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四万金身沉浊浪 百年佛寺敛横财
猎衣扬2026-04-24 09:288,702

    

     “嘶——”陈吼倒吸一口冷气,换药的郎中手一哆嗦,额头上直冒冷汗。在陈吼的脚踝上有五个血印,约有三枚铜钱深浅,乃是被梁风信虎爪所伤。

   “你行不行!”柳追烟揪住郎中的衣领,举手要打,汪迟赶紧将其抱住。郎中捂住怀里刚收的银子,急吼吼地喊道:

   “我家祖上八代,专治跌打损伤,钱塘县里有口皆碑。这位爷筋骨壮实,这爪印看着吓人,实则未伤根本,我这里有三贴膏药、三颗药丸,一外敷一内服,三日一次,管保恢复如初。”

   柳追烟将信将疑将东西收下,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柳达将人送走,汪迟一拍桌子,突然喊道:

   “不能走!”

   郎中闻言,吓得一个踉跄坐在地上:“各位官爷,这银子小的不收了……”

   汪迟赶紧将他扶起,温声劝慰:“郎中莫怕,银子你收好,有些事想向你打听打听。还没请教先生名姓?”

   “仁心堂,骆回春。”

   “敢问钱塘县擅治跌打的郎中有多少位?”

   “坐堂的十五六位,走方的多少不好计算,大概有个二十多人吧。”

   “哪一位和钱塘狱来往最多啊?”

   “断续堂,阮青骢。”

   狱中囚犯断胳膊断腿断肋骨乃是常事,有了伤就要治。至于汤药钱,有家属的家属出,没家属的是残是死全看命,狱卒拿了汤药钱,大多寻相熟的郎中,伺机扣下五成的药钱。年深日久,自然有些郎中与狱卒沆瀣一气。先由狱卒在狱中锁定那些没钱没势又不肯上供的囚犯,每十天半个月便寻个由头揍他一顿,轻则鼻青脸肿,重则骨断筋折,挨不住打的找家中要钱看伤,这钱自然便来到狱卒手中。此等做法过于龌龊,有违医者仁心,大多数郎中都不屑为之。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个别丧良心的郎中专门赚这种钱,一来二去便和狱卒搭上线,阮青骢最早就是个走方的郎中,医术不佳但很会敛财,靠着“生意头脑”,垄断了狱中的跌打买卖。

   十字路口,骆回春躲在树后,以扇掩面。

   “几位大人,东边第二家医馆,就是断续堂。”

   “不急不急,走了许久的路,可否去你那里讨口水喝。”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骆回春不胜惶恐,将汪、陈请到自己的医馆,烧水奉茶好不忙碌。骆回春的医馆虽不临街,但胜在清静,左面墙是药材,右面墙是书架,汪迟转了一圈,在药架上拉开几个抽屉胡乱闻闻味道,在书架上抽了几本书随便翻动。

   “骆郎中精通诗词?”

   “附庸风雅,附庸风雅,称不得精通,见笑见笑。”

   “诗词发于至情至性,骆郎中必是性情中人。”汪迟呷了一口茶,张口风月闭口悲欢,急得一旁的陈吼好生焦躁。

   一盏茶喝尽,汪迟突然开口:“陈都监这药,不知可否给个方子,日后回了临安,若遇刮风下雨,万一复发……若是不传的秘方,我们也不勉强。”

   “给得!给得!我这边写下来。”骆回春取过笔墨,工工整整地将药方写好,交予汪迟,汪迟吹干墨迹,细细收在袖中:

   “骆郎中辛苦,咱们就此别过。”汪迟拱拱手。

   骆回春将二人送出门外:“万望各位莫要提我名字,钱塘县就这么大,姓阮的是个泼皮,日后一旦……”

