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迷雾散尽天将晓 离人泣罢各西东
猎衣扬2026-04-24 09:2815,095

    

   待到印玄悠悠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倒吊着捆在一间已经倒塌大半的土房内,面前三个徒弟一字排开坐在地上,双眼恶狠狠地看着他。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三个要造反不成?放我下来!下来!”

   三个徒弟一言不发,依次站起身,一个磨刀、一个烧水、一个来剥他的衣服。

   “智兴!你是大师兄,咱们师徒感情最深,你要干什么,你现在放为师下来,为师既往不咎!”印玄慌了神,不断挣扎。

   智兴停下磨刀的手,从怀里取出一颗佛珠,眼中流出两行泪:“当年你在蜀中将我拐走,我娘走遍大江南北,找了我十六年,终于在陕南一场水陆道场里凭借耳后的胎记找了我。我们母子暗中相认,我给了她一笔钱,将她安置在一间客栈。当天夜里,我娘便被乱刀捅死,身上财物不翼而飞,我本以为是飞贼劫财,却不成想在下葬时,我在她嘴里发现了一颗佛珠,这是谁的,我会认不出?那串珠子你再也没戴过,因为它在现场被扯断,少了一颗!”

   “好徒儿,你听师父解释,师父是担心她泄露咱们师徒的隐秘,你我相伴多年,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闭嘴!早该报此仇,今日便是机会!”智兴咬着牙,继续低头磨刀。印玄见无法动摇智兴,又将目光看向烧水的智行:

   “好徒儿,你烧水做什么?”

   “杀你后,砍掉脑袋,放在水里一烫一滚,天王老子也认不出你是何相貌。”智行的声音寒冷如冰。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你从小贪好零嘴,师父是最疼你的,哪次外出没有给你带吃食?你怎好下如此狠手?”

   “我和弟弟是一起进的寺庙,他并不是死于急病,而是因为口无遮拦,在你表演火中取栗的时候咕哝了硼砂二字,却被你听到,你让师兄带我去城中采买香油、粮米,实则是为了将我支开,当晚你用棉被捂死了我弟弟,埋在了乱葬岗,还谎称他染上急疫,尸体已交予官差火焚。”

   “假话!这是假话!哪个跟你说的?”

   “我弟弟喂的狗,带我挖出了他的尸体,他的眼睛到死都是睁着的!”

   “彼时城中大疫,十有四五都会染病,你弟弟自小身子虚……”

   “闭嘴!”智应抄起一块石头,砸向印玄头面,敲断他两颗门牙,鲜血顺着脑门儿滴在地上。

   此时,智应也已经剥光了印玄的衣服,赤条条的皮肉裸露在冬日的寒凉中,冻得印玄战栗不已:

   “智应?自你入门来,师父可曾打过你?骂过你?旁人害我,我不难过……你为何要助纣为虐?”

   “我问你,上一个面佛的灵童去哪儿了?”

   “他……家中颇有家资,学佛数年又还俗了,跟他父亲经商去了,也是可惜……”

   “胡说!他被烧成了焦炭。高台离地五层,没人能看清灵童样貌,但却能看清身形。灵童诵经完毕后,在众目睽睽中,根本没有机会沿着密道退入地下。他只会被淬毒的吹针射中浑身麻痹,在信徒的眼中被活活烧死。待到火灭烟起,第二个灵童才从密道爬出来,凭着浓烟遮掩将烧成焦炭的尸体踢入密道,自己盘坐在台上,等待亮相。更何况,过不了多久,第二个灵童也会被你灭口,美其名曰还俗……”

   “这又是谁跟你说的,是你这两个畜生师兄么!他们在骗你,在骗你!”

   “虎毒不食子,师父待你如同亲儿……”

   “噗——”智兴第一刀扎进印玄小腹,狠狠一搅又拔了出来,将刀柄递给智应,智应颤抖着手接过刀柄,一刀扎进印玄右胸。

   印玄血涌如泉,哑着嗓子高喊:“你们会遭报应的,我死后必化饿鬼索命,将汝等魂魄拉入油釜火镬,焚烧汝身、煎熬汝魂。永生永世为鬼奴,非建八万四千佛塔不得超生……”

   “智行,他在说什么?”智应拔出刀,递给智行。

   “饿鬼、塔奴、油釜火镬,语出《大唐西域记》,是经卷中记载的最凄惨的地狱报应,他在给我们下诅咒。”

   “诅咒?他还有脸面诅咒别人,来!割了他的舌头!”智兴双手扳着印玄的下巴,掰开了他的嘴,智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棍,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智行胸膛起伏,深呼吸,攥着短刀,刀尖缓缓扎向印玄。

   寒风吹过,土屋内的惨嚎一声高过一声,最终归于沉寂。

   三天后,三位师兄弟在一片密林中作别,印玄所有便携的金银、字画、珠宝、田契、地契、宅契被瓜分一空,智兴是大师兄,独占五成,智行拿三成,智应拿两成。

   智兴举目无亲,除了当和尚,不会别的手艺,决定动身下江南,也学印玄做个高僧。

   智应想考科举,打算花些银钱洗清家底、寒窗苦读,日后博个功名,做个大官。

   智行不敢露财,将分得的财物重新掩藏,扮作小乞丐,一路南下入蜀,去投奔开镖局的姨父。

   多年过去,智兴已经成为钱塘县年高德劭、佛法精深的住持方丈,这位大师兄的名头最响、资财最富,引得两位师弟前来投奔。智应连考不中,仗着资财捐了个钱塘县令;智行的姨父镖局干不下去,索性落草为寇,扯起旗号“三江会”,智行跟着姨父习练武功、打家劫舍,渐成气候,姨父因与仇家火并身亡,智行顺势坐上头把交椅,为躲避追杀,带着人马撤出蜀中,也赶来钱塘投奔。

   也就是说:智兴是智兴、智应是蒋松溪、智行是季笑庸。数十年兜兜转转,三人再次相逢。智兴作为大师兄颇为义气,在印子钱的买卖里给蒋松溪分拨出股份,还将一些达官贵人的款项交予他代为打理运转,季笑庸是匪,见不得光,便为智兴干一些“脏活”,酬金从厚。

