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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旧城暗巷的注视从老宅到新安拘留所,地图上标注的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但苏晚儿不打算走直线。她在旧城的巷子里绕了四十分钟,走了至少两倍的路,每一步都在听,每一个拐角都先停下来等几秒,确认没有脚步声跟上来才敢拐过去。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带着垃圾箱的酸腐味和远处面馆飘来的葱花香。她把这些气味和那张地图上的路线一起,刻在脑子里。
旧城的夜和老宅的夜不一样。老宅的夜是安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的猫叫。旧城的夜是活的,到处是人——打牌的老人,吵架的情侣,在路边摊吃夜宵的工人,从KTV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年轻人。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没有人看她第二眼。她只是一个穿着黑色旧夹克、攥着一根铁管的年轻女人,在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一条巷子走进另一条巷子,没有人知道她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揣着一张小刀和一张通往陷阱的地图。
她在一家回收旧电子元件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在巷口,用塑料布搭的棚子,里面堆着各种废旧电路板、手机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棚子外面有一盏灯泡,瓦数很低,发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破烂上,像一堆发光的垃圾。摊主不在,也许去吃饭了,也许在旁边打牌。苏晚儿站在棚子的阴影里,假装在翻那些旧电路板。她的手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让眼睛适应从亮到暗的变化。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某种更古老的、刻在基因里的东西。有人在她身后,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看她。那种感觉像一根很细的针,从后颈刺进去,沿着脊椎往下走,凉飕飕的。她没有回头。她继续翻那些电路板,假装什么都没发现。她用手指拨开一块碎裂的手机屏幕,又拿起一块老式的主板,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她的手在抖,但她控制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是空的。路灯昏黄,照着水泥地面上的裂缝和落叶。远处有一个拾荒老人的背影,弯着腰,在翻垃圾箱,身上穿着好几层破旧的衣服,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他翻得很慢,每翻出一样东西都要举到眼前看一看,然后要么塞进编织袋,要么扔回垃圾箱。苏晚儿看着他,看了几秒。他没有回头。她转身走进另一条巷子。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气味。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就不会发现。不是垃圾的酸腐,不是面馆的葱花香,不是旧城夜晚惯常的油烟和尾气。是臭氧。很纯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臭氧,但更冷,更尖锐,带着一丝极微弱的化学制剂的苦涩。她闻过这种气味。在陈医生的诊所,在那些神经扫描设备运行的时候。那是高端神经稳定剂挥发后的特有气味。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东西,是给那些长期使用神经接口、需要防止神经疲劳和异常放电的人用的。一个拾荒老人,不需要这种东西。
苏晚儿加快了脚步。她没有跑,跑会引人注目,会暴露她的方向。她只是走得更快,步子更大,铁管拄在地上的声音从一下一下变成一下一下之间更短的间隔。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头顶有晾衣绳,挂着床单和内衣,在夜风里飘。她走过的时候,一张床单拂过她的脸,湿的,凉的,带着洗衣粉的气味。她没有停。
她拐进一栋废弃的筒子楼。门是铁栅栏的,锁已经被人撬了,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她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天井,堆着建筑垃圾和生锈的自行车。楼是回字形的,中间是空的,四周是走廊,每一层都有很多房间,门大多开着,黑洞洞的。她穿过天井,走到对面,从另一个门出去,进入另一条巷子。她在筒子楼里待了不到三十秒。够快了。但她还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从高处来的,从头顶的某个窗口,或者从对面的屋顶。
她走到巷口,没有出去,而是贴着墙根,慢慢探出头。对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屋顶是石棉瓦的,有些已经塌了。在平房的尽头,一栋更高的建筑的屋顶上,有一个黑影。不是很大,但轮廓清晰——一个人,蹲在女儿墙后面,手里举着什么东西,正对着她刚才走出来的那个巷口。望远镜。夜视的,或者红外。她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望远镜,因为那个姿势她见过。在老雷教她反追踪的时候,他说“如果你看到一个人蹲着,双手举着什么东西对着你,不要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肘。手肘的角度,能告诉你他是在用肉眼还是在用设备”。那个人的手肘角度,是设备的。
苏晚儿缩回头,贴着墙根,往巷子的更深处走。她没有跑。跑会暴露。她只是走,步子很稳,铁管拄在地上,一下,一下。她在想,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从老宅?从巷口?从她在电子元件摊位前停下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被盯上了,而且对方的追踪技术很高,高到她在旧城的巷子里绕了四十分钟都没有甩掉。她必须进入地下。地面上太开阔了,视野太好,她无处可藏。地下不一样,有管道,有通道,有她熟悉的东西。她在蜂巢待过,在管道里爬过,在黑暗中走过。那里是她的主场。
她走到巷子的尽头,那里有一个下水道的检修井。井盖是铸铁的,很重,她用铁管撬开一道缝,然后用手指抠住边缘,用力往上抬。右肩的伤口在用力的时候撕裂了,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没有松手。她把井盖掀开,放在一边,然后拿着铁管,钻进井口。井壁上有爬梯,铁的,生锈了,但还能用。她踩着一级一级往下走,头顶的井盖她没有盖。不是忘了,是不敢。盖井盖会有声音,会暴露位置。她只能等,等那个人走了,或者等她也下来了,再想办法。
井底是干的,没有水,只有沙土和碎石子。她站在井底,抬头看了一眼。井口是圆的,很小,能看到一小块天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的微光从井口漏下来,照在井壁上,像一根细细的、银白色的柱子。她等了几秒。没有人跟下来。她把铁管攥在手里,朝管道深处走去。管道很宽,能直起腰。两侧是混凝土壁,粗糙的,有水渍。头顶有管线,有些已经断了,垂下来,像干枯的藤蔓。她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通向旧城东区,右边通向新安拘留所的方向。她选了右边。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视线还在。在那个屋顶上,在那个人举着的望远镜里,她也许正在被看着。她转过身,继续走。铁管拄在地上,一下,一下。在管道里,那声音被放大了,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