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百程煎熬风雪 两行泪望断关山
猎衣扬2026-04-24 09:287,899

   第三天晚上,汪迟实在读不进诗书,索性关好门窗,顶风冒雪到街上闲逛,兜兜转转路过一间琴室窗外。

   “唉——”一声轻叹飘过,汪迟瞬间停住脚步。

   “是她!”汪迟绝不会听错,这个声音近日来无数次出现在他半梦半醒之中,他赶紧屏气凝神,将耳朵凑到窗边。

   “掌柜,这琴调得不对,奏起曲子来,音律失准。”那女子语带忧虑。

   掌柜走到琴边,拨弄一阵琴弦,疑声说道:“律准没问题啊,敝号调琴,都是顶尖琴师双人校核,还没出过差错。”

   “既如此,打扰了,我们再去别家。”女子有些失落,吩咐丫头抱起琴,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掌柜突然一声冷笑:“别家?不是老朽夸口,这琴上刻着敝号的徽记,在这临安城里,还没有哪家琴行的技艺能赛过敝号。”

   “小老头儿,你可真敢夸口,我们小姐说这琴有问题,那便肯定是有问题, 修不了便修不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倒不如爽爽利利地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小丫头是个急脾气,一番话夹枪带棒,直戳掌柜心窝。

   掌柜面上挂不住,叉着腰喝道:“小姐?什么小姐!以为蒙了面纱,我便瞧不出吗?你是抱蝉楼的吧,叫什么……徐娘子,一个以色娱人的歌伎,也配跟我说什么音律失调、技不如人?”

   “徐娘子,抱蝉楼。”汪迟反复咀嚼这六个字,喃喃自语。突然,他取出随身的笔墨,天气寒冷,笔尖结上了冰,汪迟将笔锋含在嘴里用舌尖暖化,提笔在窗边的白墙上写道:

   “五声二变相生次序,龙池凤沼扬声鸣玉。秋雨阴湿复生苔绿,寒冬隐裂失音南吕。”

   写罢这三十二个字,汪迟伸手轻轻拍了拍窗棂,随即闪身缩到街边大树之后。掌柜和徐娘子走出门左右看看,移步窗棂下,一抬眼就看到汪迟的留字。掌柜反复念诵墙上的话,突然眼前一亮,他快步重回屋内,将古琴翻转,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抚摸琴身,眼睛追着手指一寸寸检视木纹。宫商角徵羽,是为五声,宫调为琴家正调,以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角生变宫,变宫生变徵。琴之七弦,以三弦为宫、四弦为商、五弦为角、六弦为徵、七弦为羽,一弦为倍徵、二弦为倍羽,此为琴声之本。古琴之下有两孔出音发声:一曰龙池、一曰凤沼。古琴制作最重要的一步是“火斫”,即用火焰灼烧木料,去除杂质、紧实木材、防腐防霉、提升音质。一旦火斫有误,极易在阴湿的天气里沁入水分,于细微处霉变生苔,转入寒冬干冷月份,诱发开裂,裂纹如发生在龙池凤沼左近,便会诱发轻微的音律失准,在汪迟听来,这首古琴乐律中“南吕”失准。

   “叮叮叮——”掌柜如疯似痴,反复拨弄同一个音,终于听出了那声细微的差异,并在凤沼之侧,找到了一处隐秘的龟裂。

   “高人!高人啊!”掌柜放下古琴,飞奔至门外,左右寻找。

   徐娘子望着墙上的字定定出神,忽地莞尔一笑:“是他!”

   笑罢,徐娘子嘱咐小丫头抱起古琴,不顾掌柜聒噪,娉娉婷婷地穿过两条街,向抱蝉楼方向走去。汪迟知道深夜尾随女子绝非君子所为,但他两条腿不受控制,跟着徐娘子的脚步越走越快、越跟越紧。

   突然,徐娘子收住脚步蓦然回首,她面上突然浮现一抹红晕,如桃花初绽,眼中秋水清澈深邃,发髻高挽,如瀑的黑发上斜插一支白玉簪,更衬得她肌肤胜雪,她身姿纤细,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只需静静地站在那里,映在汪迟眼中,便如一方山水,将他全副身心收将进去。汪迟赶紧将脸扭到一旁,顺手抄起街边小摊上的一个灯笼,装模作样地端详起来。