   三人的“小买卖”原本运转得分外滋润,可智兴不满足“小富即安”,一心要当都僧录,他瞒着二位师弟,将能掌控的资财尽数化作黄金,铸造罗汉像。这一举动,影响了印子钱的分红,许多达官贵人找蒋松溪要账,蒋松溪拿不到分红,只能来找智兴理论,智兴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劈头盖脸地呵斥一些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说辞,兄弟二人渐生嫌隙;季笑庸给迦陵寺干了一年多的“脏活”,一分银子也没收到,几次上门讨要,智兴要么说从长计议,要么压价克扣,季笑庸气得大骂一场,摔门而去。

   虽然三人吵到不可开交,口称“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但因利益所系、难以分割,在冷静下来后,蒋、季二人还是急吼吼地赶到迦陵寺,但这一次,智兴却没有出面,而是由智兴的大徒弟普焕左右遮拦,普焕追随智兴多年,蒋、季二人虽然知道他是“自己人”,但对他仍不甚信任。普焕以智兴闭关修禅、不见外人为由,从中左右传递信息,蒋、季二人暗中一核对,发现普焕传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们心中起疑,开始暗中谋算。二人兵分两路,一路由蒋松溪带亲信孟遥津盗取智兴账本;另一路由季笑庸召集人马埋伏在迦陵寺左近山中。一旦大师兄不仁,便休怪二位师弟不义。

   却不想,汪、陈、柳三人将迦陵寺搅得天翻地覆,先擒了普焕,又捉了季笑庸,更引来梁风信的甲士,破了三江会的埋伏。

   “也就是说,你刚刚知道智兴的死讯,而蒋松溪仍未收到消息。”汪迟问季笑庸。

   “不错。普焕真是个贱骨头,这等要事竟然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推他做都僧录吗?至于我嘛……他当我是鸿胪寺邓渔阳的人,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不愧是师徒,脑子里都只有这么一件事。”季笑庸一声冷哼。汪迟没有接话,自顾自向柳追烟嘱咐:

   “将匪首季笑庸上枷带锁,连同普焕一同暂押钱塘狱,此间事了一并带回临安受审。”

   “汪兄放心,此人功夫不弱,小弟我一定给他配个有分量的大枷。”

   “说好的,江湖恩怨祸不及家人!”季笑庸猛地站起身,又被陈吼压倒在地。汪迟冷眼看向季笑庸:

   “似你这般杀人如麻的匪寇也有情吗?”

   “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已经瞎了!哭瞎的!她卖我的事,我已经不恨了。我不知道儿子没死和当了匪寇,她更能接受哪个消息,索性……一默到底。自己的罪状自己清楚,项上挨一刀是逃不掉的,竟然终究要一死,还不如让她就当自己的儿子死在了陕南……”季笑庸将额头抵在土上,似喃喃自语,又似苦苦哀求,汪迟深吸一口气,向柳追烟点了点头。

   对岸,一只灯笼亮起,在空中画了两个圆圈,这是柳达在发信号——梁风信即将抵达山门。

   更深露重,大雄宝殿。

   梁风信左手提着刀,右手拈着一张拜帖,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四十名甲士分列两旁,石阶下站着圆圆胖胖的柳达,他一身青衣小帽,双手拢在袖中,递上拜帖之后双眼半睁半闭犹如假寐,完全不理会身旁两个手握刀柄的甲士正警觉地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梁大人风采,百闻不如一见。”汪迟双手背在身后,孤身一人绕过香炉,一步步登上石阶,向梁风信面前走来。身旁一甲士凑到梁风信耳边小声说道:

   “他就是那个郎中汪迟!”

   “你是临安府通判柳追烟?”梁风信晃了晃手中拜帖。

   “柳通判与陈都监擒贼一名,正押往钱塘狱暂押,吾乃临安府推官,汪迟。”

   “一个小小的推官,也配在我面前唱名?”梁风信一声冷喝,四十名甲士整齐划一、同时抽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汪迟脸上笑意不减:

   “怎么?大人没有看到拜帖?抑或……不识字?”

   “你说什么!”梁风信大怒,信手一挥,两把钢刀已经架在汪迟的脖子上。汪迟摇摇头,不紧不慢地说道:

   “汪某是个小角色,本就该先走一步,替大人下去探探路。大人寻不回黄金罗汉,早晚也要挨上一刀,你我泉下相会,也算他乡遇故知,当浮一大白。”

   听到“黄金罗汉”四字,惊得梁风信虎躯一震,他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到汪迟身前:

   “你还知道什么?”

   “请大人屏退左右。”

   “你不要故弄玄虚。”

   “法不传六耳,黄金罗汉拴着多少条人命,你比我要清楚。”汪迟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梁风信的胸甲。

   “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老子一拳就能打穿你的胸膛。”

   “既然如此,你怕什么呢!”

   “有几分胆色!”梁风信右手举过头顶,四十名甲士齐齐后退十五步。

   “梁大人夜入迦陵寺,要做什么?”

   “找人。”

   “找谁?”

   “顾遮山!”

   “许多要事未办,为何揪着一个虞候不放。”

   “肃清家贼,要你多管?”

   “贼?是顺手牵羊的贼,还是杀人越货的贼?是姓杨的贼,还是姓史的贼?”汪迟此话一出,梁风信瞳孔一缩,显然是动了杀心:

   “你莫要跟我绕弯子,我手下的人可认得你,你扮成阮青骢的什么狗屁亲戚,乱了我的局,将我引到了临安城,这笔账我还没给你算呢!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明年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胡吹大气。”汪迟用折扇轻轻在梁风信脑门上一敲。

   “找死!”梁风信一掌打向汪迟胸膛,掌到半空又收了五成力,这一掌只要他伤,不要他死。谈判最忌气势,梁风信必须掌控主动。

   “呼——”柳达身躯虽大,却异常灵活,在半空中一起一落,掌击梁风信后脑,梁风信若不回身,势必中掌。柳达掌带风声,梁风信能听出是高手,他不愿玉石俱焚,舍了汪迟回身格挡,柳达不与他硬拼,见他回身,滴溜溜一转身,立在汪迟身侧,原本撤开十五步远的甲士们纷纷抽刀围上。

   汪迟向前一步,贴到梁风信身边:“黄金罗汉,你当真不要了?”

