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童谣声里离儿泪 萧瑟风中复仇心
猎衣扬2026-04-24 09:289,405

   “然后呢,你去了泊鸥酒肆?”汪迟为董雁回斟酒。

   “是!我终究还是去了,我见到了那个回鹘人,他会说汉话,名字叫达什。”董雁回一指门帘后头的院子,轻声笑道,“我也不知是怎么鬼使神差地信了他,在后院寻了一间屋子,给他布置了神龛,供奉着邪神,幸好……他没有骗我,十铤金一条人命,诚不我欺。达什做法两次,悄然离去,待他走后,我先后赶去左山娘、周德裕家中,他们的死状与邪神座前的羊羔无异,先反折四肢,再一点点勒死……他们的嘴里塞着的东西,与羊羔口中的嚼物一般无二……我就坐在他们的尸体边上,我哭我的妻子,我想我的儿子,我带着他们娘俩儿最爱吃的甜粥,我学着妻子的嗓音,唱着哄我儿入睡的童谣,我欣赏仇人的死状,我久久舍不得离开……对了,左山娘家中那只恶犬,也被吓死了!他们的窗下,都有与那邪神一般无二的脚印,对了!邪神!你们没有见过吧,人身驼蹄,头发是一盘毒蛇,周身漆黑如墨,霎是吓人!”

   “让一条狗无声无息吓死的方式很多,甚至简单到只需要一点虎尿,或是淬毒的针……你就没有怀疑过,是达什与你装神弄鬼,他的同伙去杀人……”

   “别再说了,这不重要。我不想知道其中的道理,鬼咒是不是真的,邪神有没有显灵,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只要左山娘和周德裕死!”董雁回一口烈酒入喉,呛得干咳不止。

   汪迟缓缓摇了摇头,有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如果鬼咒是假,董雁回的复仇就是一个局,有人在借他这把刀杀人,他被当作了工具,却完全不自知,抑或他曾有过怀疑,却完全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甘愿如此。

   “严老四何在?”汪迟点破关窍,如果鬼咒是假,严老四就是这个局的关键环节。

   “汪先生赎罪,我不能不顾出卖朋友。”董雁回毅然决然地摇了摇头。

   “朋友?”

   “他帮我引荐达什,帮我报了仇,我不能害他。”

   汪迟略一沉吟,开口说道:“我若告诉你董小宝的下落,你是否愿意与我交换严老四的消息?”

   董雁回听见“董小宝”三个字,瞳孔陡张,他一把扑上来,抓住汪迟的衣袖,两个捕手上前按住了董雁回,将他拉开,汪迟摆摆手,示意无妨。

   “汪先生……你莫要骗我?”董雁回双目通红,嗓音沙哑,眼光灼热如火。

   “风轻柳线偏,云淡小童眠。啁啾檐下燕,吾儿梦正甜。月弯弯,照枕边,无灾无病是平安……”汪迟以手击节,低声哼唱,董雁回听见这歌谣,整个人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他瘫在地上愣了一阵,忽然一把抱住了汪迟的脚。

   “汪先生……汪先生……这是我妻哄娃的歌,是我会弹琴谱曲的岳丈写的,你从哪里听来的……你从哪里听来的?”董雁回泪如雨下,整个人抖如筛糠。

   汪迟面露不忍,却抿着嘴唇不开口。

   “汪先生!汪先生!”董雁回连连叩头,不出三五下,额上便见了血。

   “董掌柜,非是汪迟铁石心肠,这是此中事……恐怕不仅涉及你这一家,汪某怀疑背后另有黑手……你……原谅我吧……”

   “汪……汪先生……严老四就躲在荔锦渡口的沙鸣舶上,那船明日卯时便要起航,严老四借机直达泉州。小宝……小宝……您能告诉我小宝在哪儿吗?求您!”

   “董掌柜,我若实言相告,你……你可千万要挺住!”

   “我挺得住!挺得住!哪怕能让我知道小宝的尸首在哪里,我也……无憾了。”

   “实不相瞒,那歌谣是一醉汉从左山娘处听来的……而左山娘从左山处学来的。”

   “左山娘?左山娘!左山!”董雁回心念电转,瞬间想到了什么,但他根本不敢想象,他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推开汪迟,“左山?你是说左山?不可能!不可能!”

