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湘寻了一方大石头上,正欲盘腿打坐。却见谢风尘朝着自己走来了。
沅湘一怔,好奇的问:“你不是方才说要去闭关么?”
谢风尘手中拎着一壶酒,靠在大石头上道:“这次闭关时间长些,先来瞧瞧你。”
沅湘道:“来看看我?你要闭关多久呀?”
谢风尘想了想:“三天。”
沅湘笑道:“三天还算久么?又不是三年。”
谢风尘却道:“你怎知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心情呢?”
沅湘挠了挠脑袋,没有说话,沉了半晌,她又道:“我适才去过地牢,见那条龙了。”
谢风尘拎着酒壶的手一顿,沉声问:“你去见他做什么?”
沅湘道:“我也说不明白。感觉他有些可怜。”
沅湘想了想,望着谢风尘道:“那个关在牢里的囚犯,都是些什么人?”
谢风尘侧目看向沅湘道:“都是前世得罪过我的人。”他顿住,薄薄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过,你真正想问的,是那半身子的残废吧?”
沅湘没有否认,点了点头道:“他真如你所说,前世把我杀了么??”
谢风尘微微颔首,拎起酒壶饮了一口烈酒。
沅湘来了兴致,又问:“你说说,我俩究竟何仇何怨?他为何要杀我呢?可是,我若真被他所杀,我怎么看见他一丝害怕的感觉都没有呢?”
谢风尘悠悠道:“你喝过孟婆汤,当然不记得了。”
沅湘挠了挠脸道:“你知道我方才看见那个蒙冲,我看见他倒是心中没来由的来气,若说他上辈子害死我了,我倒相信,可那个人,我却不太相信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如你和我说说吧?”
谢风尘的笑容僵住了,他看向沅湘道:“我不是和你说过,既然都是前世之事,你又何必总要问呢?”
沅湘道:“我真的好奇的不得了嘛。而且我看那个人怎么也不像是个心狠手辣的。”
谢风尘哂笑道:“他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沅湘挠挠脑袋:“什么意思?”
谢风尘笑着看向沅湘,将酒壶递到沅湘的鼻尖,鬼自然是不用吃东西的,可是却可以闻。
沅湘探头将尖尖的鼻尖凑到瓶口嗅了嗅,却倏地呛住了,沅湘剧烈的咳嗽了几声,伸出双手紧紧捂住鼻子道:“好烈的酒。真难喝。”
谢风尘笑笑:“酒要够烈,才有意思。”
他将身靠近在沅湘身畔,柔声道:
“鱼儿,待我这次出关,你就可得人身了。这将会是个新的开始。不要再问我前世,我们以后只说今生。好么?”
沅湘怔怔的点点头。
谢风尘凑在沅湘的耳畔,轻声道:“我甚至都等不及要娶你了,今后你永远是我一人的,得人身,得仙体,我可以渡给你无穷无尽的法力,天底下,再没有人能欺负你了。你欢喜么?”
沅湘想了一会儿笑道:“我也不知道欢喜不欢喜,得人身是什么感觉,得仙体又是怎么一回事我都不晓得,怎么和你说欢喜不欢喜呢。”
谢风尘笑道:“傻话。”
沅湘没来由的想起了白云卿,止住了笑容,垂下头去,没有说话。
谢风尘:“怎么,你不欢喜?”
沅湘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的问:“我只是觉得那些地牢里的人都好可怜,你能不能放了他们?”
谢风尘拎着酒壶,冷冷的问:“怎么,你很可怜他们么?”
沅湘点点头:“他们和你往日有何怨怼?不如你和我说上一说。”
谢风尘的眉梢眼角浮现出了一丝丝的狠戾之色:
“他们?他们有的于我落魄时,落井下石。有的于我落魄时,趁势羞辱于我。如今,我重回魔君之位,自然不会放过他们喽。”
沅湘挠挠脑袋,不禁问道:“那条龙……他……他怎么你了?”
谢风尘轻哼了一声:“他?他最为可恨。”
沅湘追问道:“他怎么可恨了呢?”
谢风尘冷声道:
“夺人所爱,不自量力。”
沅湘挠了挠脑袋道:“夺人所爱是什么意思?”
谢风尘道:“好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要记住,是他把你害死的,就够了。”
沅湘想了想,低声道:“能不能放了他?他都已经是个废人了,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气氛安静了。
沅湘不看谢风尘,也知道他此刻眼中荡漾着怒意。
隔了半晌,谢风尘冷冷的呢:“怎么,你很可怜他么?”
沅湘点点头。
谢风尘:“你同情他?”
沅湘道:“他……他确实很惨了吧,我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算了。”
谢风尘悠悠笑道:“你很怜悯他?”