   “都别动!”梁风信喝止住手下。

   “梁大人,我拿着你的命脉,你若杀了我,日后只会比我死得更惨。所以,在我面前少一些虚张声势,多一点真心诚意。”

   “有点意思。”梁风信恶狠狠地狞笑。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找顾遮山?”

   “你帮他脱身,你二人必是同伙。我带人搜遍迦陵寺,不信找不到他。”

   “其一,我助他脱身与是不是同伙并无干系;其二,迦陵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凭你这四十人怕是搜不干净。”

   “搜一个人,杀一个人,你说干不干净?”

   “你猜我为什么敢让柳通判和陈都监离去,我独自留下?”

   “为什么?”

   “山下现有临安府赶来的衙差三十人,守在下山各处要道,你若敢屠寺,除非后半辈子都缩在山上,只要你下山,那三十衙差就都是目击证人,汪迟虽仅七品,但也是朝廷命官,我的死将成为你朝中仇家对你落井下石最有利的借口。想找回黄金罗汉,你只能按我说的做。”汪迟目光炯炯,背对月光,身形虽单薄瘦弱,但挺拔如枪。

   “你让老子听你指挥?”梁风信口气虽硬,但心中早已败下阵来。

   “带着你的人,装模作样搜一遍寺庙,撤到山下去!”

   “撤到山下?你跑了怎么办!”

   “我跑了不要紧,你若撤得晚了,可就赶不上饿鬼重现了。”

   “饿鬼?”

   “不算山路蜿蜒,此地距离鸡鸣墟多远?”

   “迦陵寺所在不过一小矮山,山寺与鸡鸣墟两点一线,不过三四里。”

   “一个时辰后,饿鬼将重现鸡鸣墟,你若有胆子就去鸡鸣墟守着。我若骗你,你尽管砍我的脑袋。汪某有官在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请柳通判路遇鸡鸣墟时,在最大的一棵柳树下埋了一把扇子,若你见到饿鬼不知所措,便把他挖出来,一看便知。”

   “故弄玄虚!”

   “信不信由你。”

   “搜!”梁风信举手一挥,四十甲士散入寺中,胡乱翻找一阵后在山门集合,风一般冲下山去。

   汪迟看着天上的月色,幽幽叹道:“袖中出剑秋水流,血点斑斑新报仇。我醉高歌宋生舞,洗尽人间千古愁。”

   黎明时分,天光将亮未亮。

   蒋松溪和孟遥津从竹林中跑了出来,趴在墙头向外看:

   “姓梁的走了吗?”

   “走了。”

   “咱们也快下山吧,夜长梦多啊。”孟遥津低声催促。

   “账本未得手,如何敢走啊!那些达官贵人可是等着分红呢,银子不到位,咱俩下山也是个死啊!”蒋松溪急得乱转。

   “没有银子,光拿到账本有什么用?”

   “你懂个屁!凭我对智兴的了解,这钱一定是被他挪作私用了。咱们空口白牙地跟上头解释,无凭又无据,极有可能被当作骗子,万一上头说是咱们把钱匿下了……”

   “冤枉啊!”孟遥津一拍大腿。

   “所以啊,咱得把账本拿到手自证清白。届时上头一肚子邪火,尽管发到智兴头上,不碍你我的事。”

   “大人高啊!”

   “高有什么用?白放一把火,到现在一无所获。”蒋松溪抬腿去踹孟遥津的屁股,孟遥津不敢躲闪,硬挨了两脚。

   “大人,要不直接去见智兴,当面逼他就范!”

   “能见面自然是好,可智兴在后山假借闭关根本不见我,普焕又横拦竖挡,咱们没有机会呀。”

   “梁风信刚刚折腾一番,寺中人要么惴惴不安、要么人困马乏,值守最是松懈,我再去放一把火,引寺中人都去救火,您趁机摸到后山,拿出那些达官贵人催要分红的书信,直接告诉他,如果再不拿银子,就把钱塘印子行幕后庄家是迦陵寺的消息捅出去,看他就不就范。”

   “你是说直接撕破脸?如此一来……今后怕是不好再合作了呀。”蒋松溪有些犹豫。

   “当下这道坎儿都过不去,哪儿还有什么以后?胡大人的信你不是没看到,月底收不到分红,要杀咱们全家的!还有李大人、林总兵……”

   “好好好,你不要再说了,去放火吧!”

   “这个您拿好。”孟遥津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匕首,塞入蒋松溪手中,蒋松溪将其贴肉藏好。

   孟遥津刚要离开,突然回头问道:“要不要等季大当家……”

   “梁风信在迦陵寺一进一出,我看那些甲士的衣袍上都沾着没干的血呢,既然寺内没杀人,便是在寺外杀的,三江会埋伏在山中那哨人马多半凶多吉少。季笑庸火烧屁股、命都顾不上了,哪还管得了钱的事,咱们自己动手,不用等他。”

   “好。”

   不到半个时辰,天王殿燃起大火,浓烟冲天。迦陵寺内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敲锣的敲锣,呼喊的呼喊,逃命的逃命,救火的救火,乌泱泱乱作一团。蒋松溪背着人群,穿过碑林钻入后山,沿石径足迹搜寻智兴闭关所在,不多时便摸到洞口。

   “智兴!智兴!”蒋松溪趴在洞口,向洞内轻呼。

   “咳咳——咳咳——”洞内传来一阵咳嗽声。

   “是我啊!二师弟!智行啊!”

