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茫。
这个答案多少让阿廿有些意外。
仔细想想，却好像又说得通。
晏悉阶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我已经给他传信了，不出意外吴掌门两日之内就能到此。趁着这两天，我想着能不能……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轻轻咳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阿廿明白过来，“你想研究一下夜悬阳的念境？”
晏谷主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这样的念境千年难遇，我毕竟是个伺境师，实在免不了想要一探究竟……”
阿廿：“悉阶兄不必局促，他前几日在照古林中了毒，之后便开始神智混乱，他自己也知道念境有古怪，我这次来，就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
晏悉阶松了口气，旋即又对自己多余的心思有些羞愧，“这恩恩怨怨说不清道不明，他倒是敢信我。”
阿廿笑了，“晏谷主天选伺境师，自有傲骨，不会把自己最得意的天赋和私人恩怨混为一谈的。这一点我知道，夜悬阳也知道。”
晏悉阶被她夸得有点舒坦，尴尬的笑容慢慢真诚起来。
然而鹿未识话锋一转，“但眼下的问题是，咱俩绑在一块儿也打不过他……总不能一直等着无恕把他勒晕吧？再勒下去要出人命的。”
晏悉阶心里酸了一下：你分明是舍不得打他。
不过这样的话说来也无用，他从桌子上几位“德高望重”的杯子中顺手拽了一个，给自己倒了点水，边喝边慢慢想辙，却忽听外面急促的敲门声，“鹿姑娘，晏谷主，出大事儿了！”
屋中的二人几乎跳起来，飞快的打开门。
门口的吴钊五官挤到一起，像是看见了什么的事，“小……小尊使他……”
“他怎么了？又醒了？”
吴钊有点结巴，“醒……醒了，这回比刚才还吓人，他……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太……”
阿廿根本没听完，拔腿就朝夜悬阳的房间跑。
就这么几步路，她心都快飞出来了。吴钊的店里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能让他吓成这样，夜悬阳到底怎么了？难不成……已经变成休明了？
鹿阿廿几乎是撞进了夜悬阳的房间，看到夜悬阳的那一刻，她人就傻住了。
眼前的一幕，的确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诡异的场面了。
夜悬阳坐在床沿上，怀里抱着个枕头。他上半身缩成一小团，几乎要藏到枕头后面了，只露出一张脸。可能是因为身上的伤很疼，他看起来不大高兴，噘着嘴，脸上皱巴巴的，阿廿甚至看见，他垂下来的腿无意识的翘了两下……
在鹿未识跑进屋的那一刻，夜悬阳似乎被吓了一跳，歪头看着这个突然冲进屋的人，眼神纯净而慌张，活脱脱一只怯生生的小动物。
鹿阿廿彻底傻了，这片刻的功夫，晏悉阶也跑进来，虽然避开了夜悬阳的眼睛，但也几乎看全了眼前的一切。
不出意外，晏谷主也跟鹿未识并排傻了。
那边的夜悬阳开口了，“你们是谁呀？”
没了平日里找茬儿干架的气势，尊使大人的声音也清透了不少，尤其配合着无辜又稚嫩的腔调，听得对面俩人一阵瘆得慌。
晏悉阶目光垂向地面，咬着牙，低声问鹿未识，“这个……是你的念境吧？是你小时候？”
鹿未识回了一个近乎哭腔的“嗯”。
“说真的，我现在宁愿他把我打死。”
“我也有点……”
“不对！”鹿未识突然回过神来，猛地看向向，“这是好机会啊，他现在没有反抗之力，你正好可以查探他的念境！”
晏悉阶一拍脑门，惊恐瞬间转为惊喜，“对啊！对啊……我怎么给忘了？”
俩人一拍即合，乐得像两个抢到财宝的强盗，几步冲到夜悬阳面前。
夜悬阳怯怯的往后缩了缩，把脸也藏到枕头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鹿未识。
鹿未识努力露出最和善的笑容，正琢磨着说什么瞎话能唬住小时候的自己。夜悬阳突然说：“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鹿某人笑开了花，“看来我小时候就很有眼光嘛……”
夜悬阳茫然的看着她，“姐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差点儿忘了，无论是谁的念境，无论在哪段记忆，他这双耳朵是好不了的。
这么小的孩子，让他看口型是不可能的，鹿未识想了想，突然心生一计，转头跟吴钊讨了纸笔，又“哒哒哒”的跑回到夜悬阳面前，飞速写下几个字：“你几岁了？”
夜悬阳对这个漂亮姐姐十分亲近，老老实实的回答：“十岁啦。”
阿廿放下心来，自己十岁的时候已经认识不少字，但还没拜师，也没学会念境化蝶，正是又乖巧又好骗的时候。
她暗道天助我也，又飞快的写下几个字：你生病了，这个哥哥要给你看病，你要听他的话，病才会好。
