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万籁俱寂,正是人息最沉、鼾梦正浓之时,亦是梁上君子活动最为猖獗的时辰。
翁源县城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唯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模糊可闻。福寿巷内,一条黑影贴着墙根悄然而至,停在了“左记”腊味铺的后墙外。但见他身形瘦小,动作却极为敏捷,四下略一张望,便手足并用地翻过了并不甚高的土墙。
这贼人显是惯犯,对“左记”布局了然于胸。他甫一落地,并未直扑卧房,而是先蹑足潜踪摸向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腊房”。房门未锁,他轻巧推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屋内挂满的各式腊肉、腊肠。他眼中闪过贪婪之色,迅速解下腰间早已备好的布袋,专拣那油光肥厚的腊鸭、腊豚肩摘了四五挂,沉甸甸地塞入袋中,将布袋口系紧背在肩上。
得了这意外之财,贼人心下稍安,这才转向那间发生过命案的卧房。来至门前,他先侧耳倾听片刻,内里死寂无声。他蘸湿了指尖,无声无息地戳破门纸,凑上一只眼向内窥探。黑暗中只见家具轮廓,并无异状。
他心中窃喜,以为得计,将门推开一条窄缝,身形一缩,便如泥鳅般滑了进去。屋内,那股淡淡的血腥与秽气尚未完全散去,贼人皱了皱眉,但利欲熏心,也顾不得许多。他目标明确,直奔房内那唯一的梳妆台。摸索到台前,他抽出抽屉,也顾不得细看,将里面盛放的物件尽数掏出,一股脑儿地划拉进怀里。只听得一阵“叮叮泠泠”的轻微撞击声,入手分量颇轻,多是些木钗、锡镴簪子、料器耳珰乃至廉价的蚌壳镯子,并无甚值钱的金银细软。贼人心下暗骂:“穷酸破户!”
既无贵重首饰,他便按惯例向床头摸去。寻常小户人家,常将积攒的铜钱、偶得的碎银角子藏在枕下或被褥深处,甚至缝入枕囊之中。他跪在榻前,双手急切地在床头、枕下区域摸索。褥子下空空如也,枕下亦是平坦。他心下不甘,手往更深处探去,忽然,指尖触到一物,那似乎是一团纠结粗糙、硬扎扎的毛发,绝非寻常枕芯所用的谷壳、棉絮。触感极硬,甚至有些扎手。贼人心中疑窦顿生,下意识地凑近些,想借着从门纸破洞透进的微弱月光看个究竟。这一凑近,他几乎将脸贴了上去。黑暗中,他依稀看到那团“毛发”之下,竟隐有两道浓密如刷的粗眉,眉毛之下,一双环眼倏然睁开。那眼中毫无睡意,唯有冰冷的怒意和一丝嘲弄,在极致的黑暗中,竟似有微光闪烁,恰如猛虎夜视,死死盯住了他!
“呃……啊!”贼人这一惊非同小可,三魂七魄瞬间飞散,他怪叫一声,肝胆俱裂,猛地向后一弹,转身就想夺路而逃。
“哈哈哈哈!”一声洪钟般的大笑陡然在死寂的房中炸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床上的陈吼早已等候多时,但见他魁梧的身躯如巨浪般腾起,顺手抄起倚在床头的哨棒。
那贼人刚踉跄冲出两步,手忙脚乱想去腰间拔那防身的匕首。陈吼岂容他逞凶?风声骤起,第一棍已然劈下,势沉力猛,精准无比地敲在其拔刀的右手腕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贼人惨嚎未及出口,陈吼第二棍已拦腰扫至,狠狠砸在他的腿弯处。
“扑通!”贼人扑倒在地,痛得浑身蜷缩。
他刚张开嘴,想哀告求饶,陈吼第三棍又到,横抽在他面门之上。
“噗——”贼人满口鲜血混合着几颗断裂的牙齿喷溅而出,连半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吃痛的声音。
陈吼冷笑一声,如提小鸡般俯身一把抓住贼人的后颈脖,将其生生提起,粗壮的胳膊一夹,便将其牢牢箍在肋下。大步流星走到院中,取过早已备下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其结结实实捆在了树干上,随后搬来一把左山娘平日所用的竹椅,大马金刀地坐在贼人对面。那根沾着血的哨棒就随意靠在手边。他目光如电,扫过贼人涕泪横流的狼狈相,声如闷雷:
“姓甚名谁,哪里人氏?”
