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小二这两天沉默得就好像压根没有存在感，明明看得到这个人，但就是不知道怎么用语言来形容，眼中那种戾气阴沉好像没了，多了几分寡淡苍白，能一天一直保持一个姿势不怎么动，只是看到秦母，眼睛里会出现一些漠然和不耐烦。
秦母又开始她一天当中最重要的哭惨，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这些话已经说了好几天了，她自己不觉得烦听话的人都觉得烦了。
“小二呀，你怎么这么没良心？阿娘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呀！”
秦小二不想说话，实际上他也没话可说。
秦母委屈呀，一把年纪了，还要遭这个罪。
现在村子里谁见她不笑她两句，到手的媳妇飞了，更别提抱什么孙子了，现在连儿子都不理她。
老太太说着说着悲从心来，还真掉了几滴眼泪。
“你不理阿娘，阿娘怎么办呀？那姑娘你不是挺喜欢的吗？阿娘这是在帮你。”
秦小二终于出声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人家，您老瞎操什么心。”
老太太听了这话暴躁了，义愤填膺对着秦小二的鼻子吼，
“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要撒几泡尿娘都知道，在我面前狡辩什么？我是你亲娘，你那两颗眼珠子稍微转一下，我能不知道你的鬼心思，眼神都盯人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怎么这么怂呢，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孬的一个儿子。”
一直被少年刻意隐藏起来的心思，这么直晃晃被阿娘说出来，秦小二自己都觉得自己孬，可问题是。人家根本就没把他瞧在眼里，他拿什么去配人家？
“汪阳喜欢的是大哥，我算个什么，”一个残废而已。
秦母呸了声，
“那姑娘也是瞎了眼，喜欢谁不好，喜欢一个有妇之夫！再说我管她喜欢谁，反正我儿子瞧上了，你不敢争取，阿娘就替你争取。”
秦小二被秦老太这份蛮横霸道的言论弄得无语，叹了一口气。
“阿娘，你这次可是真闯祸了，那姑娘不是咱们家能高攀得起，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秦母这辈子除了之前有些怕秦老爷子，还真没怂过胆子，更别提会有害怕的时候。
“瞧你那点出息，天塌下来，阿娘给你顶着。”
秦小二垂下眼睛，就怕人家真找上门来，谁也顶不住。
欺负了人家闺女，哪能这么善罢甘休！
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能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过这些话是给粗横的老妇人说也说不明白的，秦小二放弃了。
老太太又抱怨，
“你妹妹那个不长眼的东西，这两天也不知道给谁摆着一张爱答不理的臭脸，活像我欠了她似的。”
你可不是欠她了，好好的一姑爷被你这么一搅和什么都没了。
秦音音不光是不搭理秦母，连秦小二都不愿意多看两眼。
姑娘家的气性就是这么大，她这明显是迁怒了。
秦音音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不是哥哥跟着阿娘一起瞎胡闹，她也不至于被心上人抛弃。
罪魁祸首就是他们，不过秦音音现在懒得搭理母子俩，她现在当务之急是，想赶紧找到江隶。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少女的喜欢明烈大胆，张扬肆意。
谁知道江隶回去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两个人之间也没个什么牵绊，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秦音音喜欢的多。
变故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一直学习唯物主义的秦音音相信事在人为，只要她不放弃，两人之间就结束不了。