   “董小宝失踪时不过三四岁,与父母离别十年,很难记住父母面容,但他却记住了这首母亲哼给他的歌谣……抑或他在十年来反复哼唱,就是怕自己忘了父母……”

   “可他是个人牙子!我亲眼见他拐孩子……”

   “三四岁便被人牙子拐走,要么被卖掉,要么被杀掉,要么跟着一起干……我在临安做过推官,孩童失踪的案卷中,有很大一部分是人牙子用孩子去拐孩子……”

   “你是说……我杀了小宝?我杀了自己的孩子!不!不!”董雁回接受不了这个“答案”,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如铜铃,瞳孔却涣散无光。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嗬嗬的怪声,似哭似笑。突然,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受伤的野兽垂死的哀号。

   “我杀了小宝……我亲手杀了我的孩儿……”他反复喃喃自语,突然疯狂捶打抓挠自己的胸膛,指甲深陷皮肉,鲜血淋漓而下,他却浑然不觉痛苦。接着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捕手连忙上前阻拦,却见他突然停止动作,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随后,他瘫软在地,目光呆滞地望着虚空,嘴角流出涎水也毫无反应。当两个捕手上前架起他时,他如同提线木偶般任人摆布,四肢僵硬,眼神空洞,瞳孔里面再也映不出人世间的光影,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他就这样被拖拽着离去,宛若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再也感知不到人世间的悲喜。

   “召集人手,直奔荔锦渡,扣下沙鸣舶,活捉严老四!”汪迟面沉如水。

   “是!”捕手们齐声应和。

   汪迟带人眼看就要走进县衙,忽见一衙役自街边跑来:“汪先生……快……快!”

   “出什么事了?”

   “柳县尊按汪先生吩咐,带着咱们十几个弟兄,便服到了荔锦渡,暗中围住了那个回鹘商人布尔罕的船‘沙鸣舶’,时刻准备抓人。可还没等我们动手,突然又来了一队人马,打着韶州州府的旗号,为首的自称韶州市舶务勾当公事孙逢吉人!那孙大人带着五六十号税卒,刀枪明亮,说他们得到线报,布尔罕涉嫌大规模‘漏舶’,要将他锁拿回韶州审讯查办!柳县尊哪里肯依?现在两边就在码头上对峙着呢!咱们弟兄人少,对方税卒人多,还都带着家伙,剑拔弩张的。孙大人态度强硬,柳县尊寸步不让,我怕县尊吃亏,赶紧偷跑回来报信!陈爷已经赶过去了!县衙里的人手也都赶过去了!”那衙役将报与陈吼的话,原样说与汪迟。

   听到柳追烟被围,汪迟也慌了手脚,他点齐人手,翻身上马,向县城外跑去。刚跑到城门口,汪迟突然勒住缰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汪先生……”随从的衙役傻了眼。

   汪迟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随身纸笔,写下数行小字,吹干墨迹,细细折好,交给一名衙役,命他亲手交予柳追烟。

   “汪先生,那你呢?”

   “我要去求证一件事!”

   “您一个人?”

   “你们都去帮县尊,我一人足矣!”言罢,汪迟拨转马头,飞驰县衙。

   荔锦渡码头此刻已乱作一团。五六十名税卒与三十多名县衙衙役混战在一起,呼喝声、兵器碰撞声、落水声不绝于耳。税卒们身着皂隶服,头戴红缨帽,看似威风凛凛,实则多是些欺软怕硬之辈。他们手持的铁尺、哨棒胡乱挥舞,全无章法,只顾着护住停靠在岸边的沙鸣舶。不时有人被推搡落水,在浑浊的江水中扑腾呼救。

   衙役这边更是狼狈。其中多是些须发花白的老吏,或是瘦弱少年,只有少数几个捕手还算得力。他们平日维持街面治安尚可,真要动起手来,却个个气力不济,渐渐被逼得节节败退,已有数人受伤倒地。柳追烟怒不可遏,亲自抄起一根水火棍,叫嚷着要上去拼命。幸亏有柳达在身边护持,紧紧将他护在身后,却将逼近的税卒一个个扔进江中。