   “骆郎中放心,放心。”汪迟一再劝慰。

   “那泼皮遇到我,哪还有什么日后。”陈吼一声冷笑。

   对付泼皮,陈吼最有手段。

   “来半斤瓜子。”陈吼在街边叫过来一个小贩,包了些糖霜炒瓜子拢在袖里,和汪迟一前一后走进断续堂,嘱咐汪迟莫要出声,且任他施为。阮青骢医术不高、人品又差,本地县乡没什么人上门看病,他白日里又懒学医术,只知道和徒弟躺在堂内酣睡。

   陈吼背着手,一瘸一拐地走到药柜前,柜下有一躺椅,椅上躺着一个文士打扮、酒肚高腆的中年人,脸上盖着一本美人画本,屋内西北角有三五药炉,锅中无药、釜下无火,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趴在马凳上打盹儿。

   “嘿!”陈吼一掌拍在中年人的肚子上。

   “啊呀!哪儿来的短命鬼!”中年人一声惨叫,翻身坐起,搓着火辣辣的肚皮破口大骂。

   “呸——”陈吼将嘴里的瓜子皮啐了中年人满脸,中年人搓了一把脸向上看去,只见陈吼身躯凛凛,杀气森森,眼寒似星,眉浓如墨。须发虬结,犹如摇头狮子,胸脯横阔,好似虎狼人立。

   “咕——”中年人咽了一口唾沫,气势先弱了一半。

   “病人已经登门,郎中还在酣睡?”陈吼揪住中年人的领口,将他提起来按在案旁。响动惊醒马凳上的小徒弟,他见师父吃瘪,抄起马凳就冲了上来,陈吼一掌击碎马凳,扼住小徒弟的喉咙,解下他腰带捆住手脚,扔在一旁。汪迟笑而不语,默默关上医馆的门窗。

   “不知……阮某哪里得罪。”

   “你就是阮青骢?”

   “是。”

   “久闻神医大名,找你看看病。”陈吼一屁股坐在阮青骢对面,一手平放案上,另一手将阮青骢哆哆嗦嗦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这这这……”阮青骢的手指拼命抖动,好似弹拨琴筝。

   “这什么这?号脉!”

   “号……号……您这脉……流利畅顺……应指圆滑如珠……”

   “噗——”坐在一旁自顾自喝茶看热闹的汪迟忍不住笑,一口茶全喷在自己脚面上。

   “你笑什么!”陈吼扭头问。

   “阮郎中说你有喜了。”汪迟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放你娘的屁!”陈吼左右开弓扇了阮青骢十几个大嘴巴,扇得他口鼻流血、眼冒金星。

   “别……别打了……”

   “继续号!”陈吼将阮青骢按在桌子上,抓着他的手往自己手腕上搭。

   “号……号……望闻问切,望闻问切,除了号脉,郎中还有别的手段。”阮青骢急中生智,赶紧告饶。

   “你最擅长哪个?”陈吼松开手,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闻。”阮青骢被打得脸颊高肿,眼睛只剩一条缝儿,看人都是“重影儿”,两颗门牙被打掉,说话还有些漏风。他用袖口擦了擦鼻孔淌出来的血,战战兢兢地凑到陈吼身上,抽动鼻孔深吸气。

   汪迟一瞧阮青骢举止,忍不住一声轻叹,摇了摇头。汪迟虽不懂医术,但也看过几本医书,医家望闻问切四法,望是观气色、闻是听声息、问是询症状、切是摸脉象。闻者,从耳,听也,岂是用鼻子乱嗅之意?与满腹经纶的汪迟不同,阮青骢能在医药行里混迹多年,也有几分独有手段,常用的跌打药材他还是能嗅出来的。

   “三七、红花、马钱子……这是化瘀的药,其伤在腿!”阮青骢顺着陈吼身上的膏药味,将目光锁定在陈吼的小腿上,陈吼抬脚将腿放在桌子上,挽起裤腿,咧嘴笑道:

   “这是仁心堂骆郎中的膏药。”

   “骆回春?他治跌打有几分本事,我若有了筋骨扭伤、腰腿酸痛,也是去他那看,二位为何不接着去仁心堂……”

   “老子偏要你治!”陈吼攥紧沙包大的拳头,在阮青骢面前晃了晃。

   阮青骢手忙脚乱从药柜上取下数包配好的药,捧到陈吼面前:

   “连用半个月,管保痊愈。”

   “这药保真吗?”

