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雪觉得头顶的帽子又开始摇摇欲坠了,早知道今天刮大风就不该戴这种帽子出门。
无孔不入的风地掠过她的耳畔,吹起了她鬓角的发丝,可是这次她的帽子却纹丝不动。米雪转身一看,周一站在她身后,以一个她几乎察觉不到的力度正帮她按着头顶的帽子。
他手下的力度非常之轻,以至于米雪一开始都没有发现他的这个小动作。
米雪这一回头吓了周一一跳,他连忙后退了一步,缩回了手臂,喃喃道:“对不起,刚才风太大,我怕帽子又吹跑了。”
米雪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突然发现一个事实,不知不觉中,两人居然一起走了这么远,几乎要走到地铁站了。为了不让风再次吹跑帽子,她摘下帽子放在手里,挂起一副对客户的标准笑脸向他告别,说自己要去坐地铁了。
“你在哪站下?”周一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字,似乎在回复信息。
“天通苑。”
“我在天通苑北。”周一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开始下地铁入口的台阶。
米雪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周一走在前面,步伐速度很快,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刚才搜的北京地铁路线图。
周一发现,他们上车的这站是十号线海淀黄庄,到达五号线的天通苑有两条路线可选,一条路线需要经过12站,但是要换乘2次,另外一条线15站,却只需换乘1次。考虑到换乘通道要走很久,周一觉得,还是不换乘的好。
地铁走到十号线和十三号线的中转站知春路的时候,米雪下车了。周一来不及说出这样要换乘两次很麻烦的话,米雪已经走出了车门,他只能跟上。
十三号线上的人不多不少,但是也没有空位。米雪选了一个靠里的窗户的位置,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车厢里人人抱着手机忙的不亦乐乎,只有车窗那站着的米雪和周一两人没看手机。这一路上,米雪几乎没有怎么说话,她的工作一天到晚就是说话,下班后,她不想再多说什么。这个习惯从很多年前就养成了,做校长之前她是销售,再往前是老师,都是上班说一天话的岗位,每天下班打卡后她就会自动进入静音模式。
嗓子累了,笑了一天的脸部肌肉也疲惫了。
米雪从车窗玻璃反射的影子里扫了一眼身后的周一。这个男人有点奇怪,那么痛快地报名,还说得出我中学的名字,想必是中学校友,要么就是早就认识我。现在,又死乞白赖地跟着我坐地铁,哼,是客户又怎么样,以为上过电视就可以随便把妹了吗?我就一直不说话,看他怎么办。
地铁来到了某个站,一下子涌进了很多人,人群的冲击力很快波及到了车窗边的米雪和周一。米雪感觉自己像一条鱼一样啪地被拍上了案板,后面的人像刀片一样拍在她背上。
她惊恐地猛一回头,发现后面拍她的’刀片‘是周一,他用手撑在一旁的栏杆上,挡着背后人潮的力量,努力地把身体往后仰。
待车子运行平稳后,不再前仰后合的周一腾出双手扶着米雪的双臂把她安置在了车窗和广告栏形成的一个小小的三角区域,然后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周围的人潮。
“刚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周一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落在米雪的靴子上。
米雪看着周一身体紧绷地为他挡着人流的推搡,同时还尽可能地跟自己保持距离,刚才戒备的心理稍稍有些释然。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于是,米雪打算说点什么破冰,就这么面对面大眼瞪小眼默默无语更尴尬。
“听说周先生是NLP算法专家,NLP是什么的简写呢?”
“哦,NLP是Natural Language Processing的简写,自然语言处理就是在机器语言和人类语言之间沟通的桥梁,以实现人机交流的目的。”
“有点抽象……”
米雪眯起眼睛歪着头开始思考。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周一记得,她在高三考场上做试卷的时候,也经常做这个动作。
他很喜欢看她聚精会神做某件事时的样子。中学的时候,他看过很多次。她坐在学校看台上背历史时手里拿着笔,不时在书上写着什么,口里还念念有词;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慢条斯理的把米饭分成一团团,每次吃一团;她在开水房打水的时候,一瞬不瞬地盯着水流,总是在水溢出之前就拧好水龙头。
而他,因为偷看她打水,被开水烫了好几次,还不敢叫出声来,怕她看见自己的糗样。
周一手虚握成拳挡在嘴边咳了一声让自己的思绪回到当下。他展颜道:“这么说吧,人类呢通过语言来交流,狗通过汪汪叫来交流。机器也有自己的交流方式,那就是数字信息。不同的语言之间是无法沟通的,比如说人类就无法听懂狗叫,计算机也不懂人话。”
“我有点理解了,是不是就像中国人要和美国人沟通,要么需要翻译,要么学英语?”
