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七十四义同生死 一十二年匿影踪
猎衣扬2026-04-24 09:288,767

    

   三日前大雪,军营满地都是脚印,陈吼一眼就看出左右两间营房有鬼。

   “脚印进多出少、深浅一致、整齐划一,约有二百人隐蔽其中,房内无灯火、无声响,定是隐蔽埋伏之故。”

   “小军爷,这边请!”二小卒终于追上陈吼,上来就抱他胳膊,陈吼向后一闪,假借醉意,使了个摔跤手法,将二小卒放倒,口中大叫:“我没醉!”

   “您醉了!”

   “醉什么醉,我给二位哥哥练个绝活儿,名唤‘二起脚’。”二小卒高声叫嚷,陈吼唯恐引来他人,向前一个蹿,飞起一脚将火盆架子踹倒,火炭飞起落在左边营房,火借风势瞬间引燃毡篷,营房中瞬间涌出百十刀斧手,皆披甲蒙面,红布绕臂,以作区分。

   “有埋伏!”陈吼再顾不得装醉,一声大喊后自靴筒拔出匕首,扎翻两个前来厮缠的小卒,右侧营房内发出一声哨响,所有的刀斧手一齐冲出,人数不下五百。陈吼状如疯虎,冲向距离他最近的敌人,躲开一记劈砍,贴上身去,梗住脖子,一头撞在对方鼻梁上,趁着对方闭眼,一匕首抹了他喉咙,夺过长刀一柄,又砍翻两个敌人,仗着身法灵活四处放火。

   人群中有人高呼“莫理其他人,先杀李好义。”

   众刀斧手呼喝着冲向主帐,十几根绳索挠钩勾住帐篷,八匹战马在骑士拼命的鞭打中发出一阵嘶鸣,四蹄扬起,踢踏雪花,向北狂奔,将帐篷掀开。

   “你们犯上作乱,不怕九族齐诛嘛!”汤樵、谢珩护住面色青黑、口鼻流血的李好义,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由于今日乃是赴宴,汤樵、谢珩既未着甲胄,也未带兵器,仓促之间,此二人只得夺了两柄寻常军刀拼杀,所幸二人悍勇,立杀十数人,刀刃都砍得翻卷过来,凭着狠辣凶顽的杀气,硬生生在身前清理出一片空地,众刀斧手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王喜在重重保护下,从盾牌后探出头来:“今日来的,都是我的亲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好义你要么束手就擒,静等毒发,我留你一具全尸,要么你负隅顽抗,被剁成肉酱,尸骨无存!”

   李好义咳了一口血,靠在汤樵耳边小声说道:“为兄我少年时……也是走过江湖的,寻常毒药我不可能……”

   “李好义!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你也不要心存侥幸,今天你插翅难逃,毒你的药,是我十锭金一丸从太医局求来的,莫说是你,便是唐时的孙药王来了,也得乖乖丧命。你就听一句劝,你静候毒发,我保你死得体体面面,我还会向朝廷奏报,你死于战场杀敌,全了你的忠义之名!”刘昌国躲在王喜身后,向李好义喊话。

   李好义深吸一口气,向汤、解二人言道:“二位兄弟,莫要管我,分头突围……走脱一个是一个!”

   “结义时说好同生共死,此刻又讲什么疯话!”汤樵解下衣带将李好义牢牢绑在背上,攥紧手中刀向王喜冲去,王喜被他声威所夺,边退边喊:

   “汤樵、谢珩,如肯弃暗投明,我保你二人连升三级!若不识时务,就和他们一般下场。”

   众刀斧手阵型突变,分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一片染成鲜红的雪地,雪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尸体上插着短弩,刀劈斧砍,枪扎锤砸,触目恸心,一看便是在饮宴之间猝不及防,被狠手偷袭,其中多人致命伤都在后背和后脑。

   “鼠辈——”李好义眼见兄弟尸身,心如刀割,画戟怒骂。

   “成王败寇,李好义,你的寿数尽了!都给我上!取李好义人头者,黄金一百锭!”王喜拔出腰刀。

   “杀——”众刀斧手热血冲脑,向李、汤、谢三人攻去。

   “杀——”汤樵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咬紧牙关与人群对冲,所到之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势不可当,几无一合之将,王喜居高指挥,调动人马:

   “刀兵退,枪兵进!”