   “曲有误、周郎顾,多谢先生。”徐娘子盈盈一礼,汪迟的脸“腾”的一下红得发紫,赶紧低下头去,双眼恰巧看到露着脚趾的鞋面,

   “我……我一直在看灯笼……”千言万语汇集到喉咙,又突然咽了下去,汪迟恨不得徐娘子从未回头看他,只留下一个背影,让他默默注目便好。

   徐娘子没有说话,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递到汪迟面前,汪迟抬起头,徐娘子笑笑,指了指汪迟的嘴角,随后从一旁的小摊上拿起一面小铜镜,汪迟向镜中看去,才发现自己刚才用口舌暖化笔锋上的冰霜,早已在嘴角留下了大片墨渍,只因全副身心都扑在音律和徐娘子身上,故而毫无察觉。

   “姓周的,你可真是个呆头鹅!”小丫头再也憋住笑,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什么姓周,莫要胡言,贻笑大方。”徐娘子轻轻一敲小丫头的脑门儿。

   “小姐,你刚才不是叫他周郎吗?他不姓周,又姓什么?”小丫头叉着腰犟起嘴来。

   “那是《三国志》说周公瑾的话,瑜少精意于音乐,虽三爵之后其有阙误,瑜必知之,知之必顾,故时人谣曰:曲有误,周郎顾。”

   “小姐你这一串之乎者也,听得人头大,喂!那呆头鹅,叫你呢,你姓什么?”

   “我?我姓……我就姓周。”

   “怎么巧?你真姓周?”小丫头拊掌而笑。

   徐娘子默立半晌,突然对汪迟说道:“先生通音律,可否为我谱一琴曲,我愿重金……”

   “愿意。”不等徐娘子说完,汪迟便抢先应下。

   “我愿重金……”

   “愿意。”汪迟不断抢白,阻止徐娘子说酬金之事。

   徐娘子从汪迟的眼中,看出了他的坚定,也看出了他的窘迫:“公子胸怀锦绣,因何唯唯诺诺?”

   “惶惶三十载,书剑两无成,谈何锦绣。”汪迟轻轻拨动衣摆,若有若无地遮住鞋面的破洞。

   “这是孟襄阳的诗,盛唐能人辈出,他在太学赋诗,能名动公卿,满座钦服,岂是无成之辈?公子大好年华,切莫妄自菲薄。”徐娘子也是饱读诗书之人,一席话说得汪迟哑口无言,呆立半晌后,他慌慌张张地扯开话题:

   “我愿为你谱曲,五天,给我五天时间。”

   “五天便可?”

   “琴曲就在我的脑袋里,它现在就在丁丁冬冬地回荡。”汪迟用手指敲打着太阳穴,隐隐暗合某种节拍。

   小丫头忍俊不禁,掩嘴笑道:“小姐,他莫不是个傻子吧?”

   徐娘子看着汪迟,眼中神采闪烁:“有些东西就是这么神妙,倘若遇不上,一辈子蹉跎,终是徒劳,倘若遇上了,就在弹指一挥间,就会亮起光来……”

   “亮?什么亮?”小丫头伸开五指在徐娘子眼前乱晃。

   “灵犀。”

   “小姐你莫不是也疯了吧。”

   就在此时,鼓打二更。按抱蝉楼的规矩,二更不回,藤鞭十五。

   “小姐……”小丫头急得直转圈儿,拉住徐娘子的手,小跑起来。徐娘子一步三回头,与汪迟回首作别,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汪迟手握锦帕,脑子空空一片,恍恍惚惚地走上了回寺庙的路,一路上脑袋撞了两次墙三次树。他一夜无眠,左手叩膝击节,右手奋笔疾书,一首琴曲三易其稿,终于在雄鸡唱白的那一刻定下了最后一个音。

   “极好!极好!一调三叹,她定然欢喜。”汪迟饱蘸浓墨,在一张新纸张上认真誊写一遍后,放在桌边阴干墨迹,刚起身伸了个懒腰,门外便传来喝骂:

   “哪个叫汪迟!”