“饶命……好汉……饶命……小的叫常快腿,就是本县人氏!”常快腿手腕断裂,腿骨剧痛,满口牙齿脱落大半,血水和着唾液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滴答答流下,将前襟染得一片狼藉。
陈吼听常快腿絮絮叨叨说完,冷哼一声,声如闷雷在胸腔滚动:“按朝廷律法,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你这厮夜入空宅,虽非行凶,然盗窃财物,按律窃盗赃满五贯,徒一年,你这袋肉并欲窃之财,折算岂止五贯?更兼现场乃官府明令封存之地,你这叫故犯,罪加一等!”
常快腿闻言,脸色愈发惨白,也顾不得嘴里漏风吐血沫,忙不迭哀告:“官爷……官爷明鉴!小的……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糊涂透顶!实在……实在是家中上有八十老母风烛残年,下有卧病在床的婆娘汤药不断,还有个三岁孩儿嗷嗷待哺……全家就指着我这点……这点营生糊口,这才铤而走险……官爷开恩啊!”这套说辞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情急之下更是脱口而出,涕泪交加,显得凄惨无比。
陈吼却把蒲扇大的手掌一摆,虬髯间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省省吧!你这号人,某家见得多了,哪个不是八十老母三岁儿,夜色已深,某也困了,懒得与你磨牙。现下,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他指了指常快腿断手烂嘴的惨状,“答得好了,便发发善心,送你去大牢里蹲着,或许还能找个郎中给你瞧瞧伤,好歹留条命等柳县尊判罚。若是答得不好,或是有一句虚言……”
他话音顿住,脸色骤然一沉,宛如黑云压城。左手随意从地上拾起半块废弃的旧青砖,右手并指如刀,运足气力,猛地一劈。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青砖竟被他的肉掌整整齐齐削去一截,断口处砖粉簌簌落下。
“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吼声调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在寂静的夜院里格外骇人。
常快腿被这手硬功吓得魂飞魄散,那点侥幸心思瞬间抛到九霄云外,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哆哆嗦嗦连连点头:“小的……小的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陈吼满意地“嗯”了一声,开始发问:“你为何来左记腊肉铺偷盗?”
常快腿不敢怠慢,慌忙答道:“县里那些高门大户、富庶人家,多半雇有护院健仆,小的……小的这等毛贼,不敢轻易下手。至于那些穷苦人家,连隔夜的糙米都未必有,去了也是白忙活。像左记这样的小商小户,小有资财,又无甚防备,最是易得手……左山娘突然被害,家宅已空,官府虽贴了封条,但财物定然还在原处封存着。而且……”
他偷偷瞥了陈吼一眼,见对方并无不耐,才继续道:“而且自打柳县尊执掌翁源以来,不贪民财,不刮民脂,衙役捕手们也经过整肃,以往那些顺手牵羊、敲诈勒索的毛病都改了不少。小的……小的就琢磨着,这现场封存后,财物必定无人敢动,正好……正好钻这个空子,发些……发些死人财……”
陈吼眯着眼听完,不置可否,转而问出关键:“你既是翁源本地人,左山娘那死了的儿子左山,你可认得?细细说来。”
“认得!怎不认得!”常快腿这次答得倒快,“那孩子圆圆胖胖一张脸,看着就老实敦厚。人是极好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大概是前年到的我们翁源,那会儿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呢。他娘在家里日夜不停地做腊味,他就背着个大竹篓,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去送货,小小年纪,辛苦得很哩……这两年长得又壮了些,力气足了,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给各家酒楼送腊肉,等到巳时醉仙楼开了门,他便跑去那里当跑堂伙计,往往要忙到半夜才能回家……是个本分孩子,见了人都带三分笑,可惜啊……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陈吼追问。