   话音刚落,刀兵纷纷后撤,汤樵追杀十几步,盾兵已经接过,掩护刀兵撤至身后,与此同时,长枪如苇秆一般从盾阵的缝隙中扎出,若非谢珩拉住汤樵向后撤了半步,汤樵已被扎了个透心凉。

   “汤二哥莫要鲁莽。”谢珩腋下夹着对方一名将官,手中刀正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将官已经断气,尸体尚未凉透,被谢珩当作盾牌,遮蔽了两轮冷箭,前胸插满箭杆,犹如一只刺猬。

   “杀——杀——杀——”枪兵一步一扎枪,逼得汤樵步步后退,正焦灼间,十三骑快马自风雪中跃出,犹如一柄尖刀插入枪兵阵中,正是陈吼与尚未殒命的十二位兄弟会合,夺了敌方马匹,前来冲阵。

   “火来——”两匹快马用钩挠拖拽一具燃起大火的拒马冲入敌阵,冲了十余丈,战马便被长枪捅倒,马匹虽然倒地,但拒马仍带着惯性滚入阵中,将敌人阵型冲出一道缺口,陈吼捞起一杆长枪,窜行三五步,迎风一扎,将一名骑士挑落,夺了他的马,撞开两个盾兵,左右劈枪,又将一名骑士扫落马下。

   “汤二哥!”陈吼倒转枪头,在马匹奔行中,将枪根伸到汤樵身前,汤樵弃了断刀,抓住枪杆,陈吼发力一拉,汤樵顺势上马,在汤樵抓住缰绳的瞬间,陈吼翻身下马,抱住一名刀斧手,滚落地上,趁机割了他的喉咙,夺下一面盾牌,向谢珩扔去,盾牌飞在半空,谢珩腾身而起,脚踩盾牌借力飞上马背,长刀一挥,向陈吼冲来,抓住陈吼手腕,将他拉到马背上,二人同乘一马,向枪阵外冲杀。

   王喜虽然奸恶,但并非无能,李好义的兄弟们悍勇,王喜手下的亲兵也是精锐,不到盏茶时间,被陈吼等人撕开的“口子”渐渐合拢,枪、盾、刀、骑各司其职,开始重新形成包围,三道绊马索扯在汤樵马前,汤樵双腿夹马越过前两道,却没有越过第三道,马儿前蹄一失,将背上二人掀落雪中。

   “网来——”一张大网罩住李好义和汤樵,汤樵发起狠来,弃了手中刀,扯住大网在雪中狂奔,拖拽十几名刀兵在雪中乱滚。

   李好义此时出气多进气少,他趴在汤樵背上虎目噙泪:

   “带着兄弟们走……走……别都扔在这儿,去找韩太傅申冤……”

   汤樵杀红了眼,顾不上答话,李好义张嘴咬住汤樵后颈,轻轻一使劲儿,便流出血来,李好义心疼自家兄弟,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眼泪哗哗地流,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竟哭得孩童一般:

   “贼子!烂命!贼老天!天日昭昭,何薄于我!”

   “噗——”一支长枪戳中汤樵左腿,汤樵应声扑倒,危急之时,两骑快马冲到,马上二骑士一跃而下,拔刀乱砍,劈散众兵士,割开大网,将汤樵扶上马背。

   “汤二哥,快走!”

   话音未落,敌方乱箭如雨,二骑士立毙当场。

   “张弓——”王喜快马跑上土台,指挥弓兵搭箭,谢珩长刀一挥冲向弓兵阵前,盾兵自两翼回护,变阵之时,包围圈一道缺口隐现,汤樵策马狂奔,自缺口处突围,谢珩虚晃一冲,见汤樵已经走脱,赶紧一勒缰绳,在弓兵阵前划了一道弧线,向东策马扎入骑兵阵中,弓兵唯恐射杀同袍,一时间愣在当场。

   “三哥,你中箭了!”

