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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余晖”之门——神经干扰场隧道比苏晚儿预想的更长。她架着林薇,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弱,电池指示灯从橙色变成了红色,她把它调到最暗的一档,只照亮前面两三米的路。够用了。林薇的呼吸在她耳边,很重,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猛地吸一口气,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苏晚儿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在心里数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千的时候,她停下来,让林薇靠在她肩上喘气。数到两千的时候,她又停下来。数到三千的时候,她不再数了。数不清了。她只知道隧道的尽头还没有到,那扇门还没有出现,那些低语还在。
低语在她们走出厂房不久就回来了。不是林薇先听到的,是苏晚儿。她没有告诉林薇,只是加快了脚步。那些声音从隧道深处传来,很轻,很远,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交谈。她听不清内容,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样本……稳定性……编号……”那些词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太阳穴。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到整个头颅,像有人在用锤子从里面敲。她咬着牙,继续走。林薇也听到了。她的手攥着苏晚儿的肩膀,指节发白,但没有说话。她们在黑暗中走着,那些声音在黑暗中飘着。谁也不知道那些声音是真的还是假的,是从门后传来的还是从她们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手电筒的光在前面晃,苏晚儿看到了隧道的尽头。不是墙,是一扇门。很大,占了整个隧道的截面,从地面到穹顶,至少有四米高。门是金属的,灰色的,表面有锈迹,但不像那些废弃了几十年的东西那样锈得厉害。这门被保养过,被擦拭过,被打开又关上过很多次。门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盘,和她在老电影里看到的那种潜艇舱门上的转盘一样。转盘是铸铁的,很粗,有四个辐条,中心有一个把手。转盘边缘的锈迹被磨掉了,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说明有人经常转动它。
门楣上方镶嵌着一块铜牌,方形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但字还能看清。她把手电筒举高,光柱照着那块铜牌。“晨曦计划 – 第七备份隔离区”。第七备份。她想起根服务器里的那些文件,想起那个女研究员说“我只来得及将最初的原型算法和第一批志愿者的完整原始神经图谱,刻录进这个无法联网的独立服务器”。那是第一备份。这里还有第七备份。在同一个计划的不同阶段,在不同的地点,他们把那些数据、那些记录、那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一份一份地备份,藏在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藏在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里。她找到了第一备份,现在又找到了第七备份。她不知道中间还有多少。她只知道它们都在,都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黑暗中,等她。
她站在门前,把林薇靠在旁边的墙上。林薇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苏晚儿蹲下来,把手放在她额头上。烫的。她在发烧。伤口感染了,也许更糟。苏晚儿从背包里翻出那半瓶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林薇没有睁眼,只是张开嘴,喝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苏晚儿把水瓶放在她旁边,站起来,面对着那扇门。
她的手刚碰到转盘,头痛就加剧了。不是慢慢的,是像有人突然把音量拧到了最大。那些低语变成了喊叫,在耳边炸开,震得她眼前发黑。她松开转盘,退后一步,那些声音立刻变小了,像有人把音量又拧了回去。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转盘,心跳很快。门附近有东西。不是门本身,是门后面,或者门周围的墙壁里,有某种还在运转的设备,在发射信号。那些信号干扰了她的神经,让她听到那些声音,让她头痛,让她眩晕。这不是幻觉。这是某种真实存在的、物理的、可以被测量和记录的东西。晨曦计划的人把它放在这里,也许是故意的,为了阻止不相关的人靠近;也许是无意的,是那些实验的残留,几十年来一直在运转,一直在发射信号,一直在等下一个走进这片区域的人。