“唉……”常快腿叹口气,牵扯到伤口又疼得一咧嘴,“去年秋天,大概是八九月份,本县梅树乡的侯员外,在醉仙楼宴请宾客,排场不小,但席毕并未带足银钱,便挂了账说是日后送来。这一赊欠就是一个多月没动静。后来董掌柜等不及了,就给左山提了两封点心,让他跑一趟梅树乡,去侯员外家中讨要这笔账。左山去了,那侯员外倒是没赖账,大呼自己酒后忘事,当场就把钱如数给了左山。左山揣了钱便往回赶……可谁承想,途中正赶上天降暴雨,泼天也似!山洪一下子就涌了下来,河水暴涨,左山那孩子……被洪水卷到水里,尸体漂出去老远,过了五天,才在下游的回水湾里被人捞回来……惨呐……”
“走吧!某带你去寻个郎中!”陈吼振衣而起,给常快腿解开绳子,将哨棒递给他,常快腿拄着哨棒,跟着陈吼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距翁源县城不足十里,洢江之畔,有一处唤作“荔锦渡”的码头。此渡虽不及广州、泉州巨港那般帆樯如林,却也因地处水网枢纽而颇为繁忙。洢江在此处水道稍阔,水势平缓,便于船只停靠补给。码头上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常年系着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其中既有吃水颇深、来自广州、雷州乃至更远处占城的商船,在此采买沿途所需的淡水、米粮、腌肉、时蔬瓜果与本地酿造的酒水;也有不少穿梭于岭南各州县之间的中型货船和小巧的“三板艇”。
码头左近自然形成了一小片熙攘的市场,供往来客商交易歇脚。近来,翁源收拢灾民、派发粮米、整修水利、整饬治安、肃清积弊,县城风貌为之一新。市面日渐繁荣,茶肆酒馆、瓦舍勾栏的生意也热闹起来。许多途经荔锦渡的客商听闻翁源变化,也乐意多停留一两日,上岸到县里游玩饮宴。
荔锦渡及周边市集,归翁源县尉司下辖的“监镇厅”管理,设有巡差值守,维持秩序,征收些许商税。天朗气清,柳追烟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头戴方巾,扮作寻常士子模样,只带了柳达一人,信步来到荔锦渡口。但见渡口人声鼎沸,各色人等穿梭往来。有头缠白布、身着长袍的大食商人正指挥着黑奴仆从搬运一箱箱的乳香;皮肤黝黑、戴着硕大银耳环的占城水手蹲在船头,大声用半生不熟的官话与岸上的小贩讨价还价,购买芭蕉和椰子;也有来自真腊的客商,展示着他们带来的犀角与象牙;本地的鱼贩则将清晨刚从洢江捕来的鲜鱼用水桶养着,大声吆喝;还有挑着担子卖时鲜荔枝、龙眼的农妇。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香料异香以及食物蒸腾的热气。
柳追烟信步走到一间粥摊酒肆,随即撩衣坐下,叫了两碗本地特色的“醪糟”,一碟用粗盐和茱萸腌渍的酸杨桃,一碟蒸得软糯的芋艿蘸糖霜,还有一小盘炙烤得焦香的沙蚬。
柳达却没闲着,牢记自家小郎君交代的正事——打听骆驼的消息。他的目光在市场中逡巡,很快锁定了一个身穿皂色短衣、头戴毡帽、腰间挂着一串木牌、眼神活络的中年牙侩。柳达走上前去,按照市井规矩,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
牙侩见有生意上门,立刻堆起笑容回礼:“在下钱五,这荔锦渡上下,买卖寻人、雇船运货,但有所需,或可效劳。”
柳达压低声音道:“我家主人想寻购几匹好骆驼,不知近日这码头,可有来自西北或西南的客商,携骆驼而来?或者,你可曾听闻附近何处有骆驼售卖?”
牙侩钱五听罢,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又觉得几分好笑的神情,他搓着手,压低声音对柳达说道:“您这可真是给俺出了个大难题!不瞒您说,您要寻个舶来的香料、犀角,或是上好的广瓷、浙绢,哪怕是想要个会唱南海俚歌的昆仑奴,小人都能给您想想路子。可这骆驼……您怕是有所不知,这玩意儿在咱们这岭南水乡,那可是稀罕物件。您想啊,那骆驼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沙漠里的船’。生来就是用来走西北大漠、喝风吃沙的。您瞧瞧咱们这儿,一年到头雨水不停,到处都是河汊子。那骆驼的大厚蹄子踩进来,怕是不出三天就得烂蹄子。它那身皮毛,在咱们这闷热天里,非得捂出痱子来不可,本地有水牛黄牛,河里有的是船,谁会用那既不中用也不好养的大家伙?再说了,您看这荔锦渡,来往的都是广、泉、雷、占城的海船,好东西都是从海上来,香料、象牙、珊瑚,哪样不是漂洋过海?那走陆路、驮着丝绸茶叶过沙漠的驼队,是多少年前老黄历了?如今西北道儿不太平,就算有,那也是往北边去,万万没有绕到咱们这岭南烟瘴之地的道理。所以这事儿……难!”