   正当时,一个戴面具的税卒挥舞一柄弯刀,直冲柳追烟,柳达耳尖一抖,便知来者不善,当下挥舞肉掌,迎上了刀光。

   “柳达!擒贼先擒王!去拿下那孙逢吉!”柳追烟指着船头喊道。

   “小郎君,面具人不简单!”柳达寸步不离柳追烟。

   船头上,孙逢吉袖手而立,冷眼旁观这场混战。此人大约四十上下年纪,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阴鸷之色。他身着青色官服,腰佩一把本朝制式手刀,刀鞘上镶着银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衙役们快要支撑不住时,黑暗中突然飞出数块飞石,精准地击中几个带头税卒的面门。顿时惨叫声起,税卒阵脚大乱。

   柳追烟大喜:“乱箭打!大胡子到了!孙狗官,我的朋友来了!”

   话音未落,但见陈吼骑着快马疾驰而来,手中哨棒挥舞,扫开拦路的税卒。马儿长嘶一声,腾空跃起,直向沙鸣舶甲板跃去。孙逢吉终于动了。他反手拔出手刀,刀光如电,直劈马颈,这一刀又快又狠,眼看就要将马头斩下。

   陈吼人在半空,却临危不乱,右手一扬,三块飞石直取孙逢吉面门。孙逢吉爱惜刀刃,急忙变招格挡。就这电光石的火一瞬,马儿已然落在甲板上,陈吼滚鞍下马,哨棒带着风声直劈孙逢吉顶门。

   “来得好!”孙逢吉冷笑一声,手刀迎上。刀棒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陈吼的哨棒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孙逢吉的刀法却走阴狠路数,专攻要害,刀刀致命。二人在这狭窄的甲板上缠斗在一起,转眼间已过了十余招。陈吼一记“劈山”,哨棒带着呼啸声当头砸下。孙逢吉不闪不避,刀尖向上斜挑,刀棒再次相撞,陈吼只觉虎口发麻,暗道这孙逢吉好深的内力。孙逢吉刀光如雪,将陈吼周身笼罩。陈吼临危不乱,哨棒舞得滴水不漏,将攻势一一化解。

   就在二人打得难分难解之际,又有二十多名衙役赶到战场。这批衙役显然是县衙中的精锐,个个身手矫健,一加入战团便扭转了局势。税卒们本就不善战,见对方来了生力军,顿时阵脚大乱,被打得落花流水。

   柳达见局势已定,终于放开手脚,专心对付那个一直缠着他的面具人。此人招数诡异,不似中原武学。柳达虽然肥胖,动作却异常灵活,闪转腾挪间尽数避开致命攻击。

   “来!”柳达突然大喝一声,深吸一口气,肥胖的身躯鼓胀如球向前撞去。面具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柳达趁机一手用宽大的衣袖卷住弯刀,另一手疾如闪电般劈向对方面门。

   咔嚓一声,面具应声而碎,露出一张高鼻深目的回鹘人脸庞。

   陈吼在船上瞥见这一幕,虚晃一棍逼退孙逢吉,高声喝道:“达什!你这杀害左山娘、周德裕的凶贼!看你还往哪里走?柳达,拿下他!”

   达什见身份暴露,眼中闪过凶光,弯刀一振,将柳达的衣袖割裂,反手又是一刀削向柳达咽喉。柳达不闪不避,肥硕的肚子猛地一挺,竟将弯刀弹开,同时双掌如泰山压顶般拍向达什头顶。这一掌要是拍实了,便是石头也要粉碎。达什不敢硬接,急忙后跃闪避。柳达如影随形般追了上去,一双肉掌带起阵阵劲风。

   码头上,税卒们见势头不对,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抱头鼠窜。有些跳江逃生,有些跪地求饶。衙役们趁机一拥而上,将沙鸣舶团团围住。孙逢吉见大势已去,刀法越发急切,想要尽快解决陈吼突围。但陈吼的哨棒舞得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可乘之机。孙逢吉一味强攻之下,露出了破绽。陈吼看准时机,哨棒如毒蛇出洞般点向孙逢吉手腕。孙逢吉急忙回刀格挡,却不料这是虚招。陈吼真正的杀招是一记暗腿。