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知道江隶的家在哪？包括他父母爷奶都是干什么的，这样优渥家庭里成长出来的孩子，不仅三观正，最重要的是有责任心，人一旦错过就很难再拥有了，不管对人还是对物。
摆在秦音音面前现在很重要的一个问题是，她没有钱也没有票，就是知道大概的路线怎么走，路上的盘缠怎么来？
秦音音又将眼神放在了上房，她甚至连秦母那边看都没看一眼，想也知道，一个粗鲁不识数的老妇人手里能有几个钢镚儿，老爷子手里肯定有点东西。
以前秦音音都是偷偷摸摸的进去翻翻找找，现在她不想这么麻烦了，地方找到锁子撬不开也是个问题，如果像上次那样被秦小二逮到了，怎么办？
照他们现在水火不容的架势，秦母不可能会向着自己。
很可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是人家渔翁收利，自己白费力气。
秦音音决定当面问老爷子要，她一个女娃子说话没有分量，老爷子当然不会同意。
这个时候就只能赌一把了，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老爷子不同意了，再另外想办法也来得及。
依旧是那扇咯吱咯吱的木头门，推开门昏暗阴沉的木头腐朽味迎面袭来，还有一种闷沉沉的热。
秦音音捂住鼻息，直接抬腿走了进去。
屋内老爷子厉声呵斥了一句，
“谁让你进来的，不长眼的东西赶紧滚出去。”
老爷子头都没抬，听脚步声就听出来是谁的声儿。
秦音音没理这句话，轻声说了句，
“爷爷是我，我是音妮儿”
老爷子轻嗤了声，
“我还没到老眼昏花的地步，不是说了不让随便上来，耳朵让驴毛堵住了。”
老爷子没心情的时候说话粗俗，荤素不忌。管你是个什么人，女娃娃在他眼里一文不值，都是赔钱货。
再说这鬼丫头上来，能是什么好事？
秦音音执着开口，
“爷爷，我想找您借点钱，”
老爷子胡须一抖，
“没钱，女娃娃要钱干什么？还想着要读书？”
秦音音不想和这老头子啰里啰嗦，在这儿虚与委蛇言辞委婉了。
抿紧嘴唇，直接丢出了一颗炸弹。
“我知道柜子底下藏着好东西，爷爷要是没有，我让阿娘上来找找。”
老爷子眼神瞬时犀利，
“你翻过我屋子？什么时候进来的？谁给你的胆子？”
一连三问，步步紧逼。
一个十来岁的丫头片子怎么能和一个活了八十多年的老妖怪对峙，人家吃的盐比秦音音吃的米都多。
能被一个丫头片子给威胁住，老爷子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秦音音这一步走险了，压根就没怎么带脑子。
事已至此，已经惹了秦老爷子，秦音音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拿到东西。
“我还是自己找，”说完从背后拿出一根榔头，径直走向上次察觉出异样的那个柜子，今天光线昏暗，摸了好几下没摸准地方。
老爷子气得下巴哆嗦，
“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秦音音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强迫自己忽略掉老爷子狠厉的目光，将老头当成一只纸老虎其实就没那么可怕了。
少女天真，刚摸到铜锁的锁头，炕头老爷子一烟斗直接砸了过来，她一低头躲过了，看不出什么材料的烟斗直接被摔成两半，烟丝更是洒了一地。
老爷子真是气着了，被厚颜无耻目无尊长的丫头片子气得眼冒金星，有些喘不上来气，他早就知道，这日后准是个白眼狼，就是没想到，白眼狼会来得这么快！
上屋这么大的动静怎么可能传不出去，秦母那么耳背的一个人都听到了，她诧异问秦小二，
“老头子无缘无故干嘛发那么大的火？谁惹着他了？”
他们母子俩一直待在下面，没道理呀！老爷子总不能自己和自己生气。
家里就这几个人，肯定不是个外人。
那就是秦音音了，秦小二第一时间想到了这个妹子。
反应过来的母子俩怎么可能坐的住？
一步错步步错，秦音音根本就没来得及将铜锁砸开，院子里传来了秦母的惊叫声，熟悉且刺耳。
她不得不收了手，患寡而不患均，今天她太鲁莽了。
再一抬头，老爷子直接气昏了过去。
秦母推开门看到秦音音在咋咋呼呼嚷嚷起来，
“怎么是你在这儿，不都说了别上这里面来，你怎么听不进去呢，”
秦音音不知道怎么开口，后面的秦小二推了推阿娘，
“先看看爷爷怎么样？”