她把字条递给夜悬阳，又指了指旁边的晏悉阶。
夜悬阳的确很乖巧，“好吧。”
他看着那张字条，又一脸真诚的补了一句：“姐姐，你长得好看，写字不太好看。”
旁边的晏悉阶没忍住笑出来。
阿廿也笑了一下，低声道：“我小时候，还真是不会撒谎……”
晏悉阶从她语气里听出些许怅然，赶紧说：“趁着他现在安分，我们开始吧。”
“嗯。”
十岁的鹿未识的确很乖，虽然骨头的伤疼得他脸色惨白，却还是安安静静的任凭晏悉阶摆弄。
晏悉阶装模作样的看了几下他的耳朵，又诊了诊脉，然后绕到夜悬阳身后，开始施法查探他的念境。
鹿未识站在旁边看着夜悬阳，那细微之处倔强又无辜的模样，就是以前的自己吗？
可是那个自己去哪儿了？
她现在这副德行，又是成了谁呢？
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波澜，只有止戈被她越攥越紧的手捏得有点不高兴，用剑尾在她腿上敲了一下……
晏悉阶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
夜悬阳已经乏得眼都睁不开了，很快睡下了。
晏悉阶也累得够呛，长舒了几口气才开始说话：“他身体里第三个念境并不是完整的，只有一些残念，再加上银链压制，才一直没惹出什么祸端。”
他看看睡得昏沉沉的夜悬阳，忍不住感慨：“即便如此，一个人的身体里有三个念境，就算没死，也早就该疯了，他竟然清醒了这么多年。”
阿廿也看着夜悬阳，“他之前总喜欢独处，听不得响动，看什么都烦，或许就与这有关……”
“他清醒的时候，尚可强迫自己抵御那些混乱，但如今被照古林的毒瘴所伤，只能任凭这些念境肆意妄为。”
“可有破解之法？”
晏悉阶揉了揉额角，“晏某技艺不精，还需一些时间……在我尚未想到破解之法前，只能暂时压制，让他稳定在眼下这个念境中。”
阿廿眨眨眼，“你是说，让他一直停留在我的念境里？”
“这是最稳妥的。”
阿廿知道他说的没错，无论是夜悬阳本人的念境，还是休明的残念，都远比一个小姑娘危险得多。但是想想夜悬阳总是顶着一副无知少女的模样看她，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她苦笑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这整整一日，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晏悉阶查探了夜悬阳的念境后，眉头就没有再展开过。他心事重重的回了自己房间，连晚饭都没吃，只让吴钊送了盏茶进去，房中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鹿阿廿也没得觉睡，守在夜悬阳身边眯了一会儿，这位仁兄就醒了，还是一副小姑娘的神色，眼巴巴的说自己肚子饿了。
阿廿只得又烦请吴钊又送了点心来。
吴掌柜一张丧脸困得都快垂到肩膀上了，勉强维持着礼貌，“两位慢用。”
在他转身要走的一瞬，阿廿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他，“吴掌柜。”
吴钊强睁着眼睛回过头，“鹿姑娘，还有何吩咐？”
阿廿朝夜悬阳指了指，“你认得他吗？”
尊使大人此时正双手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的咬着，眼睛咕噜噜的看他俩，可爱至极，又诡异至极。吴钊实在没眼看，只瞟了一眼就转回头来，“认得。”
“哦？你见过他？”
“我这店里人来人往的，江湖上有名有姓的我都能认得出。尊使大人本就气势过人，自然记得。”
“只是这样？”
“当然。”
“那你今天，为何会叫他小尊使啊？”
吴钊的困劲儿“唰”一下就散了。
他今天是真被夜悬阳那个模样闹蒙了，情急之下竟说错了话。谁能想到那么忙乱时候的一个称呼，这丫头竟然还记得。
“吴掌柜，你是夜悬阳的人？”
“鹿姑娘，您这……折煞小人了。”
阿廿托腮看着他，“我第一次见他就是在你的店门前，他从蔚北逃回来见我，也是在你的店里，他素来警醒，受伤的时候还出现在这么混乱的地方，说明这地方让他觉得安全。”
吴钊干笑着敷衍：“鹿姑娘，您说的这些，小人听不懂……”
“吴掌柜，夜悬阳不会一直这样，他会醒的，到时候我直接问他，你可别后悔。”
“不是，鹿姑娘你别威胁我啊。”
“那你怕吗？”
“我……我对小尊使可是忠心耿耿的。”
他也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人，两句话就交了底。
阿廿笑了，“既如此，我就放心了。”
吴钊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鹿姑娘放心吧，我这店虽然开在闲岔关，但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尊使好几次逃命都躲在我这儿，保证万无一失。”
“好几次？他是不是有很多事瞒着我？”
吴钊也不含糊，“那可多了，但是我啥也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