   “砰”的一声,孙逢吉小腿被扫中,整个人向后倒去。但他临危不乱,刀尖在甲板上一点,借力翻身跃起,稳稳落在船舷上。

   众衙役围到船边,柳追烟分开人群,站在当中,一个赶来支援的衙役将汪迟的字条送到柳追烟手边,柳追烟打开字条,扫视一眼,字条上两行字——扣押沙鸣舶、搜捕严老四。

   正当时,孙逢吉开口说道:“柳大人!你我皆是朝廷命官,在此刀兵相见,成何体统!不如各退一步,好好理论理论!”

   柳追烟扣船抓人之举得了汪迟肯定,心下平添胆气,他两手叉腰,迎风喊道:“有什么好理论的,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现在跟你理论,岂不是白打了这么久!”

   孙逢吉站在船头,抚刀冷笑而:“按本朝律法,市舶务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本官身为韶州市舶务勾当公事,稽查漏舶、追缴税款乃分内之职!这沙鸣舶涉嫌大规模漏舶,本官依律查办,何错之有?”

   柳追烟不慌不忙,昂起下巴:“休用律令唬我,本官也非不学无术之人,按本朝律法,诸县令掌养百姓、按察所部、劝课农桑、敦谕五教、平理狱讼、征收赋税,凡境内之事皆统焉。下官身为翁源县令,对这翁源境内一草一木、一人一物皆有管辖之权!”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况且,今日之事绝非征税这般简单。这沙鸣舶上藏着本县命案凶犯同党严老四,你孙大人的税卒里更藏着杀人凶犯达什。你一再阻拦,莫不是存心包庇?诸杀人者,依故杀论;同谋不同谋,皆以首从论。”

   孙逢吉脸色微变,但仍强自镇定:“柳县令莫非是要越权办案?州县各有分职。市舶事务归市舶务专管,便是你这翁源县令,也无权过问!”

   “孙大人此言差矣!”柳追烟义正词严,“诸犯罪皆从事发处推断。命案发生在翁源境内,凶犯也在翁源境内,本官作为翁源县令,过问此案乃是份内职责!莫说是市舶务勾当公事,便是韶州知州亲至,也要按律办事!”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你明知税卒中藏有杀人凶犯,不但不立即缉拿,反而阻挠本官办案,该当何罪?”

   孙逢吉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渗出细汗。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突然厉声道:“柳追烟!你休要血口喷人!什么杀人凶犯,本官一概不知!”

   “哦?孙大人果真不知?”柳追烟冷笑一声,“好好好,本县只当你不知,如今,本县已指认嫌犯达什,你可知了吗?”

   这时,陈吼在船上高声接话:“废什么话,接着打啊!”

   “呼——”陈吼一棍扫来,哨棒带着破空之声直劈孙逢吉面门。孙逢吉再次举刀相迎。孙逢吉手腕一翻,刀锋顺着哨棒向下削去,直取陈吼握棒的双手。这一招“顺水推舟”使得狠辣无比,若是寻常人,只怕双手立时就要被削断。但陈吼岂是易与之辈?只见他双手一松,哨棒向下坠落,同时飞起一脚踢在棒尾。那哨棒如同活了一般,突然改变方向,横扫孙逢吉膝盖。孙逢吉猝不及防,只得纵身后跃。陈吼趁机重新握住哨棒,又是一记“横扫千军”追了上去。孙逢吉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扫中。危急关头,孙逢吉突然将手在甲板上一点,借力翻身,险险避开这一棍。哨棒擦着他的衣襟扫过,“砰”的一声将船舷处砸得木屑纷飞。