   “何事?”洞内传来一声沙哑的喝问。

   “分红!分红的事!拖得够久了,你今天必须拿个说法!总躲着不见人可不行。”

   “进来说吧。”

   “如此最好。”蒋松溪一条腿刚迈进洞中,突然停住脚步。

   “你立在洞口作甚?”

   “师兄,你嗓子怎么哑了?声音不对啊!”

   “让你住上几个月石洞,看看你个小王八蛋会不会风寒上火?”智兴劈头盖脸一通怒骂,蒋松溪心中疑虑暂消,边走边劝:

   “大师兄,你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偏悟什么佛法,真搞不懂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说话间,蒋松溪已走到石洞尽头,岩缝微光照映,前方石壁之下站立一青年和尚,正侧对蒋松溪,在石壁上作画。他身披朱红袈裟,身量玉树临风,五官俊美异常、举手投足见风流雅致,月光照在他身上,宛若一层轻纱薄雾,更衬得他宝相庄严。

   蒋松溪一见青年和尚面目,瞳孔骤然一缩,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唰”的一声拔出贴身匕首。

   “印……印玄……”

   “智行啊智行,我的好徒儿,连声师父也不肯叫了?”青年和尚微微一笑。

   “幻术!这是幻术!……”蒋松溪用匕首划破手心,试图用疼痛刺激神经,但利刃划过手心,他竟完全没有知觉。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印玄双手合十,高宣一声佛号。

   “不对!不对!你明明死了!你明明死了!你骗不了我!我们兄弟三人扎了你四十二刀,还割下了你的头颅,智兴还放了一把火……你不可能活,这定是你的幻术。”蒋松溪回忆往事种种细节,死死盯着印玄拼命摇头。

   “既然我已死,又何来我的幻术一说?好徒儿,你这话自相矛盾。好徒儿,这些年你过得好吗?午夜梦回之时,可还记得当年的毒誓么?”

   “别说了……障眼法!障眼法!”蒋松溪咬破舌尖,满口鲜血,舌尖之痛如若吞炭,烧灼刺痛感直冲天灵盖,他脑子“嗡”的一声响,似乎看到印玄的五官变化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随即便再也感受不到舌尖的痛觉。

   印玄满眼悲悯,眼中流出泪来,轻轻摇摇头,双眼微闭捻动掌中念珠:

   “受迦婆离饿鬼之身,压至九幽五百岁,身如火烧林,饥渴恼热……”

   “闭嘴!你闭嘴……”

   念珠一顿,印玄睁开眼,左手解下袈裟,向蒋松溪迎风掷去,盖住蒋松溪头面,蒋松溪状如疯虎,将袈裟抓在手中,赤红的袈裟忽然化作烈火,缠住蒋松溪全身,蒋松溪跳起脚来高呼:

   “妖僧!妖僧!”

   “好徒儿,你且抬头看。”

   “我知道你的招数,你让我看,我偏不看!偏不看!”蒋松溪两手刚刚捂住双眼,一只腐臭溃烂的巨手搭上他的肩膀。

   “假的!假的!都是虚妄!”

   那只巨手猛地一抓,将蒋松溪扯倒,蒋松溪下意识抬起头,只见石壁上忽然现出一幅《镬身饿鬼受苦图》,图中饿鬼竟然“活”了过来,探出半面刚刚画好的身子,用一只胳膊抓住了蒋松溪,画中大鼎“腾”地一下冒出浓烟,与袈裟化成的火焰融在一起,烟火中无数鬼影尖叫嘶吼,有的喊冤、有的喊疼、有的喊悔。蒋松溪双手抱住地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与饿鬼角力,饿鬼嘿嘿一笑,将蒋松溪倒吊起来,蒋松溪定睛一看,自己赫然正是身处当年杀死印玄的破败土屋,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被饿鬼用利爪撕开前胸。

   “师父!师父!徒儿知错了,知错了……”蒋松溪涕泪交流,以头抢地,叩首不断。印玄眼神不悲不喜,淡淡地看着蒋松溪。

   就在此时,季笑庸脸缠湿布,从黑暗中蹿出,拉住如癫似狂的蒋松溪向外跑,洞口外三步远就是一条小溪,蒋松溪眼中忽然又见一饿

鬼,连忙举起匕首乱扎,季笑庸一手扣住蒋松溪手腕,一手将他夹在肋下,蹿出洞口后向前一抛,蒋松溪大头朝下扎进水中,溪水冰冷刺骨浸没蒋松溪口鼻,山风鼓荡吹入他周身毛孔。

   “呼——噗——”蒋松溪抬起头,半边身子爬出溪水,抬眼一看,只见石洞中青烟弥漫,散着淡淡杏香。

   “迷药?我着道儿了。”

   “像是印玄的幻术,却不同于当年的手段。”季笑庸解下脸上的湿布扔在一旁,拔出腰刀守在洞口,此洞只有一条路,不怕对方逃走。

   “你几时来的?”蒋松溪问。

   “早就来了,被官府拿了,仗着缩骨功卸去枷锁,刚逃出来。”

   “既然逃了,为何要回来?”

   “智兴的死,饿鬼的图,印玄的诅咒,我不看个究竟,下半辈子都睡不着觉。”

   “师弟,你守着洞口,洞外山风不断,不怕他的迷药。我去砍些柴,咱们堵门弄火,看他出不出来。”

   “阿弥陀佛!”洞中又响起一声佛号,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和尚缓缓走到洞口。

   “是你?那个伺候茶饭的净鸣?”蒋松溪一眼就认出对方。

   “蒋大人好眼力。”

   “智兴呢!”

   “此时怕是已过了奈何桥。”净鸣微微一笑。

   “你好大的胆子,杀人害命,不怕大宋律法么!”

   “蒋大人,休要抖官威。提起杀人害命,你手里就干净吗?”

   “你是什么人,与印玄什么关系?”

