地。在倒下的瞬间,她的手下意识抓住了身旁一位中年男士的公文袋,引得对方一个趔趄,周围行人纷纷驻足。
林宁瞳孔微缩,目光盯着那名女子的脸,那眉眼……怎么那么像施英?
宋维洲看出了他眼中的迟疑,默默递过一只望远镜。
林宁接过,迟疑地举到眼前,视野由模糊转为清晰,没错,那正是施英。
“那人叫陈浩,是目前理论物理界最前沿的学者之一。我们曾经争取过他,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时空,可惜都没有成功。”宋维洲顺着林宁的视线望向那位男子,“陈浩这次来杭州,是参加一个行程三天的学术会。按照上一个时空的事件发展,他会从创景路站换乘,却正好赶上地铁口塌陷,被埋在废墟下,搜救持续了整整二十八小时,但没能救回他的生命。”
如果不是陈浩的死亡,这场地铁塌陷在宋维洲眼中,不过又是历史洪流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涟漪,根本不会引起他的注意。毕竟,在无数轮回中,类似的灾难早已发生过太多次,每一次都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可陈浩不同,尽管这个人始终拒绝相信他口中所谓的多重时间线与轮回重启,宋维洲却从未放弃关注他。不是因为私交,而是因为他的才华。
宋维洲觉得陈浩不该死在这种地方,他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改变人类认知边界的可能性。
林宁举着望远镜,目光锁定在下方的地铁口。施英仍倒在地上,侧身却紧紧压着陈浩的公文袋,陈浩蹲下身试图扶她,周围人群渐渐围拢,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拨打急救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8点10分。
林宁的心跳随着秒针同步加速,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望远镜。他盯着地铁站的结构,目光从出入口的玻璃雨棚一寸寸移向地面的接缝,仔细搜寻着任何异常的痕迹。他屏住呼吸,生怕错过哪怕一丝灾难降临的征兆。
8点10分整。
秒针划过,清晨的阳光依旧洒在玻璃雨棚上,地铁广播照常播报着下一班车次,行人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没有轰鸣,没有塌陷,没有尘土飞扬的毁灭瞬间。
林宁看向宋维洲,对方沉默地站着,没有解释,也没有动作。林宁低头确认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不敢轻信这表面的平静,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地铁口依旧运转如常,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只是城市日常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幕。
此时,一辆救护车鸣笛驶入,医护人员迅速将施英抬上担架。陈浩没有离开,而是默默跟上车,随行而去。车门关闭,救护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宋先生,您说的塌陷没有发生。”林宁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啊,它没有发生。”宋维洲抬手揉了揉浑浊的双眼,声音低沉而无奈,“可能在这个时空,这场塌陷本就不会出现。我说过了,我给不了预言,只能讲述我经历过的现实。有些轨迹是重合的,有些却有偏移,我无法确定哪一个才是最终的走向。”
“呵呵。”林宁笑了,这套说辞,不过是披着科学外衣的神棍把戏。
什么时间线、什么经历,说白了,不过是在用模棱两可的话术圆场。
他刚刚竟有一瞬真的动摇了,以为眼前这人真的能预测未来,现在想来,真是荒唐。
“所以你是想说,平行时空本来就有差异?就像多世界诠释理论中描述的那样,因此有些事在这条时间线上不会发生,是这样吗?”林宁语气带刺,“那是不是说,只要结果不如你所料,你就推给时空偏移?”
这可真是万能借口。
“不,不是MWI理论。”宋维洲摇了摇头。
多世界诠释理论(Many-Worlds Interpretation, MWI)在后来的物理学发展中逐渐被边缘化,不被主流接受。
它描述的是一种无目的、自发的波函数演化。
但这些时空,真的只是自然分叉的结果吗?在一次次轮回中,宋维洲越来越觉得这一切并不像自然演化的产物,而更像是有人设定了初始参数,或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正悄然操控着整个时空的运行。
宋维洲静静看着林宁,目光中透着一丝苍凉,片刻后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其实……就算塌陷真的发生了,你也不会真正相信,不是吗?”
他声音低缓,像是从记忆深处掘出的回响:“前两次就是这样,你始终没有真正接纳我所说的,你不相信平行时空的存在,只愿统一当下世界的物理规则。”
如果上一时空的王宁能更相信宋维洲,那么WN标准理论的完成会更早一些。
林宁沉默着,没有回答。
“不过,”宋维洲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轻的笑意,“就算你不信,我们也还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宋维洲一边说着,一边忽然抬起手,缓缓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WN标准理论,是打开这个世界的第一把钥匙。我不指望你现在就明白,也不强求你立刻相信。但我始终期待着,期待你亲手验证它的那一天,期待你以自己的方式,将它真正完善。”
宋维洲的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他年迈而瘦削的胸膛,上面竟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印记。
有的是层层叠叠的划痕,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像是用刀尖或指甲在极端痛苦中刻下的记号,边缘早已结痂又愈合,年代久远,承载着最初的绝望与执念;有的是深浅不一的纹身,墨色在苍老的肌肤上晕染,颜色尚未完全褪去。
而在胸膛最中央、心脏下方的位置,一道最为清晰、最为庄重的纹身静静存在着,那是一组优雅而简洁的数学公式,符号流畅如诗,结构精密如宇宙本身的骨架。
那是WN标准理论的核心表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