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狭小潮湿的废弃房间里。
死寂蔓延开来,连窗外漏进的细碎风声都骤然静止。
闷热环境下衍生的躁郁感,全然散去,此时留下的只有背脊发寒的冷意。
付谨佑脸上所有虚伪的温柔,那些刻意伪装的愧疚,精心诠释的一般,在这一刻寸寸龟裂,一切都彻底的崩塌了。
他瞳孔剧烈震颤,死死盯着眼前冷静到残忍的姜枝,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慌乱,肩背未愈的伤口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他浑然不觉。
他整个大脑里像是一片空白,许久之后才勉强终于找到了呼吸,他抑制着身体下意识的颤抖。
“你说什么?”
他嗓音沙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癫狂。
周身最后一点伪装的儒雅矜贵尽数褪去,只剩下偏执阴戾的狰狞,再无半分优雅。
“当年跟你一起被困,为了救你险些丧命的人……是宋宴声?”
付谨佑不知道自己的喉咙如何蠕动,是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这句话问出来的。
姜枝垂着眼,指尖早已掐出密密麻麻的红痕,常年压在心底的恨意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出,滚烫地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付谨佑你千算万算,算计了所有的一切,不惜伪装了伤口,如今又以这么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可你怎么都想不到,救了我的人其实是宋宴声吧,正因为是宋家,所以你才什么消息都查不到。”她缓缓抬眼,眼底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付谨佑,你真当自己演得天衣无缝?真当所有人都看不出你拙劣的骗局?可你想不到吧,从一开始你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丑态毕显,一举一动都在招笑。”
“你还真是把别人都当傻子,你以为我这些年都一直活在你的监视之下,什么都不清楚吗?当年那场绑架,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手笔,这些年你一直派人跟踪监视我,从头到尾我都活在你的阴影下,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可没想到早就暴露了。”
“从前你是恨我,恨我家庭美满,父母都疼爱我,便暗中找人绑了我,也破坏一下我美满的家庭,但没想到这期间出现了意外,另外一个无辜的人被卷入了这场纷争,甚至带着我一起逃了出去,这些年不光是我,还有我的爸妈,都警惕了很多,你没办法再对我下手,并开始远远地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每天都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就像一个变态一样窥探着我美好的生活,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股恨意开始变质,你不再满足于只盯着我了,你想让我们家陷入绝境,想破坏我的生活,他将我逼到绝境,逼得我没有任何退路,想见我狼狈落魄的模样,可这中间依旧出现了偏差,你妈妈被我爸提前送走,你觉得不安,这才匆匆来了国内,选择自个出现在我面前。”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狠狠砸在付谨佑心上,用最平静的语气,将所有的真相缓缓揭开。
付谨佑身形剧烈踉跄,后背重重抵上冰冷潮湿的墙壁,青苔的湿凉浸透西装,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恐慌。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精心准备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姜枝竟然什么都清楚,难怪她从一开始见面就那么排斥自己的接触,没有半丝心动不说,还处处为难和他作对。
原来她什么都清楚,又准备好了这个圈套,让自己像傻子一样跳进来。
付谨佑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否认,想要把一切罪责从自己的身上推脱出去,他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宋宴声才是那个骗子,当初陪她一起被绑架的确实是自己,可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提前演练好的台词、所有伪装,在赤裸裸的真相面前,不堪一击。
姜枝说的这些话半字不差,分明是早就已经知道了真相,他清楚自己为什么恨她,也清楚自己的目的,甚至知道自己下一步想要做的事。
姜枝往前半步,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失态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付谨佑,你费尽心机在我面前演的这些深情和爱意,在我看来恶心至极。”
姜枝此时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像在看一场滑稽至极的闹剧。
“演你年少无辜被我牵扯绑架,演你遗憾错过没能再找到,如今又继续演你舍命护我。”
“可你知道你最可笑的地方是什么——你连救人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空气瞬间死寂,窒息感层层逼近。
付谨佑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背脊抵着冰冷斑驳的墙面,浑身冷汗浸透,此时突然觉得肩膀处的那些伤疼的让他无法呼吸,又像是被当众扒光所有伪装的屈辱,一层层压得他无处遁形。
他死死盯着姜枝,眼底的温润彻底碎得渣都不剩,翻涌而出的是这些年的偏执和疯狂。
“我偷的?”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失控的颤抖,“姜枝你就这样讨厌我,就这样恨我,就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是。”姜枝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字字诛心。
“全是假的,你的伤是复刻的,你的回忆是编造的,你的深情是自导自演的,就连你今天这场舍命护我的绑架戏,也是你精心编排、用来骗我心软的苦肉计。”
“你以为重现当年的场景,复刻当年的剧情,就能顶替宋宴声的位置?就能让我愧疚、动容、从而回头看你一眼?还真是可笑,你这样的人配拥有这样的资格吗?”
她轻轻嗤笑,眼底满是鄙夷。
“付谨佑,我讨厌你,更是恨你。”
“当年在这间一模一样的黑暗密室里,轻声安抚我别怕,拼了命带着我逃出去,又为了我阻拦住那些追我们的绑匪,从而受到重伤的人从来都不是你,也不可能是你。而你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你这样的人怎么配被原谅?又怎么配拥有机会呢?”