   “关系?你们下去亲口问吧!”净鸣一抬脚,身形瞬间冲到季笑庸身前,抬右臂抓拿季笑庸咽喉,季笑庸虽然身上有伤,但武功底子还在,手腕向上一提,刀锋斜撩而出,削砍净鸣腋下,净鸣不闪不避,肩膀被齐肩砍落,却不见半点血流,臂膀在落地的一瞬间被净鸣脚尖一挑飞向半空,与自己肩头一撞,臂膀竟恢复如初。季笑庸见怪不怪,飞起一脚蹬踹净鸣小腹,净鸣左手拨开季笑庸脚踝,右手一拢袈裟,袈裟兜头罩住季笑庸头面,季笑庸运转刀柄,使缠头裹脑护住上身,净鸣肘下短刀连刺十几下,都被季笑庸隔开,净鸣一声怪叫收拢袈裟,蹿到一边,季笑庸伏地一滚紧追身后,扬手一刀砍断净鸣脖颈,人头冲天而起挂在树梢,缩在树后的蒋松溪跳起来一抓,发现那人头乃是木质雕刻。

   “呼——”无头的净鸣一掌击向蒋松溪,季笑庸连忙架开,蒋松溪后退时绊住树根仰面栽倒,手中人头飞出,被净鸣捞在掌中,双手捧着头在项上一按,双脚绕着树干一转,再亮相时,又变成了那个唇红齿白、俊俏细嫩的少年和尚。

   “印玄的把戏,你从哪儿得来的真传?”蒋松溪瞠目结舌,指着净鸣高喊。

   “怎么?三位入室弟子都没习得此术吗?”净鸣立身一片乱草中,伸手摘下一朵野花,捻在指尖微笑。

   “狗屁的入室弟子,不过是印玄的傀儡罢了,一想到当年杀那老贼的场景,每每于梦中笑醒。”季笑庸活动一下僵直的手腕,改为双手持刀。

   净鸣掐断花茎,双手合十,僧袍袈裟无风自动,季笑庸举刀劈来,净鸣双脚轮番蹬踢树干,带动身形上行,季笑庸追砍数刀,净鸣已遁入树冠,树顶枝叶繁茂,季笑庸只瞥见袈裟一角。

   “唰——”刀光闪过,袈裟如灵蛇一般沿着刀身蹿向季笑庸的手臂,季笑庸唯恐有诈,一跃而下,落地的同时抡刀砍断树干,大树倒伏,周遭不见半个人影。

   “净鸣呢!”季笑庸高呼。

   “只见他上,不见他下啊!”蒋松溪瞪大了眼睛。

   “这等手段,活脱脱另一个妖僧印玄。”

   “阿弥陀佛——”乱草深处传来一声佛号,声音似远还近、似左还右,草尖随风倒伏,如浪花涟漪。

   “怎么办?”

   “走不远,分头找,高呼为号!”

   “好!”

   季笑庸、蒋松溪一左一右钻入乱草丛中,拨开草秆搜寻净鸣身影。蒋松溪不懂武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前方出现一片水洼,水清如镜,蒋松溪在潭边发现一抹血迹,他走到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水中的倒影,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

   “扑通——”一声水响过后,水面泛起一大片涟漪。

   水洼不深,乃雨后临时所蓄。蒋松溪左右看看,想找到下一处血迹,一边推算方向。突然,蒋松溪发现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变了样貌,变成了一个面黄肌瘦的饿鬼,他左右望望,发现周边除了自己再没有别人,随着水中涟漪越来越密,那饿鬼的面目渐渐模糊,他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想要仔细看看。

   “哗啦——”水中突然伸出两只大手,抱住蒋松溪的脑袋向下一拽,蒋松溪半个身子沉入水中,想要叫喊却只能吐出一串气泡,蒋松溪双手探入水中,水洼不到半人高,洼底沉满烂泥,随着蒋松溪的胡乱抓刨,污泥上浮,澄清的洼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蒋松溪在水底瞪着大眼睛,却看不清那双手的主人在哪里。蒋松溪很快便停止挣扎,溺毙水中。净鸣的头缓缓钻出水面,而后是肩膀、胸口、腰肋,他如上台阶一般直立着走出水洼,转身消失在乱草深处。季笑庸兜了好大一圈,也没发现净鸣的踪迹,他连连呼喊蒋松溪却不见应答。

   “莫不是中了圈套。”多年江湖厮杀、刀头舔血,季笑庸深知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必须化被动为主动。他瞥了一眼飘动的草叶子,粗略判断风向后,站在上风处,掏出火折子开始引火。

   与其捉迷藏,不如放火烧。

   浓烟裹着烈火向西北方向席卷,很快便吞没一大片草地。黑烟中,季笑庸似乎看到了蒋松溪的身影,他扑倒在一片水洼前,脑袋扎在水中一动也不动。

   “师兄!师兄!”季笑庸喊了两嗓子,提着刀冲到水洼前,刚想扶起蒋松溪却又收住脚步。净鸣精通幻术,此中难免有诈。

   季笑庸绕着水洼走了一周,用刀在地上挖开一条一掌宽的小沟,将水洼中水引向低洼处,随着泥水汩汩流动,蒋松溪浸泡在水中的面目渐渐露出。季笑庸用刀向洼底淤泥猛扎十几下,确认无人潜藏后,快步走到蒋松溪身边,扳着肩膀将他翻过身来。就在尸身翻动一瞬间,原本缩在蒋松溪胸口下方的一条青翠如玉的小蛇“蹭”地一下昂起蛇头,一口咬向季笑庸脖颈,季笑庸举伸手一抓,虽捏住蛇颈,却也被咬中虎口,季笑庸力贯指尖,将蛇捏死,两条黑线顺着虎口、手腕向上臂蔓延。

   蝮蛇螫手,壮士解腕,稍有犹疑,性命难保!