   “来来回回,就这几招!”孙逢吉一声冷哼。

   “杀敌制胜,务求简明,要许多花哨何用?”陈吼一声狞笑,手上并不停歇,哨棒如狂风暴雨般攻去,棍影重重,将孙逢吉完全笼罩其中。孙逢吉被逼得连连后退,以巧破力,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以精妙招式化解危机。二人在这狭窄的甲板上辗转腾挪,刀光棍影交织在一起。陈吼的哨棒势大力沉,每一击都带着千钧之力;孙逢吉的刀法轻灵刁钻,专攻要害。转眼间已过了三十余招,仍是不分胜负。

   这时,孙逢吉突然卖个破绽,故意让陈吼一棍扫来。待棍到近前,他突然侧身闪避,同时刀锋顺着哨棒向上削去,直取陈吼咽喉!这一招“引蛇出洞”险到了极点,却也妙到了巅峰。陈吼收棍不及,眼看就要中招。危急关头,陈吼突然松手弃棍,整个人向后仰倒。刀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发丝。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陈吼弃棍后仰之际,腰眼猛地发力,整个人如一把拉满的强弓。他左腿倏地屈起,右脚脚跟如重锤般向上蹬出,正是一式“倒踢紫金冠”,这一脚来得突兀,孙逢吉闪身不及,手臂被踢个正着,痛彻骨髓。

   然而这还没完,陈吼借着这一蹬之力,身子在空中迅速地一转,左腿如蝎子摆尾般反踢而出,直取孙逢吉面门。孙逢吉急忙偏头闪避,却不料这一脚仍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接踵而至,陈吼右腿不知何时已然收回,又如毒蛇出洞般弹出,足尖精准地点向孙逢吉握刀的手腕。一连三脚,一腿快似一腿,一招险过一招,虚中藏实,实中带虚。

   孙逢吉但觉眼前腿影重重,根本分不清虚实。“当啷”一声,刀已脱手飞出。孙逢吉闷哼一声,伸手去抓地上的刀,陈吼翻身落地,一个扫堂腿,将孙逢吉的手刀踢入水中:“束手就擒,免做困兽之斗!”孙逢吉面色惨白,从小腿处拔出一把匕首,咬牙道:“胜负未分,何必早下定论!”

   另一边,达什见孙逢吉落了下风,心知不妙,突然虚晃一刀,转身就往人丛中钻去。

   “哪里走!”柳达大喝一声,肥胖的身躯却异常灵活,几个起落就追了上去。达什反手一刀削来,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扎柳达上腹部。柳达不闪不避,突然长吸一口气,肚子瞬间瘪了下去,躲过这开膛破肚的刀,随后又深吸一口气,肥硕的肚子猛地鼓起,接着前冲的攻势,一股巨力袭来,达什猝不及防,被撞个正着,顿时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但达什也非庸手,人在半空,突然腰肢一扭,稳稳落地。他眼中凶光毕露,弯刀舞成一团银光,再次扑上。

   “唰——”达什一刀劈空,持刀手被柳达擒住,另一只手攥拳打向柳达,柳达不慌不忙深吸一口气,丹田内劲鼓荡,那圆滚的肚皮竟如充气般微微隆起,任由拳头及体,却在接触刹那突然收腹含胸,肚皮如棉絮般向内一陷。达什只觉拳头如同砸进一团黏稠的糨糊之中,劲力被卸去大半。不待达什变招,柳达肚皮猛地向外一弹,一股柔中带刚的劲道顺着刀身反震回去。达什虎口一麻,手腕险些断裂。他急忙后撤,却见柳达双掌已然拍到。这双肉掌如穿花蝴蝶般在刀光中游走,每每在刀锋及体之际,掌心便生出一股黏劲,将弯刀带偏三分。柳达的武功路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看似迟缓,实则每一招都后发先至。最令达什骇然的是,柳达那双手掌时而如棉絮般轻柔,时而如铁石般刚硬。有几次他的弯刀被掌缘扫中,竟震得手臂发麻。三十招过后,达什已是汗流浃背。他的弯刀攻势越来越急,却始终攻不破柳达的防御。反观柳达,仍是气定神闲。