柳达微微一笑,自袖中掏出两吊钱,塞到钱五手中,顺势将他拉到身边,低声道:“钱牙人,你有所不知。这骆驼,我家主人并非买来拉货驮物,而是……用来吃的。”
“吃……吃的?”钱五捏着沉甸甸的铜钱,眼睛瞪得更圆了。
“正是,”柳达语气笃定,“只要那两块驼峰,肥厚饱满的。现在没有也不要紧,你只需替我寻个可靠的卖家,我们可以提前订货,定金好说。”
钱五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搓着手道:“哦!驼峰!确是珍馐,听说在北方那是极滋补的东西,价比黄金。但咱们这边的人……实不相瞒,都不大认这个口味,腥膻得紧。只听一些走南闯北的行商说过,好像都是一些北地来的大户人家的女子,或是……养胎的时候,用来吊汤滋补。”
柳达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笑道:“正是如此。”
钱五偷眼看向不远处唇红齿白的柳追烟,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道:“看你家小郎君年岁不大,想不到……府上竟已……”他话未说完,柳达面色骤然一沉,低喝道:“多嘴!”作势就要把钱拿回来。
钱五赶紧一把将钱死死捂住,赔着笑脸连声道:“哎哟!钱五多嘴,该打!该打!息怒!您且请您家小郎君稍坐,饮碗醪糟歇歇脚。不出一个时辰,必定给您寻个准信儿!”言罢,他转身一溜烟便钻入了喧闹的市集人潮之中。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钱五便小跑着回来了,额上见汗,脸上却带着邀功般的喜色,对柳达和柳追烟低声道:“巧了!真是赶早不如赶巧。骆驼的事,有眉目了。正有一位回鹘客商,名叫布尔罕,他的船就在码头靠泊补给。他那队商旅常走西北,说不准就有门路。咱们可以直接去他的船上谈谈。”
柳追烟闻言,放下手中的陶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笑道:“哦?如此甚好。走着!”
在钱五的引领下,柳追烟与柳达穿过嘈杂的市场,来到码头旁一个相对僻静的泊位。但见一艘与周遭广船、福船风格迥异的中型帆船停靠在那里。此船名为“沙鸣舶”,船体较本地船只更为圆短,船首昂起,形似新月,显示出更好的破浪性能,适宜远海航行。船身用深色木材打造,风帆并非常见的竹篾席帆,而是用厚实的毛、麻混合织就,帆上绘有独特的菱形与火焰状的纹饰。甲板上一些深目高鼻、头戴绣花小帽或裹着缠头的回鹘、波斯模样的水手正在整理缆绳和搬运箱篓。
登上跳板,步入船舱,一股浓郁的异域气息扑面而来。船舱内部颇为宽大,地上铺着色彩斑斓、图案繁复的和田地毯,舱壁悬挂着波斯细密画挂毯,描绘着狩猎与宴饮的场景。角落里的铜制熏香炉正缓缓吐出缕缕青烟,散发着一种混合没药与檀香的奇异芬芳。低矮的案几上摆放着鎏金银壶和琉璃酒杯。甚至连照明用的灯盏,都是颇具西域风格的人骑驼铜灯。整个空间显得既奢华又神秘,与舱外岭南水乡的明媚风光形成鲜明对比。
一位年约四十多岁、身形干瘦但眼神锐利的回鹘商人迎面而出。他头戴一顶精致的四棱噶巴小帽,身着一件交领右衽、以金线绣着繁复蔓草纹样的锦缎袷袢长袍,腰间束着宽大的银扣革带,脚蹬软皮靴。他操着一口流利甚至带点开封口音的汉话,目光迅速打量着柳追烟,笑容可掬地拱手道:“尊贵的客人光临‘沙鸣舶’,真是蓬荜生辉。在下布尔罕,不知有何可以效劳?”
柳追烟也不怯场,大大方方一拱手,随意在一张地毯上的软垫落座,口中笑道:“客气了,你我未曾买卖,何谈贵客?”
布尔罕嘿嘿一笑,眼神精明:“能抬手就给出牙侩两贯钱问路、只为寻一口吃食的人,在这荔锦渡可不多见。如此人物,难道还不是我布尔罕的贵客吗?”他显然已从钱五处得了消息。
柳追烟不置可否,自顾自拿起案上一只酒杯把玩,呷了一口侍者斟上的红色葡萄酒,咂咂嘴,直入主题:“你这儿有现成的骆驼?价钱随你开。”
布尔罕面露难色,搓着手道:“哎呀,尊客若是早半个月来,或许还能想想办法。这趟行船,海上风浪大,路途遥远,实在没有带这等活物。您若是真想要,我下趟给您送来一只肥壮的,如何?”