   “箭头有倒钩,别拔!”

   陈吼一手攥住谢珩肩头箭杆,一手拔刀,齐根将其削断,谢珩咬紧牙关,催动奔马,冲出敌阵后钻入一片密林,陈吼回身一看,适才与自己冲阵的十数骑,如今只剩八骑。

   不远处,积雪铺满山梁,此处策马,稍不注意就会跌落山沟。

   “吁——”汤樵失血过多,眼前一黑,没能勒住缰绳,战马四蹄打滑,向山梁下栽倒,汤樵背着李好义奋力一跃,双手扒住雪下一截树桩才幸免于难。

   “大哥!大哥!”汤樵喘了一口粗气,伸手去摸李好义,才发现他已经完全凉透了。

   此时,谢珩、陈吼等也追到此处,纷纷滚鞍下马,围着李好义啜泣,寒风呜咽,雪林中死一般沉寂。山路中响起如雷的马蹄,不断有军将高呼:“砍得李好义头颅,得金一百,砍得李好义手脚,得金五十!”

   汤樵撕下衣袍,将腿伤草草一裹,拄着一杆拼杀中夺来的长枪,向谢珩说道:“此山向北五十五里,乃安丙安知州囤粮处,有仓兵三千,安知州与咱大哥共诛吴曦,乃是旧交故友,三弟你持大哥令牌求援,引兵来此,我与几位兄弟散入山中,与之缠斗,此山林密雪深,我等尽力坚持一昼夜……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大哥尸身落入贼手。”

   汤樵闻言,伸手就去李好义怀中摸索,找出令牌一面,刚要递给谢珩,却被谢珩抢先一步捉住手腕。

   “你这是做什么?”汤樵怒喝。

   “你去搬救兵,我来守大哥的尸身!”

   “你在说什么胡话?”

   “阿笙,她在等你……”谢珩让汤樵上马,汤樵掰开谢珩的手腕,将令牌死死按在他的手心。

   “三弟,安知州的幕僚孙之栋是你好友,安知州对孙之栋言听计从,再加上你这人性子妥帖,又会说话,愚兄一身火爆脾气,万一言语上起了冲突……总之,你去搬兵最合适。至于……阿笙,你只要一昼夜内带兵来援,二哥一定不会有事。还有……你把它带上,即便我们有个三长两短,抗击金兵,少不得它……”

   汤樵将一个锦帕包裹的卷轴交在谢珩手上。

   “二哥,这便是那……投名册?”

   “卷轴是誓词,名册在锦帕上,韩太傅命李大哥全权总领军中征战事务,将此名册交予李大哥,准他便宜行事,调用一应有志之士,却不想李大哥刚得此臂助,便被王喜那狗贼……总之,你我都可以死,这册中凝聚的抗金力量不可消散,更不能落在王喜手中,一炷香后,我们聚众南冲,你单骑向北。”

   “二哥……”

   “慷慨一死,易!负重求生,难!众兄弟中,唯你能担此重任。再说了,只要你能按期搬来救兵,咱们兄弟还能相聚。”

   话已至此,谢珩劝无可劝,他向众兄弟一拱手,翻身上马,向北飞奔。汤樵抓起一把雪,塞进口中化成冷水,吞入腹内,提起长枪,冷声说道:

   “咱们六人,两人一组,散入林中,以呼哨为令,三声进两声退,不求杀敌,只为虚张声势,牵着敌方在林中向南兜圈,撑过一昼夜,便有生机。”

   “若是一昼夜后……”陈吼下意识问。

   “王喜是轻骑追击,先到的必是精锐,在精锐入山的同时,他手下的刀、盾、弓、车等士卒势必随后压上,守住进出山的要道,逐步缩小包围圈,压缩咱们的腾挪空间,直到避无可避,短兵相接……不过那都是后话,凭谢珩的本事,一昼夜肯定唤得来救兵!”