   “力竭了吧!”柳达突然暴喝,双掌一合,竟将弯刀夹在掌心。达什拼命抽刀,那刀却如铸在铁砧中般纹丝不动。

   “呼——”柳达肥硕的身躯突然如陀螺般旋转,借着旋转之力将弯刀猛地一扯。达什再也握不住刀柄,兵刃脱手飞出。不待他反应,柳达已经欺身近前,一掌印在他胸口。达什一口鲜血喷出,扑倒在地,柳达从一个衙役手中接过铁索和牛筋绳,将达什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即发力一跃,落在船上,与陈吼前后夹击孙逢吉。孙逢吉脸色骤变,心知今日难以善了。他刀锋一转,先发制人,直取柳达咽喉。柳达双掌如封似闭,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弧。那刀锋触及掌风,竟如陷入泥沼,速度骤减。孙逢吉只觉一股黏稠劲力缠住刀身,急忙运劲后撤。就在此时,陈吼已然取回哨棒,不断戳击孙逢吉的头面,孙逢吉腹背受敌,危急关头猛地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避开陈吼攻势,随即迅速跃起,却不料柳达如影随形,那双肉掌已然拍到面前。

   “大事不妙!”孙逢吉暗自心惊,只能握紧匕首与柳达拆招。但他每出一招,柳达便以绵掌化解;每进一步,陈吼的哨棒便如毒蛇般点来。二人配合默契,一刚一柔,一进一退,将孙逢吉逼得节节败退。孙逢吉心知不妙,虚晃一招,转身便逃,他身形如电,直扑船边,想要跳江逃生。

   “哪里走!”陈吼大喝一声,一块飞石如离弦之箭般掷出。孙逢吉听得脑后风响,急忙低头闪避,就这一耽搁,柳达已然挡在身前。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如同一座肉山,完全封住了去路。孙逢吉用匕首捅刺,却被柳达双掌轻轻一带,匕首偏了三寸。与此同时,陈吼已然追到身后,哨棒如雨点般攻来。孙逢吉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手忙脚乱间,被柳达一撞得手。

   “砰!”孙逢吉如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向后飞起,重重撞在船舷上。他还未站稳,陈吼的哨棒已然挥到,带足风声,正中额头。他晃了晃脑袋,眼前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红纱,他踉踉跄跄走了两步,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啊——”孙逢吉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柳达一个虎扑,将他死死压在身上,他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来了,一口气喘不上来,险些昏死过去。

   “来来来,让俺好好伺候伺候你!”陈吼取过锁链和牛筋绳,将孙逢吉捆了个结结实实。这时柳追烟缓步走上沙鸣舶,俯视着被擒的孙逢吉。

   孙逢吉虽然被缚,却仍强撑着抬起头,狞笑道:“柳县令,打开舱门之前,你还有回头路……现在回到县衙去,今日事我不与你计较……这里面的干系,沾上就死,碰上就亡……”

   “呸!你当本官是吓大的吗?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龟孙干的究竟是什么勾当!来人!破门!搜!”柳追烟大手一挥。

   “是!”衙役们齐声应和。

   衙役和捕手们如狼似虎地冲进船舱,粗暴地翻检着货物。一袋袋香料被撕开,肉桂、丁香、豆蔻等散落一地,浓郁的香气与舱内霉味混合成一种怪异的气味。皮货被随意抛掷,精美的貂皮、狐皮被靴底践踏。酒水坛子被砸开,澄澈的酒液在甲板上流淌,混杂着衙役们粗暴的呵斥声。

   “都给老子滚出来!”捕手厉声大喝,鞭子抽打在躲藏的人身上。商船的水手、帮工们被驱赶到甲板上,抱着头蹲成一排,个个面如土色。

   “哪个是严老四?”柳追烟又扫了一眼汪迟的字条。

   “是他!”一个捕手一眼就认出了在翁源街面厮混多年的严老四。

   “拉出来,绑了!”柳追烟一声冷喝。

   就在此时,布尔罕也被人从货堆后揪了出来。这个回鹘商人穿着锦绣长袍,头戴貂皮帽,此刻却狼狈不堪。他看了看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孙逢吉和达什,长叹一声:“柳大人,这是何苦?大家各让一步,海阔天空……”

   话音未落,忽听下层舱传来呼喊:“县尊!发现一处夹层,舱室的门被锁住了,打不开!”