   汪迟整整衣衫,拉开房门:“在下……”

   “哗啦——”一根铁链套上了汪迟的脖子,两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官差,不由分说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寺内有僧人聚来围观,二官差用破布塞住汪迟的嘴,一脚踢在他膝盖窝上,两根水火棍交叉一夹,压住他脖颈:

   “看什么看?临安府衙缉拿杀人要犯,哪个凑热闹,哪个便是同伙!”

   众僧唯恐惹上官司,一哄而散,两个大和尚逆着人流走来,将其中一名官差请到一旁:

   “什么风把上官吹来了?寺中略备薄酒……”

   “少套近乎,这人是你们寺里的?”

   “不是!不是!他是赶考的穷书生,借宿敝寺!”

   “真的是借宿?我看他面貌有三分与你相像,不会是你在寺外的私生子吧,杀人了来投奔你避祸……是也不是!”官差吹胡子瞪眼,一声猛喝。

   “真的只是借宿。”大和尚贴到官差身侧,两锭纹银悄无声息地自他袖口滑落至官差怀中。

   “幸好只是借宿……出家人虽是菩萨心肠,但日后施舍善心,可要擦亮双眼,莫要被贼子蒙骗。”

   “多谢教诲,阿弥陀佛。”

   “走!”二官差相视一笑,拖着汪迟直奔府衙,一路上汪迟左右挣扎,惹得官差不悦,索性一棍子将他敲晕过去。

   待到汪迟转醒,已身处大牢之中。

   “冤枉!冤枉!”汪迟顾不得擦头上的血,双手扒着牢门大喊。

   不远处,有一老狱卒正在喝酒吃肉,他闻声扭过头来,用惺忪的醉眼看向汪迟:“你也冤枉,他也冤枉,到这儿来的哪个不喊冤枉?”

   “汪某从未作奸犯科……我可以当堂分辩……”

   “分辩?谁听你分辩,送你进来的差官,说昨夜有人见你去过春风巷。”

   “我……去过。”

   “见了一个花名叫蟒婆的女子。”

   “见过。”

   “她死了。”

   “她死了?”

   “暴毙而亡,死不瞑目。”

   “不是我干的。”

   “这不重要,你见过她,有目击证人,这就够了,早早结案,才最重要。”

   “我……我没有杀人动机啊!”

   “风月之地、争风吃醋、怒火上头、一时失手,要什么动机?去年杀头的那几个,都是这么判的。”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我要出去……我要考试,明日要试经……”汪迟拼命大喊。

   “考试?下辈子再考吧!瞧你个穷酸的样子,也想做官?官岂是你这等人做得的?”老狱卒咂了一口酒,摇头晃脑地哼起了小曲。

   “冤枉——冤枉——”汪迟不停地大喊,搅扰了老狱卒哼曲的兴致,他放下酒杯,抄起浸透冷水的鞭子,啪的一声抽在牢门上。

   “再敢嚷嚷,便赏你一顿鞭花儿炒肉!”

   “在下于嘉定三年中举,本朝法令,举人免税免役、见七品以下官免跪、无据不得擅自捕拿、获罪不得擅上刑具。我有江州通判出具的身识文卷……”

   “啪——啪——啪——”老狱卒鞭法精妙,一连三鞭、力达鞭梢,钻过牢门,正中汪迟脸颊,汪迟捂着头脸,滚倒在地。

   “爷爷不认得字,到了这个地界儿,一只脚就算踏进了阎罗殿,还抖个什么鸟威风,呸!”见汪迟趴在地上不再喊叫,老狱卒啐了一口痰,回到桌边继续饮酒,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汪迟五内俱焚,这一晚哭干了泪,号哑了嗓,整个人浑浑噩噩,目光呆滞,几次想要以头撞墙、了此残生,又念着徐娘子的琴谱尚未交到她手上,又硬生生地咬着牙挺了下来。

   第四天,又哭了一晚的汪迟睁开惺忪的睡眼,一眼便瞧见眉开眼笑的老狱卒和他手里的鞭子。

   “你要做什么?”汪迟一个激灵跳起来,手脚并用爬到墙角。

   老狱卒哈哈大笑,扔了鞭子,凑到汪迟耳边,小声说道:

   “书生,你可真是命好,被你杀死的那女人又活了。”

   “什么?活了?”