母子俩抬脚的功夫，秦音音直接溜了，人在做了坏事之后，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逃避责备和谩骂，秦母那大嗓门她真是吼不住，秦音音心虚呀！都这么心虚了，她还能忽然想到了秦母手里那一百块钱的盖房钱，也是勇气可嘉。
秦音音带着那一百块钱跑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以后她回来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老秦家又出大事了，秦老爷子中风瘫痪了。
八十多岁的高龄，忽然有点什么大病大灾都在意料之中，人不可能一辈子都顺风顺水。
老爷子已经很好命了，只是大家不敢相信的是，秦老爷子这次中风是因为被秦音音气得，怎么可能是那个笑容明媚温柔善良的姑娘，没人愿意相信！
可是秦音音不见了，接着秦老太更是放出了一个爆炸新闻，秦音音偷了她的盖房钱跑了。
如果是真的，那简直冲击三观了。如果是假的，那也太危言耸听了。
之前秦母那么袒护她的女儿，没道理现在出来诋毁，甚至一点余地都不留。
徐向暖家刚修好的院门被人拍的啪啪响，敲门声打断了院子里小妇人的胡思乱想。
“别敲了，再敲下去门就塌了。”
徐向暖打开门，门外那个敲门的半大小伙没收住力道，直接一头栽了进来。
“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
黝黑的小伙着急忙慌，
“嫂子不好了，出事儿了，铁蛋太爷爷瘫了，你和毅哥快回家去看看。”
徐向暖最开始没反应出来铁蛋太爷爷是谁？有这么大的长辈吗？
接着一想，那不就是秦老头子么。
秦毅显然也听到了，即使听到了，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按照孝道，他怎么也得过去一趟，直系的孙子，不管关系好不好都得去看看，做小辈儿的不能没了孝心，会被人唾弃死的。
可问题是怎么过去呢？靠徐向暖背吗？别痴人说梦了！
家里另外一个勉强称得上是个男人的少年，现在抱着闺女也不知道去了哪儿？
两人面面相觑，徐向暖试探着说，
“我要不找块门板，你趴在上面，我让大黄拉着你。”
现代那些雪橇不就是找几只狗拉着往前跑，想法是很美好的，可现实不允许。
人家那是在平整顺滑雪地里，他们这儿除了土还是土，摩擦受力点都不一样怎么拉？还是别讲冷笑话了。
秦毅冷静，
“你去隔壁找找阿林，让他背我过去。”
不光当孙子的得去，她这个不受人待见的孙媳妇也得过去。
时隔几月，徐向暖又一次踏进了老秦家的大门恍如隔世，怎么塌陷成这个样子了。
老爷子虽然瘫了，说话也含糊不清，不过人还是有清晰意识的。
炕头一片狼藉，看得出来老爷子是挣扎发泄过了的。
原本黯沉无光的眼睛看到秦毅忽然激动起来，嘴唇上下动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
看向秦毅的眼神有多激动，看向众人的眼神就有多嫌弃，看看秦毅又瞪瞪别人。
秦小二毕竟是和老爷子待得时间最久的人，要说了解，没人比他更了解老爷子了。
“他这是让大哥留下，我们都出去。”
这个我们自然其中也有徐向暖，秦母不满嘟囔，
“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我都伺候了他一辈子，到头来防我们防得跟个贼似的。”
没人搭话，
屋内秦毅没说话，冷静甚至不带一丝感情的看着老爷子，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老爷子会死，
等啊等，等得花开了又谢，春来了又走，秦父都死了老爷子还活得好好的，
祸害遗千年，这句话真是半点不掺假。
以至于现在终于快等到了，内心竟然会觉得有些麻木，甚至连一点释快的情绪都没。
以前以为，等到这一天，他肯定就觉得畅快，可是到了现在，竟然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
老爷子看了看秦毅，又看了看秦音音之前翻的那个角落，示意秦毅过去。
秦毅没动，甚至有些不耐烦。
“不就是几张破旧纸画，有什么可值得放不下的。”
老爷子更激动了，甚至上半身都在打着哆嗦，嘴里半晌儿憋出了两个字，
“给你，”
秦毅抿紧薄唇，眉目间一片冷漠。
“想让我替你保管？想都别想，”
老爷子老泪纵横，浑浊的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流了下来。