付谨佑指尖死死抠进墙面粗糙的青苔里,指腹磨出细碎的血痕,他眼眶赤红,眼底是极致的扭曲。
“我不甘心!”他终于失控低吼出声,胸腔剧烈起伏,形容狼狈。
“不过是早遇见几年!不过是恰好碰巧救了你一次!凭什么他就能占尽你所有的偏爱和信任?凭什么我的一切努力在你面前就像是跳梁小丑,我也在学啊,我不会的东西,你可以慢慢教我,我可以学着去爱你,学着去用正确的方式和你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呢?他宋宴声难不成就这么好?好的在你眼中旁人全都黯然失色。”
“对,他就是这么好,我爱他,深爱他,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我都只会坚定地选择他,他比你好千倍万倍,他知道如何尊重我,也知道怎样爱我才是正确的,而你从根上就是错的。”
姜枝直视着他赤红疯狂的眼,语气平静又凉薄。
“他救我,是本能,是善良,是不计后果的挺身而出,不求回报,所以这些人,尽管我们并不相识,他也愿意保护我,就算再次相遇,我们还是会凭着本心互相爱上对方,有些事是命运,可你呢?”
“你制造灾难,再假装救赎,你亲手把我推入深渊,再假意伸手拉我一把,你毁掉我的生活逼走我的身边人,又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再跑来告诉我你爱我,你不觉得这实在是可笑吗?这种病态扭曲的占有也配叫喜欢、配称作为爱?你学不会如何爱人,而我也没有义务陪着你成长,陪你演戏。”
付谨佑被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剧烈发抖,所有的狡辩,伪装,这么多年自我洗脑的深情,在这一刻被彻彻底底击碎。
他一直都想真正的占有姜枝,让她永远都属于自己。
原先她确实是恨姜枝的,她的生活跟自己是截然相反的,付谨佑偏执的认为造成自己这样痛苦的童年,全都是因为姜哲宇。
而姜枝就是那个既得利益者,她必须得付出所有的代价。
所以他要破坏她的家庭,看着她从幸福的云端掉入深渊,要经历他所经历的苦楚,要在烂泥里苦苦挣扎,再到被同化。
原本所有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可就是因为宋宴声的出现打破了一切的计划。
姜枝依旧是那样的明媚,明媚到让付谨佑自己都挪不开眼。
渐渐的他生出了占有的想法。
想要让这个人永远属于自己。
但偏偏现在一切都已经被毁掉了。
“付谨佑,你就是个畜生,是个人渣,你所经历的所有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是你活该。”
姜枝忍着自己心中的恨意,用着最恶毒的语气咒骂着他。
这段时间的所有隐忍,早就牵动了她所有的情绪,就在此刻濒临崩溃,将一切都发泄了出来。
“姜枝,你凭什么这么定义我?你知道我从小吃了多少苦?如果不是因为姜哲宇那个畜生!我妈怎么会流落到那个人渣的手上,又怎么会生下我?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我这样糟糕破烂的人生全都是拜姜哲宇所赐,他彻头彻尾就是个伪君子。”
姜枝冷笑了一声,“这么多年看来那个女人都没告诉过你真相,当初是她嫌贫爱富,抛弃了我爸爸,选择了跟你父亲远走澳洲,落得如今这个下场都是她自个咎由自取,你的童年兴许悲催,可造成这些的原因是你母亲,从来不是我爸爸,也不是我,看你的报复,从头到尾针对的是我,这么多年的见识,几乎是童年阴影的绑架,你自己的痛苦,绝对不该附加在别人身上,也不能拉上我一起下地狱。”
“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也有自己的方式去查,这么多年,你轻信你妈妈的胡言乱语,为何不自己去找找真相?你始终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爸爸造成的,可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你妈贪慕虚荣,就没有你,也不会造成你那些悲惨的童年,如果你真的要把这些恨归咎在一个人身上,那你最该恨的是你的妈妈。”
“不可能!”付谨佑几乎癫狂,挣扎着从角落里爬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吼着
就在这时。
废弃厂房外,原本嘈杂的喧闹、绑匪的叫嚣、车辆的动静,瞬间彻底死寂。
没有打斗声,没有争吵声。
是一种被彻底掌控,又被肃清后的绝对安静。
姜枝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她紧绷的身体也渐渐的放松了下来。
她很清楚的知道,宋宴声已经来了。
另一边。
宋宴声一收到姜枝方才按下的暗号定位,便立刻带着人悄无声息围堵整座废弃工厂。
他在附近默默等候的这段时间,早就已经急疯了,听着这边的对话,他早就控制不住自己想冲进来弄死付谨佑这个畜生了。
外面那群被付谨佑重金雇佣、配合演戏的绑匪,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短短几分钟,尽数被全部控制住。
没有动静,是因为大局已定。
屋内崩溃失态的付谨佑,也瞬间捕捉到了这诡异的死寂。
他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惊惶,瞬间明白了什么,整个人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外面……”
姜枝抬眸,淡淡接话,“自然是我的人,来了。”
付谨佑瞳孔骤缩,“你早就通知宋宴声了?你从上车那一刻,就在算计我?”
“不然呢?”
姜枝站直身体,被绳索捆住的双手垂在身侧,身姿纤细却挺拔如松,眼底一片清明冰冷。
“你敢设局困我,我就敢引诱你跳入自己所挖的坑,你今天自导自演这场戏,想困住我、感动我,只是,可惜,你的这场独角戏早就被我识破了,如今这一切由我来掌控。”
铁门之外。
沉重生锈的铁锁,被人从外面轻轻拨开。
“咔哒——”
一声轻响,刺破满室凝滞。
天光顺着敞开的铁门轰然涌入,照亮满室青苔霉斑。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