   “对,死而复生,那尸体原本就停在敛房,忽然就不见了,昨天晚上在春风巷,有人亲眼见到那蟒婆又开始迎客,衙门的人过去问话,那蟒婆说自己前往阴间与蛇公相会,二人你侬我侬、软玉温存,不小心误了时辰,还阳迟了些……昨夜魂归肉身,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府衙敛房,敛房是收尸的地方,夜间无人值守,蟒婆自己溜溜达达,离开敛房回到春风巷,在水缸里补了个觉,继续操持老本行……”

   既然人没死,那么汪迟的杀人罪自然不成立,按律应予释放,但老狱卒此时恰巧又生了别的心思。

   “书生,这临安府的大狱,从来都是进多出少,进快出慢,不好为你坏了规矩呀。”

   “我没杀人,没犯法!”

   “别喊!别喊!你没听懂我的意思,你是没犯法,但这大狱乃是重地,进进出出要行文书、盖印章、上传下达、左右招呼,各级事务繁忙,等到想起你的事,早不知猴年马月去了,至少也得再过一个冬天,我看你这小身板儿……怕是熬不了那么久,怎么样?要不要给自己加急?”

   “何谓加急?”

   “这你都不懂,读书读傻了吧?”老狱卒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在汪迟眼前晃晃。

   “要多少钱?”

   “那就要看你有多着急。”

   “我……我没有钱……”

   “那你就在这儿蹲着吧。”老狱卒一声冷哼,抬腿便走,汪迟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眼前一亮,张口呼道:

   “等等。”

   “哟,这么快就想清楚了。”

   “我有些金子,却不在身上。”

   “你进来时已搜过身,我自然知道金子不在身上,你可以写一封书信,让亲朋好友送来。”

   “汪某客居临安,无朋无友,但我可以说出藏金子的地方,但你若是拿了金子,毁诺背信……”

   “住口!”老狱卒神色一凛,满面悲愤。

   “你……”

   “书生,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一行信誉大过天,脑袋可以不要,但是承诺必须遵守,倘若坏了名声招牌,以后谁还敢找我们办事?没人找我们办事,吃什么?喝什么?”

   “你刚才说……我们?”

   “此等事,岂是我一个狱卒能办妥的。也罢,让你吃颗定心丸,此类事我只是个跑腿的,赚些牵线搭桥的零碎钱,真正收你金子的是推官老爷!怎么样,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府衙推官,掌推勾狱讼、分案治事。此等要职,却尸位素餐,做如此下作勾当,汪迟一瞪眼,正要发作,却无意中瞥见了老狱卒眼中的厉色。此等事,若是汪迟敢说个“不”,势必被“灭口”,在这隐秘昏暗的深牢大狱,稀里糊涂地死个人还不是家常便饭吗?汪迟略一思量,念及壮志未酬、佳人有约,只能暂且忍辱,凑到老狱卒耳边,将自己藏在含山寺一棵老槐树洞内的金叶子和金锭子“和盘托出”。

   老狱卒眉开眼笑,飞也似的去了。

   黄昏时分,老狱卒打开牢门,扶起汪迟,将一瘸一拐的他搀到牢外。

   “恭喜书生,舍财脱难,有些事该闭嘴的要学会闭嘴,该忘掉的要学会忘掉,否则今日能放你出去,来日也能抓你进来,愿咱们永不相见!”老狱卒笑着拱拱手。

   汪迟被夕阳晃得刺眼,迷迷糊糊地摆摆手,顶着一头乱发,在寒风中裹紧衣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树影深处。

   含山寺大门紧闭,汪迟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于寺中栖身,只能不断拍门恳请僧人将自己的行李和笔墨交还,那些东西不值什么钱,官差看都懒得看一眼,僧人们也无意截留,再加上门外叫嚷的汪迟着实吵闹,于是值宿的大和尚差遣两个小沙弥隔着墙头将一个破布包裹扔到街上,汪迟扑上去接住,打开一看,发现自己手写的琴谱并未遗失,他顿时开怀大笑,笑着笑着,他突然流着眼泪,先是高呼“不幸”,复尔高呼“万幸”,哭哭笑笑,疯疯癫癫。

   后半夜,缩在一棵树下避风的汪迟实在冻饿难忍,渐渐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有人疯狂地扇他的脸:“别睡!别睡!睡过去就他娘的没命了!醒醒!”