   柳追烟与陈吼对视一眼,神色凝重。陈吼在甲板上抄起一把斧头,跟着柳追烟钻向下层船舱。柳达则一把揪住布尔罕的后颈,将他也拖了下去。来到船舱最底层,但见一处极其隐蔽的夹层。这暗舱设计精巧,与船体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搜查,根本难以发现。一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陈吼懒得寻找钥匙,举起斧头便砍。“砰砰”几声巨响,木屑纷飞,锁具应声而断。柳达一脚踹开残破的木门,门内顿时涌出一股恶臭,那是粪便、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两个衙役点起灯笼,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灯光所及之处,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渐渐显现:“暗舱内密密麻麻挤满了妇孺,怕是有百人之多。她们手脚被缚,嘴里塞着布团,如同牲口般被堆叠在一起。有些女子衣衫褴褛,身上布满鞭痕;有些孩童奄奄一息,瘦得皮包骨头。灯光照过,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见有人进来,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却被身边的女子用身体挡住。”

   柳追烟面色铁青,快步走进暗舱。但见角落里几个木桶里盛满了馊臭的食物,地上到处是排泄物。有些妇人显然挨过打,额角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本官乃是翁源县令柳追烟,今已将恶贼擒下,你们姓甚名谁,都是哪里人?”

   柳追烟话音刚落,暗舱内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哭声。妇孺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纷纷挣扎着向前涌来,七嘴八舌地哭诉:

   “民女是韶州曲江人……”

   “英德县白沙乡……”

   “梅州程乡县……”

   “我爹爹是南雄州保昌县的粮商……”

   哭声、诉说声、哀号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狭小的暗舱中回荡,令人心碎。柳追烟强忍怒火,吩咐衙役:“好生带回县衙,请郎中诊治,备好粥饭衣物,好生照料!”

   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将妇孺们搀扶出暗舱。柳追烟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向布尔罕。这个回鹘商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他急忙跪地,磕头如捣蒜:“柳县尊饶命!我都招,我全都招!”

   柳追烟冷笑一声,拂袖道:“你现在肯招,本官却不想听!来啊!把这厮吊上桅杆!先抽四十鞭子!”

   几个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布尔罕拖向桅杆。布尔罕杀猪般嚎叫:“县尊饶命!我愿戴罪立功!我愿戴罪立功!”

   柳追烟丝毫不为所动,冷眼看着衙役将布尔罕双手缚住,吊上桅杆。一个彪悍的捕手取出浸过盐水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啪!”第一鞭抽下,布尔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锦衣顿时破裂,一道血痕清晰可见。

   “啪!啪!”鞭子如雨点般落下,布尔罕的哀号声越来越弱。

   “县尊,不能再打了,人怕是不行了!”衙役从旁提醒。

   “不行了?我看他分明是装的!我适才看到他那货箱里,有不少人参,你去选几根粗壮的,煮了水给他灌下去,把胸腹内的生气吊住,继续打!继续打!你们几个换着打!瞧你们那个样子,是没吃饭吗!”柳追烟恨得睚眦目裂,边骂边跺脚。

   布尔罕几次昏死,又被参汤唤醒,四十鞭子断断续续打了半个时辰,待到他被拖到柳追烟面前问话时,浑身上下已经是鲜血淋淋。

   “哗——”一桶凉水兜头浇下,布尔罕打了一个冷战。

   “柳县尊……饶命……”

   “从头讲,倘若讲的与那两个狗贼有半句出入,本官就接着打你!”柳追烟伸手一指桅杆处,此时孙逢吉和达什已经被吊了起来,孙逢吉是官身,县衙衙役多少有些顾忌,陈吼大步上前,脱下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正将皮鞭浸入桶中,饱吸盐水。

   “我讲……我讲……我有两艘船,一艘月影舶从西域发岭南,倒卖西域人,一艘鸣沙舶从岭南发西域,倒卖宋人……”布尔罕面如土色、体若筛糠。

   “继续讲!讲点我不知道的。”柳追烟给了柳达一个眼神,柳达取出随身笔墨,准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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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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