   “保真!保真!”阮青骢拱手如捣蒜,一心想送走这座瘟神。

   “你这医馆名声不好,万一你这药……”

   “我自己有了磕碰,都是用这药,绝对可以放心。”阮青骢拍着胸脯保证。

   “即使如此,我便放心了。”陈吼一声狞笑,揪住阮青骢将其按在桌上,提起他一只小腿,五指发力一抓,指力渗透筋骨,留下五道血痕,阮青骢眼前一黑,张开大嘴就要呼喊,陈吼眼疾手快抓起药包,塞进他口中。

   “你……你你……我要报官!”阮青骢汗透如雨,嗓音都变了调。

   “报官?你看这是什么!”陈吼掏出临安府兵马都监的腰牌扔在案上,阮青骢打了一个冷战,大喊“冤枉”。

   “冤从何来啊!”陈吼抬手一个耳光。

   “定是同行嫉妒,胡乱攀咬。”

   汪迟踱着方步,走到案前:“你和钱塘狱卒勾连,诈骗囚犯钱财之事,已有苦主告到临安府,人证物证俱在,我与陈都监此番到钱塘,正是为你而来。”

   阮青骢止住哭声,左右望望,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急吼吼地塞进陈吼手中:“大人……二位大人……小小孝心,不成敬意……”

   陈吼捻了捻银票薄厚,故作迟疑地看向汪迟,汪迟一嘬牙花子,将银票接在手里:“无功不受禄……这不合适吧?”

   “合适!合适!二位大人如能助我度过危难,另有孝心奉上。”

   “罢了,我与你指条门路。你这案子,卡在临安府衙刑厅通判柳追烟手里,你立即启程带着孝心赶往临安……只说是陈都监引荐,柳通判自然拿你当自己人。临安狱比钱塘狱大得多,柳通判闻听钱塘狱生财有道,也很想见见你这位神医,届时得了财路,可莫忘我们兄弟哟!”汪迟用手中折扇轻轻敲了一下阮青骢疼得哆嗦的小腿,将银票塞进自己袖中。

   “大人,这银票……”

   “些许零钱碎银,也好拿出来显眼?实不相瞒,柳通判看了你的案卷,对你的财路很感兴趣,命我二人先敲打敲打你,再请你到临安一叙。叙得好了,谁也难不倒你,叙得不好,谁也救不了你。我们要这个数。”汪迟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三成就三成。”

   “记住,是你的三成,柳通判那份儿我们不动。今儿这顿打,是要你记住,临安不比钱塘,我们能让你非富即贵,也能让你非死即残。到了柳通判面前,不要乱说话。”

   阮青骢作揖如捣蒜,面上虽然恭敬,心中却在暗骂:“似你们这般层层扒皮,老子还能赚下几多?少不得要在汤药里再降降成本。”

   汪迟暗中观察阮青骢神色,知道他心中又怕又贪,不禁暗道:“鱼儿咬钩矣。”

   “医馆还有些事料理,明日启程……”

   “柳通判寻你,你也敢拖延?”陈吼脸一黑,揪住阮青骢的脖领子。汪迟从旁解释道:

   “雇辆马车,这便动身,金银细软随身携带,这间医馆关好门窗便是。”

   “是。”阮青骢不敢多言,送别汪迟、陈吼,解开小徒弟的手脚,让徒弟去车马行雇来马车,自己迅速收拾好包裹,马车一到门前便关好医馆门窗,先去找了骆回春看伤,随即急匆匆上路,赶往临安。

   待到马车走远,陈、汪二人大大方方地从藏身处走出来,扭断医馆门锁走进屋内,汪迟在案后坐定,翻开一本医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陈吼百无聊赖,坐在门口望风。

   午时一刻,昏昏欲睡的陈吼一个激灵坐起身,迅速闪在门后:“来了。”

   顺着陈吼手指的方向,街边走来两名男子,均作狱卒打扮,走在前面的与街边摊贩谈笑风生,应当是本地人;走在后面的,面沉如水眼寒如冰,街上没有一个熟人,应当是侍卫步军司的人。

   “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找阮青骢?”