柳追烟闻言,脸上顿显索然无趣之色,放下酒杯,起来就要走:“既如此,便不叨扰了。”
布尔罕哪里肯轻易放过这位豪阔主顾,连忙跟上脚步,脸上堆满笑容:“贵客留步!贵客留步!这骆驼虽没有,但我这‘沙鸣舶’上别的货色,却也是万里挑一,从西域、天方乃至更远的拂林地带来!您若有时间,不妨多看一看,定然有您感兴趣的珍品!”
柳追烟被他说得烦了,又被拦着去路,只得停下脚步,目光随意扫过舱内陈列的一些样品货物,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布尔罕却热情不减,拿起一包用羊皮纸包裹的货物:“您看这乳香,可是东大食海(今阿曼)的上品,您看这色泽,晶莹剔透如冰玉,闻这香气,醇厚绵长……”
柳追烟瞥了一眼,拈起一小块,用指甲轻轻刮下些许粉末,置于舌尖尝了尝,随即吐掉,又拿起案上的清水漱了漱口,淡淡道:“色泽虽可,但香气浮于表面,入口后酸涩之味久久不散,且夹杂些许烟火气,恐是采收时熏烤过度或是存放受了潮热,并非真正的‘拣香’,顶多算个‘袋香’。布尔罕掌柜,以次充好,欺生客乎?”
布尔罕笑容一僵。
柳追烟又走到一捆皮子前,那是河西沙狐的腋下皮,毛色银白细密。他不用手摸,而是轻轻呵出一口气吹向皮毛,观察其波动,又将其对着舱窗来的光细看:“皮子倒是不错,取自冬季沙狐,可惜……硝制的手艺差了些火候。用的是河西一带通用的土硝法,虽能保形,但皮板偏硬,且留有隐隐腥气。若是用江南‘熟皮’之法,以芒硝、米粉细细揉制,此皮当更柔软轻盈,价值可翻一倍。可惜了这好料子。”
接着,他指向一箱瑟瑟(绿松石):“色蓝而不匀,多含铁线,且石质疏松,易碎。此非波斯所出之珍品,恐是于阗附近矿脉所产之下品,聊作装饰则可,不堪雕琢重器。”
他甚至拿起布尔罕引以为傲的葡萄酒,又品了一口,微微摇头:“酒是好酒,应是高昌回鹘故地所酿,甘醇有余。然装潢贮运之法粗陋,用的虽是皮囊,但鞣制时恐用了不当药材,隐隐反出一丝杂味,坏了酒之本真。且海上颠簸,受日晒过多,酒已微醺,失其鲜爽。若以青瓷瓶密封,外裹苇苞,置于舱底阴凉处,则至岭南,风味犹存八成以上。”
最后,他目光落在一盒硇砂(氯化铵)上,只是看了看色泽和结晶形态,便道:“此硇砂杂质颇多,结晶粗劣,非为上品。提炼之火候、去杂之工序,至少省了三道,若用于工匠鞣革、镀金,则效果大打折扣。”
柳追烟一番评点,如数家珍,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将布尔罕这船货的优缺点、产地、工艺瑕疵说得清清楚楚。布尔罕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与钦佩,额头甚至微微见汗。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钱多任性的纨绔子弟,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眼光毒辣的大商家。他心中那点以次充好、抬高价钱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敬畏的崇拜,同时也更加坚信,此番绝对是遇到了真正识货且有实力的大买主。
“你我初次相识,柳某顾忌你的颜面,许多事没有点破,你怎么还有脸和我显摆呢?”柳追烟评点完毕,意兴索然,再次转身欲下船。
布尔罕见状,心中大急,如此贵客岂能就此放过?他脑中急转,忽然一咬牙,快步追上前,从怀中掏出两根簪锡镴子递给柳追烟。这两根簪锡镴子入手分量颇轻,质地偏软,钗身细长,钗头并非凤鸟、花叶造型,而是被巧妙地捶揲、镂刻成一道蜿蜒的波斯风格卷草纹,中间托着一弯纤细的新月,月牙中间还嵌着一颗极小、色泽暗淡的药玉珠子作为点缀。整体做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粗粝,带着明显的异域风情和坊间仿造的痕迹。
“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你也拿得出手?”柳追烟满脸不悦。
布尔罕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贵客!贵客请息怒!是在下眼拙,怠慢了!怠慢了!今日之货,确不堪入尊目。但请贵客信我一次!”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今夜……今夜戌时三刻,码头往东一里,有一处‘泊鸥酒肆’,看似破败,实则内藏乾坤。您将此簪插于头上,自然有人接引。届时……有真正的好东西,绝对的‘快利货’。包您满意!”