   一股暖流入喉,钻入五脏,汪迟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荒宅,周边围着四个老丐、三个小丐,还有两个满脸横肉的壮年恶丐。里面有些面孔,汪迟竟然是认得的,前几天他们为在含山寺争炭,将汪迟打得鼻青脸肿。

   “活了!活了!”小丐放下手里的破瓷碗,大声嚷嚷。

   世上境遇就这般奇巧,原本拳脚相加的对头,此时却缩在同一片屋檐下取暖。汪迟扭了扭被冻得僵直的手脚,跪下身来,向几名乞丐叩头道谢。

   为首的老丐一声长叹搀住了汪迟:“都是活不下去的苦人,拼着命想熬过一个冬天,谈什么谢呀。”

   两个恶丐生起一团火,将瓦罐里攒的一些带着冰碴儿的残羹冷炙放在火上热了热,招呼汪迟过来分吃,汪迟适才险些冻馁街头、一命呜呼,此时早已顾不得斯文体面,伸手抓了两把剩饭,使劲儿地往嘴里塞,纵使烫得龇牙咧嘴也毫不在乎。

   此番情景,落在众丐眼中,惹得他们大笑不已:“这才有苦人儿的样子,前番在含山寺中见你装腔作势、一身酸腐,恨得人牙痒痒。”

   汪迟讪讪地笑,不知如何作答,一老丐揽住他的肩膀,沉声问道:“天寒地冻,你这般样子如何捱得到开春?听你口音,不是临安人。”

   “今年的考试已然错过,我想回乡……”

   “不妨先跟着我们讨饭,待到天气转暖再上路。”

   “嗯。”汪迟深深埋下了头,没有说话。第二天一早,汪迟便跟着众丐上街乞讨,他既通音律、又有文采,给几个小乞丐编写了一套祝词,词曲新颖、节奏明快、朗朗上口、极为讨彩,不但收获了不少吃食,甚至还拿到了赏钱,众丐将汪迟奉为“花子头”,讨到饭让他先吃、寻到屋让他先睡、生起火让他睡在最暖处。

   到了与徐娘子相约交琴谱的这一天,从日出到黄昏,汪迟整个人心不在焉、不吃不喝。众丐以为他病了,将他留在荒宅歇息,还留下一个名叫“狗儿”的小乞丐照料他。

   “狗儿,你过来。”汪迟突然站起身,好像下了某种决心。

   “什么事?”

   “这里有一封信,你帮我送到抱蝉楼,就说是有位周公子交给徐娘子的。”

   “明白了。”狗儿将信收好,快步前往抱蝉楼。

   半个时辰后,抱蝉楼门前,两个青衣小帽的看门大汉老鹰捉小鸡一般将狗儿拎起来,重重地扔在街边,狗儿一瘸一拐地爬起身来:

   “不长眼的腌臜,你家狗爷是来送信的!”

   “兔崽子,找死!”看门大汉挽起袖子,抄起一根木棒。

   狗儿抱着脑袋就跑,绕到抱蝉楼左近的巷子边跑边喊:

   “徐娘子姑娘,徐娘子姑娘,周公子的信!周公子的信!”

   “乱吠什么!扰了贵客,掰碎你满口牙。”看门大汉厮打不休。

   “吱呀——”头上二楼推开一扇窗,一女子探出身来,大声喊道:

   “住手!”

   正是徐娘子听到“周公子”三个字,慌忙来寻。那两个大汉被徐娘子喝止,叉着腰站在楼下,徐娘子来不及梳洗,慌慌张张地跑下楼,一头黑发如瀑,随风摆动。

   “二位,行个方便,我只说几句话。”徐娘子从手上摘下一个玉镯,递了过去。

   “这镯子……”

   “这是那位老爷赏的,管事不敢收了去。我做主,送你了。”徐娘子摆了个手捻长须的架势,看门大汉立刻想起了某位难缠的“大主顾”。

   “既然如此,别太久,免得管事不悦。”

   “我省得。”徐娘子拉起狗儿的手,将他带上楼,取了些糕饼点心,一股脑儿塞在他手里。狗儿虽然吃得狼吞虎咽,但一双亮晶晶的眼始终盯着徐娘子,好奇地打量。

   “你为何这么看着我?”徐娘子笑问。

   “你可真好看,难怪他天天想你。”

   “他?”