   “一来侍卫步军司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许多事要仰仗本地的地头蛇,而阮青骢又是和这些狱卒地头蛇穿一条裤子的,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二来梁风信请郎中本就是个陷阱,陷阱要想做得真,必须一切如常,倘若找了新的郎中,反倒令人生疑,被猎物发现异样,焉能上钩?”

   “还是你们读书人,花花肠子多。”陈吼见那二人越走越近,纵身跃上房梁,隐藏行迹。

   狱卒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堂的汪迟。

   “阮郎中!嗯?你是谁?”

   “在下乃是阮郎中的堂弟阮迟,家中派我来送信,堂嫂快生了,唤他回去照料,他走前让我帮他照料医馆。敢问官爷名姓?”汪迟侃侃而谈,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郑十五。”

   “久闻大名,近日天阴雨湿,堂兄走时嘱托我将这剂汤药转交。”汪迟从案上拎起药包,塞进名叫郑十五的狱卒手中。郑十五不动声色地将两根手指伸进药包里轻轻一捻,便知其中包的是银票。

   “这是……”有银子开路,郑十五对汪迟“阮青骢”堂弟的身份信了七八成。

   “堂兄的医术高,少不得被同行嫉妒,诬告眼红的人多,万一闹将起来,官爷可得主持公道。”

   “那是自然,告诉你堂兄,把心放在肚子里,哪年没有乱叫的狗?最后不都帮你摆平了吗?凭本事做生意,谁也扳不倒你。”郑十五会心一笑,将药包收在怀里。

   “对了,从未听说阮郎中有过婚配呀?”

   “没有婚配,不等于没有女人。我堂兄女人不少,哪个生了娃娃,就娶哪个进门。”

   “原来如此。”狱卒会心一笑。

   “你可懂医术?”

   “跌打正骨,家传手艺。”

   “好!”狱卒招呼汪迟带上药箱,随他去钱塘狱,汪迟装模作样地收拾一阵,与狱卒出门,临走前借着关窗的机会,向房梁上的陈吼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远远地跟上。汪迟与狱卒郑十五并肩而行,侍卫步军司的人走在后面。从断续堂到钱塘狱,需要穿过八条街,每到一个路口,侍卫步军司的人都会故意放慢脚步,或是吃个饼,或是喝口茶,或是在树荫下歇歇脚。他是故意拖延时间,想让更多的人知晓“狱卒请了郎中”。

   进了钱塘狱,等待治伤的囚犯已经被专门提到一间囚室内,郑十五喊一个,便提出来一个到汪迟面前,汪迟虽然没学过医术,但好歹读过些医书,止血、包扎、换药都有模有样。郑十五心中暗自思忖:“这堂弟的手法比堂兄好得不是一点半点,说不定他真的懂医术。”

   一个下午,汪迟共经手二十名囚犯。黄昏时分,汪迟被送出钱塘狱,狱门外,汪迟与郑十五拱手作别,独自一人向断续堂走去。

   陈吼说过,麻袋中的两个人已经死了,根据蒋松溪提供的消息可以推断,麻袋里的人是顾遮山的手下。梁风信请郎中是诱饵,无非是为了假装自己手中仍有活口,引顾遮山来救。自己刚刚从钱塘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顾遮山想必已经锁定了自己的行踪,而梁风信也一定躲在暗处,正等待顾遮山的出现。