柳追烟挑眉,掂了掂手中的簪子:“是什么东西?如此鬼祟。”
布尔罕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神秘的笑容,连连摆手:“此刻不便明言,货也见不得光。您去了便知,总之……绝非凡品!”
柳追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一笑,将簪子顺手插在发髻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好,我信你一次。若敢骗我……”他目光扫过这艘华丽的沙鸣舶,“我就烧了你的船。”
布尔罕浑身一凛,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布尔罕还想长久与贵客做生意哩!您今晚去了,便知在下绝无虚言!”
柳追烟不再多言,带着柳达,转身下船而去。布尔罕站在船舷边,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眼中却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戌时三刻,岭南翁源县的荔锦渡口,并未因夜幕降临而沉寂。嘉定年间,本朝宵禁制度已大为松弛,加之岭南地区白日湿热,夜晚凉爽,此刻的码头反而比白日更添几分喧嚣。沿岸数十艘大小船只上挂起的灯笼与岸边摊贩点起的火把、油灯交相辉映,在水面上投下碎金般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烤鱼的焦香、水果的甜腻与动物特有的咸腥,其间混杂着各路客商带来的乳香、没药、沉香等香料气息。挑着担子的小贩穿梭于人流中,吆喝着售卖茶饮、汤羹、时果与酒水。脚夫们喊着号子,仍在为最后一批靠泊的货物忙碌。来自天南海北的语言——闽话、官话、岭南话,乃至异域的阿拉伯语、占城语、波斯语片段交织在一起。喧嚣中,临水而建的“泊鸥酒肆”是码头苦力、牙侩、商人常聚之所,这类酒肆在岭南十分常见,亦称“散酒店”或“碗头店”。其门面不甚讲究,门首不设油漆杈子,多是竹栅布幕,屋顶铺着棕榈叶,四壁敞开以纳凉,仅以竹帘略作遮挡。门口挂着一个草扎的葫芦,暗示客人可以只饮一两碗散酒便走。
柳追烟与柳达悄然步入酒肆,寻了一个靠里僻静的矮桌,柳追烟在竹凳上坐下。柳达侍立在侧,抬手招呼酒保,随意点了一壶本地酿造的荔枝酒、一碟炙沙蚬、一碟盐渍杨桃和几块芋糕。酒保很快端上酒食,粗陶碗碟碰撞出声响,融入酒肆的嘈杂声中。
酒肆内人声鼎沸。几名刚卸完货的苦力正围坐猜拳,大口喝着廉价的米酒;角落里一个波斯模样的商人就着油灯仔细查验一小袋珍珠;不远处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人,正高声争论着漕运新政。
柳追烟看似悠闲地啜着甜涩的荔枝酒,眼角的余光却扫视着整个酒肆。不多时,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她大约二十上下,面容姣好,肤色是常受海风吹拂的麦色,发间插着一支廉价的锡镴发钗,钗头的新月纹样与布尔罕所赠别无二致。
“郎君安好。”女子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带着明显的闽地口音,“长夜漫漫,可有雅兴听奴家唱支小曲?若嫌此地嘈杂,奴家的船就在不远处,清静雅致,酒水也更醇厚些。”
柳追烟抬眼,注意到那女子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自己和柳达的发簪上停留。他心中了然,这定是布尔罕所说的接引之人。他故作熟稔地哈哈一笑,抛出一小串铜钱落在女子托着的茶盘里:“如此甚好!此间喧闹,正欲寻个清静处吃酒。头前带路!”说罢,便与柳达起身,跟着女子走出酒肆。
女子引着二人沿码头边缘行走,说笑间穿过一片堆积如山的货包和废弃的渔网,越走越是偏僻。喧闹的人声逐渐被海浪拍打岸壁的哗哗声所取代。
不多时,一艘其貌不扬的三桅帆船出现在眼前。它停泊在一个废弃的小栈桥旁,船体比布尔罕的“沙鸣舶”更为庞大,但样式老旧,深色的船板上布满斑驳的蚀痕,仿佛经历了无数风浪。此刻,这艘船静静地蛰伏在夜色里,船上没有一盏灯火,所有的舷窗都被厚厚的黑色毡布遮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