秦毅不为所动，老爷子几次想抬起胳膊拽拽秦毅，次次都抬不起来，手掌攥成拳头他都做不到。
嘴张了张，无声吐出了几个字。
“求你，帮…帮帮我，保管好它们！”
秦毅看懂了，但他不想答应。
人啊，脆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扑面而来。
以前秦毅想，那会儿要不是老爷子逼，阿娘就不会死，后来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老爷子的报应终于来了，来得这么迟，不过他还是等到了。
徐向暖被喊进来其实是有些懵圈的，老爷子那个人应该不想看见她，她也不怎么愿意看见老爷子，爷孙俩互相安慰安慰就行了，喊她一个外人干什么？
可是刚一进去，她嘴巴就合不上了。
一个大箱子放在她面前，里面全是字画，大小卷轴不下几十，即使她目不识丁，却也知道什么叫做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这时候还很少有赝品这么一说，难不成这些都是他们家的家底？
如果按最近的年份清朝来算，乾隆一副最普通的纸画，行内交易三十到四十万，箱子里这么多，年份画工有轻有重，就是平均一下，徐向暖她都可以轻而易举当包租婆了！
小妇人又开始胡思乱想了，秦毅弹了她一个脑门，
“回回神，”
比起徐向暖的两眼放光，秦毅就淡定多了。
甚至可以说生冷，麻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
“你把这些东西连同箱子一块能藏起来吗？”
徐向暖眼睛闪了闪，期待开口问，
“藏起来就都是我们的了？”
秦毅被小妇人这一副财迷的样子看得憋屈，
“一些破纸画而已，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什么破纸画，就是因为它们破才珍贵。”
再说当然激动呀，这些都是未来有助于她飞黄腾达的***，能不激动吗。
乱世黄金，两个词拆开她现在都没看到，她倒是看到传家之宝了。
小妇人笑得没了眼睛，
所幸空间里还有一点位置，
大手一挥，箱子没了踪影。
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闭上眼睡了过去，应该是睡了过去吧！
徐向暖都顾不上多加小心，热情高涨拍着自己的胸脯。
“今天我背你回去，不用再麻烦阿林了！”
秦毅怀疑看了眼跟打了鸡血似的徐向暖，不至于吧，他坚定拒绝了小妇人的热情。
徐向暖甚至可以用迫不及待四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确认秦毅有阿林照顾，她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出了老秦家的门乐颠颠往回冲，小步跑都不行，跑着跑着顾不上自己喘不上气的肺，大步跑了回去。
不光身后的秦毅阿林傻眼了，路边的铁蛋儿也傻眼了。
小家伙愣了几秒跟着阿娘一块跑，边跑边喊，
“阿娘，你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兴奋，”
徐向暖都顾不上搭理便宜儿子，自顾自的做着美梦。
再扛一扛，扛到大环境结束，到时候就是她大展宏图的时候了，
买房买铺面，开门做生意，稳坐包租婆，数钱数到手抽筋。
到时候她也不能加班加点打工，争分夺秒的跟人挤地铁。
像她这种未卜先知的能人，再怎么都不能过成上辈子那个怂样。
到时候睡得床是千工拔步床，坐得椅子是黄花梨木，给自己建一个三步一庭五步一院的中式庭院，院里不光雕梁画栋，曲径通幽。
要是条件可能的话，再找几个小哥哥没事过来唱唱曲儿，喝喝小茶，过一个十足富太太的惬意日子。
秦毅和便宜儿子她压根儿连想都没想，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小妇人。
白日做梦，容易摔跤。
徐向暖倒是没摔跤，只是一进门她忽然顿住脚步愣住了。
脑海中一片朦胧，空间没了样子，箱子也不见了踪迹。
啪的一声，梦碎了，摔的稀碎。
小妇人看向东边迟迟没有反应，站成了一尊雕像。
谁能告诉她，东边为什么黯淡无光，一种灰败土色以一种突如其来的速度席卷整个老洼村以及周边，秦音音为什么没了女主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