   前方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停靠,赶车的车夫正是柳达。汪迟点点头,柳达掀开车帘,汪迟钻进车内,柳达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车轮轧着青石板,“骨碌碌”向南而去。与此纵向相隔的另一条街,一名樵夫压低头上的斗笠,担着两捆柴,与马车并行,时走时停。

   断霞斜照,烟水无痕,钱塘江畔,夕阳映照水面,浮光跃金。马车在树下穿行,驻足一间古亭,亭前有一高大石碑,刻满迁客骚人诗作。

   “大人,一个渔夫钻进车里去了。”五丈外,十五名侍卫步军司的甲士在梁风信的带领下,暗中对古亭完成合围。

   “看得真切吗?”

   “阮郎中到江边买鱼,水上一个渔夫听见招呼,提着两条大鲤鱼走到车边,阮郎中掀开车帘给钱,渔夫扔了鱼,噌地一下蹿进车里,一炷香后阮郎中钻出车厢赶车,将马车赶到了石碑后面,石碑挡住了视线,弟兄们想靠近,又怕打草惊蛇,只能远远地围上。”

   “小心是对的,顾遮山武功不弱。这次一定要抓活的!”梁风信一抬手,藏身暗处的甲士一起现身,包围圈逐渐缩小。

   “咴咴——”杀气惊马,马儿发出声声嘶鸣。

   “杀——”梁风信飞身而起,凌空劈刀,斩断车辕。众甲士甩出绳索铁钩,分八面钩住车厢,向外一拉,木质车厢被扯得七零八落。

   车厢内空无一人。

   “中计了!那阮郎中有鬼!”梁风信瞳孔骤缩,怒发冲冠。

   “大人?”

   梁风信咬紧牙关,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扭头一刀,将马头砍下,喷射的马血溅了他一脸,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回!”

   树影深处,和汪迟同一身打扮的柳追烟长出一口气,在他身后站着的,赫然是渔夫打扮的柳达。

   “柳达,姓梁的不会折返吧?”

   “折返也不怕,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无凭无据擅伤六品通判。”

   “说得好,本官吃鱼,犯了什么法?走!”柳追烟一甩袍袖,一步三晃地向县城走去。

   县城内,另一架“一模一样”的马车还在巷子里兜圈。

   “吁——”陈吼勒住缰绳,窄巷尽头,两大捆柴火堵住去路,陈吼回头看向来路,樵夫正压低斗笠向马车冲来。陈吼放下马鞭,从马车上跳下来,右手攥住腰后插着的骨朵。樵夫越走越近,瞧见陈吼身量面貌,他心里已然明白:

   “此人绝非车夫!”

   “顾遮山!”陈吼一喝,叫破名姓。

   樵夫停住脚步,摘下头上斗笠,眉目样貌与柳追烟从郭蔼声那里拿回的画影图形一般无二。

   “你不是侍卫步军司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在侍卫步军司干了二十年,数得上号的高手,我无一不识。”

   “还没打过,怎么知道是不是高手。”

   “呼吸、身量、杀意……这点眼力都没有,怎么可能活到今天。你背后的人是谁?”

   “背后?我背后只有一棵树,哪儿来的人?”陈吼咧嘴大笑。

   “装疯卖傻!”顾遮山双手持扁担,摆了一个门户。

   “二位,且慢动手。”汪迟掀开车帘,探身向顾遮山拱拱手。

   “你又是谁?”

   “在下受临安府南厅通判所托,想和顾虞候聊几句?”

   “聊什么?”

   “随便聊聊,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懂拳脚,五步之内杀我如同宰鸡。”

   “此人危险……”陈吼放心不下,斜跨一步,挡在汪迟前面。

   “放心,我有把握。前方百步,有一面摊,你在那里等我。”

   “万一……”

   “我有把握。”汪迟在陈吼肩头轻轻一拍,陈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将一个哨子塞进汪迟手中,随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顾虞候,你抛头露面多有不宜,不如上车一叙。”

   “好,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顾遮山将单刀提在身后,钻进车厢。

   车厢内,汪迟手边放着一张钱塘县地图,上面标注着钱塘狱、断续堂、仁心堂、江畔古亭等多处点位。

   “他还活着吗?”顾遮山没头没脑地问道。

   “谁?”