   “啊——”季笑庸一刀斩断左手,鲜血喷溅。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唱响,净鸣拨开草丛,一步步走了过来。

   季笑庸在绿林是厮混的狠角色,顾不得自怨自艾,将刀柄咬在口中,双眼盯着净鸣,用仅剩的一只手先封住要穴止血,再扯下一截衣摆包扎。季笑庸先和陈吼斗了一阵,落下伤病,此番又遭暗算丢掉一只右手,一身武功本事已去了七八成。一向谨慎的净鸣此时也难掩笑意。

   “引颈受戮,留你全尸。”净鸣笑道。

   季笑庸一声闷吼,举刀来攻状如疯虎,刀光密如雨、骤如风,净鸣心知季笑庸血流不断,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要与其打好消耗战,便胜券在握。

   “来啊!来啊!”季笑庸追着净鸣递招,净鸣却只闪躲、不进攻,只绕着水洼兜圈子,季笑庸眼皮越来越沉,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即将晕厥的前兆。他将心一横,解开了身上封住的好几处要穴,穴道一冲开,流血的速度虽然更快了,但季笑庸的行动也更快了,他要在血流干前与净鸣同归于尽。

   “你真是疯了。”净鸣察觉到季笑庸身法越来越快,知道他已心存死志,于是转身就跑,决定暂避锋芒。季笑庸深吸一口气,这口气顺着喉咙、胸口直达丹田气海,运转一周后向上进入颃颡,上行出于额部,与督脉交会于头顶。气血鼓荡之下,身上所有伤口全部瞬间崩裂、鲜血喷涌,季笑庸双眼通红,腾身一跃,三五个起纵便追至净鸣身后,拦腰一刀,净鸣双腿齐断,上半身蹿出十几步,季笑庸一脚踩断地上的断腿,发出一声木头碎裂的响动,净鸣衣袍一鼓,腰下两条肉腿奔行如飞。

   “看你还有多少招!”季笑庸继续猛追,净鸣纵然逃过一刀,但胆气已丧,刚跑出十几步又被季笑庸追上,一刀插向净鸣后心,净鸣双手相合,锁住刀身,飞起一脚踢向季笑庸胸口,季笑庸不闪不避,硬挨两脚,弃了手中刀,一掌拍向净鸣面门,净鸣想要再使一次“飞头术”,扭头一转身,假头刚刚飞起,季笑庸的膝盖已经撞到后心,剧痛之下,净鸣的腔子里突然冒出一颗真头。

   “当年印玄尚不敢一招玩儿两遍,你个小小后生,也敢托大!”季笑庸右臂趁机勒住净鸣脖颈,向后一倒一翻,将其压在身下,净鸣拼命挣扎,但对季笑庸铁铸一般的臂膀无济于事。

   正僵持间,树林深处一处土丘,徐娘子掀开面纱,舌尖一顶,将舌底一个圆形瓷片抵在朱唇上,轻轻一吹,口风掠过瓷片中空小孔,发出一阵刺耳的尖鸣,季笑庸腹内原本被秘药暂时压制住的毒虫此刻全部惊醒,沿着胃肠乱钻。

   “原来你和她一伙的!”季笑庸魂不附体,想要强行运转仅剩的气力勒死净鸣,但体内爬虫已经顺着他的七窍向外钻,不多时便气血淤塞,一命呜呼。

   净鸣推开季笑庸,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久才镇定下心神,他弯下腰,在泥水中清洗一下手上的血污,一步一顿地走出乱草地,迎上徐娘子。

   “多谢姐姐援手,还未请教芳名……”

   “谢?怎么谢?空着手谢?”

   “贫僧是出家人,身无长物。”

   “账!给我!”

   “什么账?”

   “别装糊涂,智兴的账本在你手上,若非有那本账,你从何得知智行、智应就是蒋松溪、季笑庸?”

   徐娘子此言一出,净鸣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灿烂的笑意一扫而空。

   “你是什么人?”

   “小和尚,此时怎么连姐姐都不叫了?”

   “听你呼吸,不似有武功在身,使毒驱虫虽然术法高妙,但你我相距不过五步,一息之间你怕是奈何不了我。”净鸣运起掌力,又上前一步。

   “我劝你别乱动。”

   “虚张声势!”净鸣猛然前冲,一掌击向徐娘子前胸,在掌根即将击中的一瞬间,平地里突然亮起一道刺眼的剑光,削向自己的肩膀,净鸣高举袈裟,假臂掉落,真手臂缩在胸前。此招他已苦练数年,从未失手。

   然而这一次,净鸣清晰地看到在那道剑光下,自己的袈裟、假臂瞬间碎裂,自己的真手臂刚缩到半路便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

   “啊——”净鸣肩膀血如涌泉。

   徐娘子身边突然出现一白衣男子,白面无须,三十许年纪,披头散发,遮住半张脸,右手持长剑一柄,剑刃寒光四射,如秋水凝碧,正是徐舜卿到了。

   “太慢了。”徐舜卿看着净鸣缓缓摇头。

   “你又是谁?”净鸣踉踉跄跄地后退。

   “我?魏湘宁,徐舜卿之妻,著作郎魏绛之女。”徐舜卿轻拢发鬓,张口换上一副女声。

   “哥!不是刚吃了药吗?你又发癫!”徐娘子喊道。

   “小姑莫慌,看阿嫂擒他。”徐舜卿发出一声轻笑,袖中剑光眨眼便到净鸣眼前,净鸣卷起袈裟抖在半空,袈裟遮住徐舜卿视线,被剑气搅碎,化作一蓬布条,布条缓缓落下,净鸣已不见踪影。

   “哥?”