   “那是,谢三哥办事妥帖,必不失期。”众人点头称是,分头散入林中。

   然而,此番林中乱战,一打就是三昼夜,直到王喜搜山合围的兵马将汤樵等人困在一处小山包,适才一队敌军探马摸到此处,被汤樵等人迅速诛杀,地面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敌军的尸首,陈吼正在搜寻还能使用的兵器和箭矢。

   “汤二哥,咱们能喘气的,还剩五个人,谢三哥怎么还不回来……”陈吼臂上一道刀伤,血流出后已经和衣袍冻在一起。

   汤樵背靠一棵大树,一刀捅死重伤濒死的战马,割下肉来,分与众兄弟入口生嚼,以补充体力。汤樵没有说话,只是背过身去流泪,他知道自己的谢三弟一定是在路上出了意外。

   陈吼见汤樵不答话,心里不由得一沉,谢珩平日与他最是要好,如今却阴阳两隔,陈吼鼻子一酸,忍不住抽泣起来,汤樵割下一块马肝,递给陈吼:

   “哭什么!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够赚。”

   “汤二哥说得是!”陈吼抹干眼泪,接过来塞进嘴里,将腥膻的马肝混着苦涩的泪水一同咽下。

   “在这里!在这里!”林外有人高呼。

   “我去引开追兵!”

   汤樵没有说话,这个猛虎一般的汉子深深低着头。

   “汤二哥,咱们下辈子见。”陈吼嘿嘿一笑,从地上抱起一具敌方尸体,将李好义的披风系在尸体颈上,将尸体丢在马背上,自己也翻身上马,提起长枪准备向林外打马,身后传来同袍的哭声:

   “李大哥的左手找不到了……”

   一昼一夜厮杀惨烈、短兵相接中,李好义的尸身已然残破缺损。

   “一生忠烈,竟没落个全尸!”陈吼喃喃自语,一夹马腹冲下土坡,从侧翼扎进一队追兵中,一枪挑飞一人:

   “放箭!”带队的将官张弓搭箭,陈吼夺过一面盾牌背在身后,放声大吼拍马向西,追兵中有人眼尖,瞧见马身上趴着一个披红斗篷的身影。

   “有人带着李好义尸身突围!”追兵纷纷大喊,附近不断有马蹄声汇入追击的队伍,陈吼的马载着两个人的重量,无论如何抽打也提不起速度。

   “嗖——”又一支箭射来,陈吼侧身躲过,身形陡转,右臂一甩,袖中一截绳结落入掌中,绳乃牛筋混麻搓成,绳结顶端有一掌心大小的牛皮褡裢,包裹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在绳结入手的一瞬间,陈吼手腕疾甩,拇指外挑、中指回勾、拇指竖起,绳结在空中画出“扇面”,石头在弧线的最高点脱离牛皮褡裢,快如闪电直奔弓手面门。

   “砰——”弓手脑浆迸裂,立毙马下。

   “乱箭打!李好义绝技!此人必是李好义亲兵!”追击队伍里发出阵阵兴奋的尖叫,射来的箭愈发密集。陈吼囊中满满一袋石子,频繁用于反击弓手,不多时便消耗殆尽,前方不远有一条冰封的大河,陈吼胯下马踏着齐腰深的积雪闯到河面上,一腾一跃落地打滑,马匹栽倒在冰上横移出去,陈吼抱着尸体滚在雪地里,迅速起身后,他将尸体背在背上,用长枪当拐杖继续向河对面跑。一百多骑追兵跟着上了河面,马匹纷纷滑倒,追兵们只得弃了马,凭着两条腿追击陈吼。