沅湘想了一想道:“我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
谢风尘玩味的看向沅湘,笑容更甚。他一手揽住沅湘的楚腰,腾身而起,飞往地牢中去。
地牢依旧是那副冰冷潮湿的样子。
而牢内的白云卿,依旧靠着墙壁一动不动。
白云卿看见沅湘与谢风尘突兀的立在自己身前,眼中立时间慌乱了几分,他下意识的想背过身去,却听闻谢风尘朗声说:
“湘湘,说吧,把你适才与我说的话,再说一遍。”
沅湘一怔,不明所以道:“什么?……什么意思?”
谢风尘的目光落在白云卿的身上,他轻轻笑起,牵起了沅湘的手道:“把你适才所言,再讲一遍。”
沅湘看了看谢风尘,又望向白云卿,话到了嘴边,却再也说不出口。
谢风尘朗声笑起,笑得狂妄而傲慢:
“说呀,湘湘,你刚刚不是说可怜他么?你不是说,他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不是说怜悯他,同情他?你觉得他太可怜了是不是呀?湘湘,你现在试着求求我,说不定我会考虑放了他。”
白云卿紧攥双拳,怒视着谢风尘。
沅湘甩开谢风尘的手,蹙眉道:“我再傻,也看得出你眼下在羞辱他,你又何必这样做呢?”
谢风尘得意道:“这样有意思,快说,湘湘,你适才不是说他是个废人么?哈哈哈哈,湘湘,怎么了,怎么不说了?”
沅湘道:“可我不觉得这样有意思。你何必如此?”
谢风尘提起手来,指着白云卿道:“你看看他,好好看看,这个残废是多么的无能,如果不是他,你如今怎么会成了孤魂野鬼?你教我放了他?放了他,你能重见天日么?能再享受人间阳火么?我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我非但不会放了他,我还要留着他一条活口让他明白,螳臂何以挡车,蚍蜉何以撼树,不自量力的下场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沅湘道:“谢风尘,你是不是疯了。他做了什么事情,要你这般羞辱与他,今天既然我们三个人都在此处,那么你不如索性与我说个清楚。若他真该死,我再不和你废话半个字。”
沅湘掷地有声的几句话,掀起了谢风尘的满腔怒火。
她被自己灌下了一碗孟婆汤,红尘皆忘,怎么到头来,她竟还要求情于他。
谢风尘盛怒当头,双指一点,白云卿腾于半空,随着谢风尘双目一凛,掐诀念咒之间,空寂中凝聚了数十柄利剑。
谢风尘微微扬了扬食指,一柄利剑穿入白云卿的左肩。白云卿闷哼了一声,死死的盯着谢风尘。
沅湘惊声叫起,叫嚷道:“不要,不要这样!”
谢风尘双目一凛,又轻扬手指,又是一柄利剑直刺白云卿的右肩,血顺着伤口一滴滴的流淌着,一片触目惊心。
沅湘抓着谢风尘的袖袍尖声道:“不要,不要,不要这样!我求你不要这样!”
谢风尘轻扬手指,又是一柄利剑刺入白云卿的左臂,白云卿喷出了一口鲜血,强忍住剧痛。
谢风尘冷声道:“你再出声为他求我,我还会继续,直到你不再开口为他求我为止。”
沅湘惊恐的捂住了嘴巴,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随着谢风尘拂袖而去,利剑自白云卿的身体中抽出,一并飞去。
白云卿自墙壁上缓缓滑了下去,徒留了青石板上血淋淋的一道血痕。
沅湘满面泪痕,心痛难忍,她的两只小手还依旧捂在嘴巴上,双眸睁得大大的,怔怔地望着白云卿,她浑身颤栗着,透过满眶热泪,却见得白云卿微微动了一动。
他朝着沅湘微微张了张嘴。
沅湘摸爬着靠近铁牢前,颤声道:“你说什么?什么?”
这一次,沅湘看懂了。
他是在说:
【别哭了,回去吧。】
沅湘哭得更大声了,她的双手抓住冰凉的栏杆,泪水肆虐在脸上,她语无伦次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是我不好,对不起。”
白云卿朝着沅湘挤出了一个苍凉的笑,缓缓摇了摇头。
沅湘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的苍白,看着他一点一点虚弱的倒下,他的双眸望着沅湘,须臾,射出了几近渴求的目光,他微微张了张嘴,颤抖着伸出食指,指了指沅湘发簪上的追鱼簪,无声的唇形喃喃了几句。终于昏了过去。
沅湘定定的看着白云卿昏倒。
这一刻,万籁俱静,她看懂了他无声的唇语。他是在说:
【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