“对了。NLP 就是人类和机器之间沟通的桥梁。”
“那机器能不能掌握人类语言,可以直接和人类对话呢?”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NLP也是分层来看的,基于目前的技术,大量的任务已经可以通过语言来指挥机器去完成,比如让苹果手机上的siri给你搜索附近的餐厅。再往深入一点,就是信息获取和问答的能力,这涉及到对人类知识的大规模建模,以及对用户问题的深度理解,所以还是目前非常有挑战的问题。第三个层面,就是让机器和人进行自然的连续交流,机器能有情商,可以感知到用户的情绪,机器也能有一定的性格,目前来看,这是非常困难的工作……”
“我又听不懂了,抱歉。”
“你会不会觉得,跟我聊天,就像是人机对话,也需要个翻译?”
“有点……不过,我觉得这个NLP挺有意思的。”
“对,比如说……”
周一正要多举几个例子解释的时候,地铁减速进站。列车停稳的时候,站台上的乘客像受了磁铁引力的铁钉,嗖地聚集在车门前。车厢里的乘客觉得,外面的人仿佛是僵尸,他们瞪着眼睛,脸蛋贴在车窗上,只待车门一开,他们就要张着血盆大口冲进来了。
周一收声,目光落在米雪的脸上,好像无声对她说‘准备好了吗’?米雪眨眨眼,抿唇颔首。
这一波僵尸的冲击力明显高于上一波,周一站立的姿势实在抵挡不住,他不得不伸出双臂撑在车门和广告栏上,将米雪围在中间。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量,不让僵尸碰到米雪,更不能让自己碰到米雪。
偏偏有个僵尸力大无穷,用力推了周一一把,这暗箭的力量迫使他撞上了米雪。
周一脾气再好也想骂人了:“推我干嘛!”
大力僵尸瞅了一眼他俩不耐烦道:“上趟地铁车坏了,好不容易等来一趟,都等了半个小时了,总不能不让人回家吧?你们小情侣占那么大地方干嘛,抱着不就得了。”
“就是就是。”
众僵尸纷纷点头附议。
周一还想理论,米雪抬手扯了扯他领口:“算了。”
虽然米雪说算了,周一还是使出了洪荒之力硬是在两人之间保持了3-5厘米的空间。
之所以是3-5厘米不定,是因为车身会晃动。
距离太近,气氛便不似刚才轻松了。米雪低着头,又没什么可看,只好分析周一的冲锋衣上的迷彩图案,她觉得自己可以分辨出超过三种以上的绿色了。
周一盯着米雪的唇出了神。脸盲的他,可以辨认五官,但是组合起来就不认识了。这唇形线条的每一个起伏,在地铁运行的这段时间里,他都牢记于心了。他觉得,今后,只看嘴唇,他都能知道是米雪了。
她的唇,不大不小,上下唇厚度一致,左右十分对称。唇峰很明显,稍显锐利。可是她笑的时候,唇峰就会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周一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超级大脑》节目录制那天,他一下子找到的三张唇印卡,就是米雪的。
原来,那天,他们就见过面了。
米雪肯定是知道的,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周一想,也许是女孩子觉得害羞?
换乘了第二次后,车厢里松快了很多。周一忍不住问米雪:“为什么要坐十三号线,这样不是还要换乘两次?”
“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见不到外面,如果坐十号线还是在不见天日的地方。”
“可现在是晚上,也不见天日啊。”
“十三号线在地面上运行,我可以看见这个城市的万家灯火,开阔的视野让人心情愉快些。”
“原来如此……”
这时,地铁广播传来了报站的声音,下一站就是天通苑了。
这么快吗?周一想,有个问题,再不提,她就要走了。
“米雪,我……我想……”
米雪已经站在了车门口,回头看他。
周一咽了一下口水,终于一鼓作气说出了完整的一句:“我可以加你微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