   “我眼睁睁见你背着药箱进入钱塘狱。”

   “两个人,都死了。”

   “我就知道。”顾遮山眼圈一红,似乎早已知道结论,但又忍不住去验证。

   “梁风信为何选这两个人做诱饵?”

   “一个是妻弟,一个是表叔。我虽从未提起、刻意隐瞒,但这点小事,瞒不过梁风信。”

   “顾虞候,时间紧张,汪某的小伎俩最多拖延一炷香。咱们开门见山,柳通判此次到钱塘县,主要是为了查明鸡鸣墟的饿鬼爬船案。临安府司职辖区治安,你们侍卫步军司的恩怨与我们无关,打打杀杀请往他处,不要在临安府治下搞鬼。”汪迟黑着脸,盯着顾遮山。

   “临安府?郭蔼声?面捏得软烂人几时这般强硬?”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再说了,郭知府是什么脾气,如何行事,我不感兴趣。我只知道,柳通判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姓柳?可是名叫柳追烟?”

   “正是。”

   “刚才要和我动手大胡子是陈吼?”

   “正是。”

   “你是汪迟?”

   “顾虞候好灵通的消息,竟叫得出我这等小人物的名姓。”汪迟颇为吃惊。

   “小人物?你太谦虚了。你们三个带人在临安府贡院边上,火并王醒、虞晦明,破了杏榜案。此中曲折事涉科举,虽然表面上压住了风声,但在朝堂上不亚于一场烈火。两派党争各断肱骨,此中之痛,非惨烈二字可以形容。好多人说你们汪、陈、柳三人乃是瘟星转世,专门散布灾殃。侍卫步军司在御前走动,你们的名头岂会不知?”

   “御前?皇上他也知道……”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说。总之,因缘际会,各派势力需要一条边界,而你们恰好卡在边界上。若非如此,你们早已身首异处。但是……这条边界在短暂的休养生息后,很快就会沦为你死我活的战场。”

   “很快?”

   “还是那句话,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说。饿鬼爬船的事,若是旁人来问,我肯定一刀砍过去。但要是你们来问,能说的事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为什么?”

   “借刀杀人。”顾遮山微微一笑。

   “你说我们是刀?”

   “不仅是刀,还是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刀。更重要的是,你们三个愣头青不归属任何势力,借你们的刀,不沾因果,不欠恩怨,何乐不为?”

   “大人说我们是刀,我看大人更像是一把刀。”

   “梁风信说我是水匪的刀。”

   “小了,我观大人气度,持刀人至少也是杨、史之列?”

   “不管姓什么,刀总会是杀人的东西,而且专杀聪明人。”

   “听起来有些道理。”汪迟面露苦笑。

   “时间有限,想问什么要抓紧。”

   “船里装的是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船中宝货,名为珍珠三十五斛,实为三丈高纯金罗汉像一座。船从建德府来,至钱塘县鸡鸣墟去。”

   “黄金罗汉从何而来?”

   “钱塘县迦陵寺住持,高僧智兴所献,此佛像足足耗费黄金四万两。”

   “四万两?一个庙里的和尚竟有如此巨资?”汪迟哑然。

   “此事说来,别有缘故……”