   “咔——”河上冰面撑不住这许多人马的重量,发出一声脆响。

   “各位兄长,陈吼今日就到这里了。”陈吼将背后的尸身解下扔在冰上,跳起身来疯狂跺脚,冰上道道裂纹如蛛网一般迅速延伸。

   “都别乱!趴下!趴下!”带头的军官高声叫喊,他的命令能约束人却无法约束马,落水的恐惧使马匹陷入疯狂,它们发了癫一样地乱跑,马蹄如雨点一般锤击在脆弱不堪的冰面上,敲成玉磬穿林响,忽作琉璃碎地声。冰上裂纹忽然变作鸿沟,无数人马落入刺骨的河水中,顺着冰下的暗涌向下游而去,脚下是深水头上是坚冰,想要探头呼吸,却冲不破冰层,不是冻死就是溺死。陈吼趴在整块冰上,在水流中漂浮,他身上已经没有一丝气力,他强睁着眼,微笑看着前方,不远处一匹枣红马落水,在碎冰的裹挟下“排山倒海”地撞来,将陈吼身下的冰块撞成齑粉,陈吼翻身落水,向河底沉去。

   “然后呢?”汪迟被陈吼的故事吸引,攥紧了拳头,颈上青筋暴跳。

   “然后……我大难不死,从河底爬了出来,在一家农户家中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地走动。我乔装改扮回到沔州,才知城中李大哥的旧部已被王喜以‘哗变反叛’之名清洗殆尽,我心有不甘,去寻安知州,到了兴州府衙一问,谢三哥果然没有来过,我在路上给‘尸骨无存’的谢三哥立了个空坟。大哭一场后,揣着安知州给韩太傅写的亲笔信,快马前往临安‘告状’,希望韩太傅能为李大哥申冤,为弟兄们正名,再杀了那王喜、刘昌国二贼,报此血仇。可当我到了临安才知道,十一月三日,中军统制、权管殿前司公事夏震等在上朝路上将韩太傅截至玉津园夹墙内暗杀。军政大权已尽归杨后、史弥远,韩太傅的人头被天子派使臣送至金人处求和,朝中主战的诸位大人死的死,贬的贬。”时隔十年,陈吼再提起此事,依旧恨得捶胸顿足、气血翻涌。

   “玉津园之变”彻底击碎了陈吼的所有幻想,他不再寄希望于朝廷,而是开始计划着如何用“匹夫一怒、流血五步”的方式,刺杀王喜、刘昌国二贼。李好义是韩太傅在军中的臂膀,王喜凭借围杀李好义之“功劳”得史弥远赞赏,不仅没有被治罪,反而晋升为荆鄂都统制,不仅如此,王喜还假借安丙安知州之名,诬告杨巨源杨将军拥兵自重,与金人暗通,朝廷大怒,将杨将军捕入阆州狱,严刑拷打后转押至大安狱,并于途中布置杀手,杨将军一行十五人,无一存活。不久后,朝廷大肆清算“韩派党羽”,而“有功之臣”,安丙被推举为首功,获赐金器一百二十两、细帛二十匹,晋升资政殿学士,安丙有苦难言、百口莫辩,杨巨源家将为主报仇,潜入安丙府行刺,安丙重伤,险些丧命,为自证“清白”,上书请辞,交出兵权。自此,主战派骨干倾覆殆尽,朝中“大旗”韩侂胄被杀,军中三大“先锋”李好义、杨巨源、安丙“两死一伤”,朝中格局由主战与主合“两派对峙”变为杨、史、圣上“三分天下”,权力与利益重新分配的震荡中,无数人头落地。