   “雕虫小技。”徐舜卿咧嘴一笑,手中剑向西南方向点射而去,正中一棵大树,树后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徐娘子跟着徐舜卿绕过去一看,净鸣背靠大树,肩膀被长剑刺穿,半边身子被牢牢钉在树干上。

   “我在边上看了好久,玩儿过一次的把戏再演第二次,便没甚稀奇了。”徐舜卿握住剑柄向外一抽,净鸣痛入骨髓,委顿在地。

   “趁早给我,免受皮肉之苦。”徐娘子伸出手,净鸣低头看向自己怀中,徐舜卿剑尖一抖,割破净鸣外袍,挑出一本小册子,徐娘子接在手中简单一翻,里面全是和迦陵寺有生意往来的达官贵人,其中还有多处小字标注。如:智行不满钱塘县令一职,从分红中划出一成股份予临安府尹郭蔼声,以图调动。三江会二当家外通别寨招兵买马,智应为保头把交椅,率亲信与之火并,官府弹压捉拿匪众二十七人,智应以良田八十二亩分头打点,保下十五人。徐娘子看这字迹与寺中许多楹联酷似,必是智兴亲笔。

   “账你拿走,可否留我一命?”净鸣小心翼翼地偷瞄徐舜卿和他手中的那柄剑。

   “走。”徐娘子微微一笑,带着徐舜卿飘然远去。净鸣背蹭树干,站起身来,用布条勒紧断臂,一瘸一拐地向西南方向走去,翻过一道山梁,在半山腰处有一座废旧的石塔,那里有净鸣存放的水、食物、衣服、武器、备急药物。钱塘多航道,无月无星的夜晚漆黑如墨,山中多处建有石塔,塔顶燃以鲸油蜡烛,为航船引路。随着航道裁弯取直、河流干支变化,不断有新塔修建,陆续有旧塔荒废。净鸣沿着布满苔藓的石阶刚走到塔底,塔顶上突然射出一道亮光,从半山腰直抵山脚下,投在鸡鸣墟的水面上。与此同时,汪迟的声音从塔顶传来:

   “光之人煦若射。下者之人也高,高者之人也下。足敝下光,故成景于上;首敝上光,故成景于下。在远近有端,与于光,故景障内也。”

   净鸣侧耳听了一阵,确定塔上只有汪迟一人,他见过汪迟,知道这位书生不通武功拳脚、手无缚鸡之力,自己哪怕伤重如斯,杀他倒也不难。他推开斑驳的塔门,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登上塔顶。

   塔顶有一大鼎,满盛鲸鱼油脂,此刻正燃起熊熊大火,塔顶三面无窗,亮如白昼,唯有面水一侧窗口洞开,汪迟已将平铺在地的一面车轮大小的琉璃镜立起,挡在大鼎之前,那琉璃八面研磨,清透如水,火焰的亮光被琉璃聚拢,形成一道凝练的光束。汪迟忙得热火朝天,瞥见净鸣站在一旁,既不惊讶,也不恐慌,自顾自地复述书中记载:

   “琉璃者,亦称琉璃。唐李亢《独异志》云:开元间,有长安贩夫王二狗者,尝往返淄郡贩丝。一日,孤馆遇盗,财物尽失。冥冥中见一老者曰:尔当大富贵,岂可轻生!不闻淄州出琉璃乎?又舍元宝一枚,乃去。二狗遂贩琉璃,成长安首富。唐以来,琉璃制艺愈发精深,本朝乾淳年间,元夕张灯,以苏灯为最。圈片大者,直径三四尺,皆五色琉璃所成。更有琉璃灯山,其高五丈。只不过,能达如此清透者,颇为罕见,此物必出自巧手匠人,妙哉!妙哉!”

   汪迟一边说话,一边自墙角一木箱内翻出多张皮影,薄如蝉翼、栩栩如生,其形制并无半点写意笔法,全部走的是仿真写实的风格,十几张皮影中有饿鬼、有烈火、有大船。汪迟坐在琉璃下方,将饿鬼皮影举在光影内胡乱摆动:

   “妙!妙!妙!隔着三里路,也就是一千步,夜间水上腾起薄雾,就是最好的幕布,用灯塔演一场皮影戏——饿鬼爬船,当真有趣。”

   “汪大人,你在寻死。”净鸣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神情阴郁。

   “这边是印玄传下来的幻术吗?似乎也不甚高明。但凡有人稍稍动动脑子,把眼注意的焦点从张牙舞爪的鬼怪移向光芒来处,你这座藏在半山腰的小塔注定要暴露。可惜可惜!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豆塞耳不闻雷霆。”

   “世人愚鲁,见饿鬼横江,有几个还能冷静思虑?我也很好奇,忍不住想剖开汪大人的胸膛,看看其中藏着一副怎样的七窍玲珑心?”净鸣从腰间抽出短刀,一步步逼向汪迟。

   “既然汪某已是死路一条,还请让我做个明白鬼,你和印玄是何关系?”

   “印玄大师是我祖父!在家中传下《幻法述真》三卷。当年他告知我祖母,要带三个徒弟去车员外家中,谁知一去便再无消息,祖母收拾细软另逃他乡,不久后便有眼线来报,说我祖父的三个好徒儿查到我祖母住处,持刀搜人未果,一把火烧了宅院。”

   “和尚也有子嗣?”

   “你在消遣我?”

   “汪某失言,险些忘了印玄大师的风流本性。唉!令祖父死于智兴、智行、智应三人之手,你报仇雪恨也在情理之中。为祖父报仇无可厚非,但投身朝廷党争,无异于与虎谋皮,早晚必惹杀身之祸。你现在又断了一臂、露了行藏,日后的利用价值已经不高,多半要沦为弃子。”

   “这你也知道?”

   “笑话!黄金罗汉是智兴献给鸿胪寺邓渔阳的投名状,运输的船出自侍卫步军司解骤的私人商号,解骤又是给天子搜罗丹药的急先锋,这里面多少暗流涌动,你不过是一条小鱼,如何干得了这般大事?你背后的主子姓杨还是姓史?”

   “这等事,你到了下面自己去问吧。”净鸣一刀刺来,刀锋未及汪迟胸膛,自塔下“噔噔噔”跑上一人,抡起手中哨棒,第一棒磕开净鸣的刀,第二棒横扫净鸣的腰,净鸣伤重不敢硬拼,后退两步背靠墙面,定睛看向来人:

   “什么人?”

   “侍卫亲军步军司都虞候顾遮山。”汪迟出言,替来人介绍身份。

   “汪大人,钱塘一别,我按你的指示一直守在山下,刚刚接到柳通判的口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塔,幸亏来得及时,否则你可就……”

   “可就怎样?”汪迟撩起长袖,露出手持的小弩。

   “汪大人神机妙算,是顾某多虑了。”

   “顾大人,饿鬼爬船的障眼法此时已经解开。汪某作为临安府推官,破案的本分已经尽到,党争的事我不想掺和,也不想给我的柳贤弟惹麻烦,剩下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吧。汪某告辞!”