   “喏,他给你的。”狗儿掏出信递了过去。

   徐娘子拆开信封,内中有信纸两张,乃是琴谱,谱后留词一阕——客临安,功名难觅意阑珊。笔下琴曲声声慢,满面羞惭。经义八千卷,江州三百三,别是行路难。再入书山,暂隔星汉。

   “他没有其他的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狗儿摇摇头,将最后一口糕饼咽下肚子,抬腿就跑。

   “你等等。”

   “花子头让我早去早回,漂亮姐姐,你别追了。”

   狗儿越跑越快,钻街绕巷,很快便甩掉了徐娘子,正要松一口气,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拉到墙后。

   “救——”

   “嘘!是我!东西送到了吗?”汪迟缓缓松开手。

   “送到了!”

   “她说什么?”

   “她说……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对他说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答不出,只能跑,漂亮姐姐给我吃糕饼,我拢了些在袖子里,给你。”狗儿将三五糕饼塞入汪迟怀中。

   汪迟久久不语,正要拉着狗儿离去,背后忽然吹来一阵香风,他心中巨震、手脚僵直,他知道,她来了。汪迟双目通红,踌躇良久,忽然伸手入怀,抓住糕饼用力一抓,黢黑的手掌混着豆泥、油渍涂了满脸,他经历一番牢狱,本就瘦得形销骨立,此刻又乱发蓬松、衣衫破落,早已不复数日前的精神气度。

   汪迟缓缓侧过身子,伛偻着缩到墙边,一手端起一只豁口陶碗,一手不停地往嘴里填塞糕饼渣子。

   “饿得久了,小姐见笑,有散碎银钱,不妨赏些……”汪迟哽咽着嗓子,拼了命地将鼻涕和眼泪往喉咙下咽。

   徐娘子眼眶微红,涩声说道:“我有个朋友,今年遭了苦难,羞见故人,他心灰意冷,要离开临安会返回家乡,立志发愤苦读数千经义,江州距此三百多里,隆冬时节天寒地冻,我好担心他会受冻挨饿……但我又知道他是个有志气的,强留是留不得的,只盼着他下次到临安,能来看看我,我不求他功名富贵,只愿他平安喜乐。”

   言罢,一滴泪珠自徐娘子腮边滑落,汪迟的心狠狠一缩,眼前天旋地转,险些痛晕过去。

   就在此时,两个看门大汉寻了过来:“姑娘为何立在风寒之中,你怎么哭了?”

   “我……只是见不得乞丐受苦。”徐娘子悄无声息地抹干眼泪。

   “姑娘心善是好事,只是要爱惜身子,管事正到处寻你,随我们回去吧。”看门大汉嘴上说得客气,但脸上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神气。

   “有劳二位大哥。”徐娘子镇定心神,在两个大汉的簇拥下离开。

   “扑通——”汪迟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此后,汪迟一连三场大病,险些丢了性命,多亏众丐照料,才熬到开春,汪迟刚能走路,便辞别临安、回乡读书、立志再考,直到嘉定十年,汪迟学识更上层楼,再入临安,争夺杏榜,误入“游神窃卷”一案,结识柳追烟、陈吼等好友,再破“罗汉障日”“霸王卸甲”两案,且稀里糊涂被赀上了临安府衙推官。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兰因絮果,必有来因。数年间,因缘际会,世事无常,令人唏嘘感叹。柳追烟、陈吼原本抱着“听热闹”的心态央求汪迟“讲故事”,可当汪迟将这些陈年旧事从头道来后,他们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汪兄……小弟着实不知个中辛酸,害你忆起旧事,徒惹伤心……”

   “贤弟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兄弟患难与共,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汪迟正在劝慰柳追烟,一名府衙官差远远跑来。

   “几位大人快回去看看吧,府衙门前都打成一锅粥了!”

   “竟有这等事!”汪迟神情一凛。

   “谁和谁打起来了?”柳追烟问。

   “陆剑平的疯婆娘到府衙鸣冤,和陆剑平亲哥打起来了,三言两语说不清……”官差喘着粗气回话。

   “回。”汪迟起身便走,陈、柳二人紧随其后。

   

继续阅读:第三章:庄毓醉酒言无状 陆郎暴毙案有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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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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