苏晚儿深吸一口气,再次握住转盘。头痛立刻回来了,那些喊叫也回来了。她没有松手。她把全身的重量压在转盘上,往右转。转盘纹丝不动。她换了个方向,往左转,用了更大的力气。转盘动了一点,很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用肩膀顶住转盘的辐条,腰腿一起用力,转盘又动了一点。每动一下,头痛就加剧一分,那些喊叫就清晰一分。她听到了“C-07”,听到了“李秀兰”,听到了“017-1”。是她的编号。他们在喊她的编号。在几十年前,在她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们就知道了这个编号。他们在等她的神经图谱,等她的数据,等她走进这扇门。她咬着牙,继续转。转盘在她的手里一点一点地转动,每转动一格,门里面就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脱开,又像什么东西在咬合。
转了大概半圈,门开了。不是全部打开,只是开了一道缝。很窄,只有几厘米。但足够了。从门缝里涌出来的空气,冷的,带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腐朽,不是霉变,是臭氧,很浓的臭氧,还有尘埃,很细的、被密封了几十年的尘埃,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像金属又像塑料被加热后散发出的气味。她站在那道门缝前面,头痛已经到了她无法忍受的程度。视野开始晃动,墙壁在扭曲,地面在起伏,她看到门缝里有影子在晃动,很多人影,穿着白大褂,在忙碌地走来走去。她听到广播的声音,很清晰,像有人站在她耳边说话。“……第七备份区,请所有人员注意,实验即将开始……”然后是一串编号,她听不清。她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在嘴里弥漫开来,咸的,腥的。疼痛从舌尖传到大脑,像一根很细的针,刺穿了那些喊叫、那些影子、那些广播。视野恢复了,墙壁不晃了,地面不起伏了。那些影子还在,但淡了很多,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她把林薇从地上拉起来,架着她,挤进了那道门缝。背包卡了一下,她用力拽,背包带断了,她用嘴咬住背包的带子,用手把背包往里推。过去了。门在她们身后关上了。不是她关的,是门自己关的。也许是气压,也许是弹簧,也许是某种她不知道的机械装置。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长的、沉闷的响声,在门后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很久。然后,寂静。那些低语消失了。那些喊叫消失了。那些影子也消失了。只有她的心跳,和林薇的呼吸。
苏晚儿靠在门上,大口喘气。手电筒的光照着这个新的空间。很大,比厂房还大。穹顶很高,有弧形的混凝土肋。地面是水磨石的,很平,很干净。墙壁是白色的,不是白漆,是瓷砖,白色的瓷砖,很干净,没有脱落,没有裂缝。空气里臭氧的气味更浓了,但没有刚才那么刺鼻。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架子,很长的架子,金属的,一排一排地排列着,像图书馆的书架,但架子上放的不是书,是盒子。金属的盒子,银灰色的,大小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每个盒子上都有编号,用标签打印机打出来的,白底黑字,贴在盒子的侧面。她走近一个架子,用手电筒照着那些编号。C-001,C-002,C-003。她一路看下去,走到C-017的时候停下来。她把那个盒子从架子上抽出来。很轻,像是空的。她打开盖子,里面不是空的。是一叠纸,发黄的,折了很多次。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把纸展开。那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日期是几十年前的。她看了几行,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母亲的实验记录。不是神经图谱,不是数据,是文字。是她母亲在实验过程中的反应,是研究员写下的观察笔记。“志愿者017,李秀兰。第三次情感共鸣测试。志愿者表现出明显的依恋倾向,对测试员产生非任务所需的主动接触行为。备注:志愿者情绪稳定性较高,适合长期追踪。”
苏晚儿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她把盒子放回架子上,继续往前走。架子很长,她走了很久,还没有到头。编号从C-001一直排到C-200,然后又是D-001,D-002,一直到D-200。然后是E,然后是F。每一个编号对应一个人。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有一盒纸质的记录。那些人的名字、编号、实验数据、观察笔记,都在这一个个银灰色的盒子里,在这座地下深处的、被密封了几十年的房间里,在这排排铁架上,等着。等着有人来打开它们,看它们,知道它们存在过。苏晚儿站在那些架子中间,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些编号。她想起那个女研究员,在视频里说“他们不是实验品,不是数字,不是可以被篡改、被删除的记录。他们是人”。她是对的。他们有名字,有编号,有手写的记录,有指纹,有签名。他们是人。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盒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朝房间的深处走去。林薇还在门口等她。她们要离开这里。带着那些记录,带着那些名字,带着那些被埋在地下几十年、终于可以被看到的东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