   迦陵寺,始建于东晋、兴于五代、盛于本朝。凭着香火、典当、印子钱攒下许多资财。绍熙四年,建德大疫,岁适水潦,饥疫相仍,国库空虚,无银可拨。朝廷号召周边州府各僧寺解囊。然和尚趋利之甚远超商贾。建德寺里的和尚病的病死、饿的饿死,钱塘县迦陵寺住持智兴和尚趁机持巨资入建德府“赈灾”,先以贱价收购田土充作寺产,给付粟米雇佣饥民耕种。建德府因灾减免三年赋税,一场饥疫下来,僧寺成为最大的田土东家,虽稻粟盈仓却不缴毫厘赋税,反而通过卖粮赚得盆满钵满。待到第四年再将田土以高价售卖,并为所雇饥民提供“香油债”,即向寺庙借钱,买回自己当年卖出去的田产。务农者,安土乃是本分,有八成农民通过借债,买回了田产,剩余地产一成被迦陵寺捐作官产、另一成用于上下打点。朝廷督税的人马一到建德,瞬间傻了眼,原本天字第一号的地主半寸土地也无,再加上建德、钱塘、临安三地官府多方回护,督税的官员十分头疼,督了半年不见成效,只能作罢。建德府的税最终又落回到一户户农家头上,这些农家虽然表面上拥有了田土,但每年既要还香油债,还要交亩产税、田赋税、耗米税,迦陵寺躺着收钱日进斗金。

   风水轮流转,财运有涨跌。开禧二年,今上北伐,抽走江南三十万男丁。战事接连失利,京西北路招抚副使皇甫斌麾下有八万士卒,有四万兵是从建德府抽走的“新丁”,皇甫斌攻唐州大溃,折掉三分之一人马。随后又攻蔡州,大溃于溱水,最终仅三千人生还,建德府的士卒全部客死他乡,他们都是农家子弟,少的十三四岁,老的五六十岁。三代人全部战死,建德田土几乎全部撂荒。

   命已丧,债安在?迦陵寺最大的财源被掐断。与此同时,皇甫斌因战败被夺八官,贬责南安军安置,皇甫斌不服,上书被加封平章军国事、总揽军政大权的韩侂胄。言称:唐州、蔡州两战失利,非将帅之过,乃建德府征兵之罪,其收受银钱贿赂,纵放适龄青壮逃亡他乡,强拉老幼编入行伍凑数。导致皇甫斌麾下八万兵中的五成人马,一无战意二无战力,擂鼓不知进,鸣金不知退,未曾接敌便已溃散。韩侂胄大怒,派人彻查建德府,不但将此事查实,还揪出建德府与迦陵寺勾结,重金出售度牒,帮助富家子逃脱募兵、征发和役丁。迦陵寺为求自保,求遍了所有能说上话的高官勋贵,又捐了二百万两劳军银,方才“死里逃生”。智兴和尚虽然脑袋保住了,但钱袋子也“元气大伤”,迦陵寺势力大不如前,近年来,随着临安府及周边县的灵缘寺、镜潭寺、兴光寺等势力坐大,迦陵寺的“生意”持续受到挤压。建德府其他寺庙也联起手来,开始驱赶智兴和尚这个来自钱塘县的“外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为刀俎,便为鱼肉。智兴和尚必须“反击”,他将建德府所有的资产换成黄金四万余两,铸成黄金罗汉,凭借金银开道,搭上了鸿胪寺少卿邓渔阳。邓渔阳司职国之凶仪、中都祠庙、道释籍账除附之禁令,直管左右僧街录事。他收了智兴和尚的黄金罗汉,迦陵寺必定会在今年的辩经大会上拔得头筹。有此金字招牌在身,迦陵寺必能再现辉煌。

   “既是迦陵寺与鸿胪寺的勾当,与侍卫步军司何干?换句话说,四万两黄金,绝不是一个鸿胪寺少卿能吃下的数额。”

   “还是那句话,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我也不会说。你是个聪明人,该查的查,不该查的不要去碰。路我已经指给你了,剩下的事无可奉告。”

   “难道顾虞候不想再多告诉我一些消息,以便尽快脱罪吗?”

   “找到黄金罗汉,吾冤自雪,告辞!”顾遮山一拱手,跃出马车,身影数个起纵消失不见。

   

    

继续阅读:第五章:佛前舌绽莲花辩 冰下尸陈血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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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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