   半年后,刘昌国赴宴后回府,夜半醒酒,见陈吼立于床头,大惊失色,未及喊叫便被割破喉咙。陈吼砍掉刘昌国的脑袋,用床单包好背在身上,遁入山中,对着沔州方向哭了一场,将刘昌国的人头扔在火堆中混着纸钱烧了,又下山去寻王喜。王喜官高,性情多疑,谨慎无比,陈吼跟了他半年,也没有寻到机会。王喜本为吴曦心腹大将,吴曦献阶、成、和、凤四州,请求金国封其为蜀王,王喜推荐自己的堂兄王怀任四川都转运使,想将“盐茶之利”收入囊中,吴曦不允,将四川都转运使的位子给了王喜的对头徐景望,王喜因此对旧主吴曦生恨。其后,兴州中军正将李好义、合江仓官杨巨源、随军转运官安丙三人组织勇士七十三人,趁夜突袭吴曦住地,用斧头劈门冲入吴曦的宫殿,王喜节制吴曦的亲卫踏白军,却故意不救援,事后更假借“弃暗投明”的“功劳”转投韩侂胄。入“韩派”以来,王喜一再怯战,不敢与金人交锋,遭到韩侂胄斥责后心生嫌隙,遂与史弥远暗通,设计杀李好义、杨巨源,凭“弃暗投明”的“功劳”转投史弥远。史弥远欲重整军中势力,意图拆分王喜部众,王喜甚为忧虑,唯恐史弥远“兔死狗烹”,一再阻挠此事,史、王渐生嫌隙,王喜暗中谋划率众转投杨次山,被史弥远发觉,怒骂其为“三姓家奴,反复无常之贼也,贱命当诛”。此后不久,王喜转任荆鄂都统制,于赴任途中丧命,文书载曰“落水而亡”。王喜、刘昌国死后,陈吼凭借一身武艺在临安府衙寻了个差事,缉贼拿盗,浑噩度日,直至与汪迟、柳追烟相识。

   不久前,临安豪绅袁望之抢占田土、聚众械斗,当场打死两条人命,虽证据确凿,民情汹涌,但其有提举茶盐司谭粤做靠山,官官相护,金银打点之下,半个多月都无人敢去缉拿。柳追烟与汪迟定下计策,柳追烟于酒楼设宴,牵扯住前来说情的官场中人,汪迟到乡下取证,将本案凿实,陈吼一个人持一根水火棍打上门去,将袁望之捉拿归案,三人分头行动,各有所获。尤其是陈吼,在将袁望之捉到狱中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袁望之养尊处优,细皮嫩肉,遭不住打,不但将强占田土、打杀人命的经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还说走了嘴,讲出“投名册”三个字。

   别人不晓得“投名册”,陈吼却知之甚详。当年主战边军将官暗中投效韩太傅,歃血盟誓之人,以李好义为首,韩太傅将投名册交予李好义,李好义曾将七十三位兄弟的名字一并书于投名册内,也就是说这投名册内,白纸黑字也写着“陈吼”二字,陈吼又岂能不知其中因由。

   陈吼清楚地记得,当年突围时,汤樵将投名册亲手交给了谢珩,如今为何又到了袁望之手中。陈吼急得要杀人,袁望之吓得屎尿齐流,竹筒倒豆子一般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正如汪迟所料,杨太保命谭粤追查投名册,谭粤是朝廷命官,平日里干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都是由小舅子袁望之代劳,谭粤得知投名册在解骤手中,让袁望之想办法将东西“搞到手”。

   袁望之给姐夫出主意:“姐夫,这做官的男人,无论文才多高、武艺多强、城府多深,都离不了酒、色、财、气四大死穴。解骤在御前当差,性格谨慎周密,不好饮酒;自家商行货通南北,不缺金银;做事低调,少与同僚交往,不慕虚名,不争长短。要想对他下手,还得从这个色字上做文章。”

   谭粤不解,追问道:“临安谁人不知解骤只有老妻,无妾亦无姬?况且解骤之妻,素有才名……”

   “没有,不等于不想。更何况红颜易老,才名又有何用?”

   “去办吧。”

   “姐夫,您就瞧好吧。”

   多年来,谭粤能手握茶盐之利,离不开上下逢迎、四处打点,此中学问颇多,核心就在于“投其所好”四字,遇到爱财的便奉上金银,遇上风雅的便奉上字画,遇上多情的便送上美人,林林总总,不胜枚举。而其中,谭粤最擅长送美人,美人既可以吹枕边风,又可以传递消息。袁望之长期培训“女间”,最优异者名曰“菡萏” ,袁望之数易其稿,为解骤设计了一场“射猎郊外,偶遇佳人”的戏码,成功将菡萏送入解府,菡萏不负所望,窃得一锦帕包裹的卷轴交予袁望之。当晚,解府传出妖狐之说,菡萏与袁望之失去了联系。袁望之将投名册交给了谭粤,谭粤却并不急着上报杨次山,袁望之追问之下,才知道谭粤被史相爷揪出了私盐“阴阳账本”的事,杨太保最恨出“家贼”,谭粤为求自保,将投名册当做护身符,牢牢攥在手里。他知道杨太保手中那些奇人异士早晚会将自己的宅子搜得像“筛子”一样,于是决定将投名册交予袁望之保管一段时间,引开杨太保的注意,在这段时间里,谭粤会尽最大努力打通投效史相爷的渠道,届时有了新靠山,杨太保纵然想“执行家法”,也是有心无力。