   汪迟一撩衣摆,大踏步向塔下走去,楼梯上站满了人,个个劲装挎刀,虽未着甲,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劲卒。汪迟刚下了一层,就被两名士卒用刀抵住喉咙,汪迟猛地咳嗽一声,塔顶的顾遮山听见后大喊:

   “让他走!”

   汪迟一声冷笑,拨开刀刃,推开人群继续下塔。

   “久闻杨太保喜欢在江湖上招揽奇人异士。”顾遮山拔出了刀。

   “我也听说史相爷重金暗中收买了一批中下级军官。”净鸣一脚踹倒大鼎,凝成膏状的鲸鱼油脂洒了出来,在顾遮山面前形成一道火墙,光线角度发生偏移,顾遮山的身影投在了鸡鸣墟的水面上。

   “我带了五十名刀斧手,你逃不掉的。告诉我!黄金罗汉在哪里,不然你会尝到比死还难受的滋味儿。”

   “贫僧年纪虽小,但不是吓大的。”

   “杀——”顾遮山一声闷吼,越过火墙冲向净鸣。

   此时,汪迟刚刚走到塔底,他背着手穿过一片竹林,忽闻马蹄声响,他侧身一看,梁风信带着四十甲士已经杀到石塔门前。

   一炷香前,梁风信在水上看到饿鬼,想起汪迟的话,命手下寻找附近最大的柳树,果然在树底挖出一把折扇,扇上写着一行字“寺后石塔、众幻之门”。此时,顾遮山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梁风信猛然反应过来“此非鬼神”,他赶紧带着手下甲士快马冲向石塔,塔中顾遮山的刀斧手听见马蹄声,以石塔为盾,张弓搭箭,瞬间射翻十几骑,梁风信指挥部下以马为盾,镫里藏身、迅速突进,很快便抵达塔底,与刀斧手短兵相接,鲜血、断肢、惨叫混乱交织。

   汪迟越听越烦,他专拣小径向树林深处走,直到看不到火光、听不到杀声才停住脚步,他走到一条小溪边,脱去鞋袜坐在石头上,将双脚放在溪水中。

   明月将沉、似圆非圆,旭日将升,似亮非亮。

   汪迟觉得好累,读书好累、科举好累、做官好累、破案好累、人心好累、争斗好累。他只觉前半生过得索然无味,像极了狂风骤雨时的晦暗,唯有那个女子是云缝中透出的一抹光,他伸手摘下一截草叶,放在水边轻轻吹响一首温婉缠绵的曲子,那是他曾写给徐娘子的曲子。

   一曲吹罢,汪迟缓缓躺在软草地里,枕着自己的胳膊闭上眼,口中念道: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长相思,摧心肝……”

   “好哇,几时在京兆府又有了相好?”徐娘子突然出现在汪迟的身后,汪迟猛地睁开眼,眼中先是流露掩藏不住的喜悦,随即又缓缓黯淡下去。

   “怎么?真有了相好?”徐娘子伸手去拧汪迟的胳膊,用力一掐,疼得汪迟跳将起来,撸起袖口拼命搓揉。

   “痛得很啊!”

   “偏要叫你痛。谁让你见了我一点也不欢喜?”

   “我……欢喜。”

   “骗人!”徐娘子背过身去。

   汪迟从怀中掏出一卷布条递到徐娘子身前,徐娘子将那布条展开,对着月光一看,整张脸瞬间苍白如纸。

   “你早知道我在这里?”

   “这是验尸时,陈吼给智兴擦牙的布,除了老鼠毛,还有一种粉末,陈吼问我是什么,我说不认得,其实我认得。这粉末和猴子头骨燃烧后的烟气一样……天下间除了你,还有谁有这秘方?还有……骆回春给陈吼的药,我去过他的医馆,药方里的三味药材,他的医馆里没有,药根本就不是他配的……”

   “是我!都是我!怎么?汪推官,你要锁拿我吗?你尽管锁便是!”徐娘子转过身,将双手手腕递到汪迟面前,眼眶里流出两行清泪。

   “我不知道你在为谁办事,但我能猜得出那是一个神秘的组织,布局精到、谋算极深……”

   “别说了。”徐娘子赶紧上前捂住汪迟的嘴。

   “我……”

   “我今天真的不该见你,你不适合这个朝廷,真的!你太聪明,又太糊涂。别再考了,也别再当这个推官,回乡下去,离开临安,很快要有一场大变故,会死很多人……”

   “什么变故?”汪迟刚要细问,密林深处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鹰哨,徐娘子的神情变得紧张、惊恐,她急红着眼睛不停地低吼:

   “别问!别问!走!走!我不会害你的!”

   “那你呢?我们一起走!”

   林中鹰哨一声急过一声,徐娘子转身就跑,汪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在后面再追,尖利的碎石灌木将他双脚划得鲜血淋漓,徐娘子突然一回身,袖口中甩出一块锦帕,帕上腾起一阵青烟,汪迟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在地上。徐娘子蹲下身,一边抹眼泪,一边为汪迟包扎双脚。

   不远处,树下缓缓出现一道黑影,发出一声轻咳。

   “滚!”徐娘子一声怒喝。

   “你不该多嘴,知道得太多,反而是害了他。”黑影语气寒冷如冰。

   “你敢碰他,我一定杀你。”徐娘子护在汪迟面前,如一头发狂的母虎。

   “南斗有南斗的规矩……”

   “滚!”

   “唉!”黑影一声长叹,转眼间消失不见。

   “我走了,你好好吃饭,下次见面,你要再胖一些。”徐娘子抹干眼泪,在汪迟脸上轻轻一吻,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是时,蝉鸣如诉,冷月无声。

   

继续阅读:案三:霸王卸甲 第一章:醉卧沙场英魂在 冰河铁马侠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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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谜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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