   与谭粤不同的是,袁望之乃是一介白身,杀一个白身,不需要任何借口、铺垫、遮掩,袁望之若想活命,必须让自己“著名”起来,只要所有人关注他、讨论他,他就不会无声无息地被从这个世界中抹去。所以袁望之在打听过临安府最近风头正劲的“柳、汪、陈三大愣头青”的底细后,一手策划了在皇城脚下仗势欺人抢占田土,光天化日打伤人命的“戏码”,并成功被抓捕下狱。默默无闻的袁望之,成为人人热议的众矢之的,杨太保、史相爷要想拿到投名册,只能保他,不能杀他。

   陈吼还想再打袁望之一顿鞭子,逼他说出投名册的下落,但这厮却反而露出一副硬气面孔,高呼:“与你说些闲话,是为了免受皮肉之苦,但若告诉你那投名册下落,阖家老小必死无疑,袁某虽怕疼,却更怕死!你若打死我,只死我一个,若是交出投名册,整本族谱都要丢性命!”

   “罢了,我自去解府看个究竟。”陈吼出了临安狱,直奔解府墙外,想等到天黑潜进去,查探解骤的投名册从何而来,却不想在傍晚时分,等到了从道观祈福回家的解妻,在解妻掀开轿帘的那一瞬间,陈吼如五雷轰顶,愣在当场。

   “笙姐?”陈吼失声惊呼。

   解妻在迈进大门时突然一怔,猛然回头,却并未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发现陈吼,她摇了摇头,将这一声归咎于“幻觉”,缩在树后的陈吼,心咚咚乱跳,他没有看错,也不会看错——她是聂秋笙,汤樵汤二哥最爱的女人,二人家中本是世交,自幼定有婚约,她曾来到军营,众兄弟们送上亲手缝制的棉衣,众兄弟高呼“阿嫂”,一起哄为汤樵灌酒的场景,陈吼一辈子也忘不了。汤樵是李好义部众,一度被定为“叛逆”,汤、聂两家受牵连,阖家流放岭南,途中遇赦,此后便再无消息。陈吼万万没想到,他会在临安再见聂秋笙。

   随后,陈吼尾随护送解妻回府的道士,一路跟到城中一道观,于观中见一消灾法坛,坛上有画像一幅,赫然正是谢珩的面貌,陈吼冲上前去,夺下画像,揪住观主质问画像上的人是谁?

   观主答曰:“此乃步军司指挥使解骤解大人……”

   此时此刻,陈吼心智瞬间崩溃,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道观,又是如何来到盐桥河边的。多年来,他始终认为自己的谢三哥死在了求援的路上,他为谢珩立了冢,哭了一场又一场。万万没想到,他改了名字、换了姓氏、当了大官、娶了阿嫂、享了富贵。陈吼虽然一直在临安过活,但以他的职位,这辈子也不可能接触到解骤这样的御前高官,也不可能见到解妻这样的官宦家眷,是故上苍弄人,让陈吼与谢珩这对昔日的结拜手足都生活在临安,却始终不得相见。

   “这世上哪还有什么兄弟义气?不杀此贼,怎平此恨!”陈吼跪在盐桥河边,对天起誓,当晚便潜入解府,伺机下手,刚勘察好地形,便被汪迟识破行藏。

   

    

继续阅读:第七章:陈吼挥刀断旧义 谢珩束手了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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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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