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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竖井之下与废弃站台竖井的底部比苏晚儿预想的更深。她踩到最后一级脚踏的时候,脚悬空了一下,然后才触到地面。地面不是水泥的,是碎石和铁锈的混合物,踩上去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像有人在远处敲铁皮。她蹲下来,把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周。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到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边界。穹顶很高,有弧形的混凝土肋,肋与肋之间是黑色的、被水渍浸透的痕迹。地面铺着碎石,碎石下面是铁轨。锈蚀的、被灰尘和碎石半掩的铁轨,两条平行的线,向两端延伸,消失在黑暗中。
苏晚儿站在铁轨旁边,看着那两条锈迹斑斑的钢轨,心跳很快。这是一个废弃的站台。她抬起头,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站台的边缘。那里有一条很长的水泥台面,比铁轨高出一截,台面的边缘贴着白色的瓷砖,大部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台面上方有金属支架,原来应该是挂站牌的地方,现在只剩下几根生锈的铁杆。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瓷砖拼画,她看不清画的是什么,只看到一些模糊的、蓝色和白色的色块。这是一个地铁站。不是现在的那种,是很老的,也许是几十年前修建的,后来被废弃了,被填埋了,被遗忘了。但它在。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几十米处,在那些管道和通道的深处,它还在。
她把手电筒的光移向站台的墙壁。那里有一块褪色的站牌,白色的底,红色的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她还是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不是她认识的地名。也许是一个已经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名字,也许是一个只有老人才会记得的、早已停用的站名。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站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地方,铁轨是几十年前的,碎石是几十年前的,墙壁上的标语也是几十年前的。她看到了那行字。在站台的立柱上,用喷漆喷的,红色的,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备战备荒为人民”。那是几十年前的标语,比她父亲的年龄都大。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时间变得很薄,薄到可以穿透。几十年前,有人站在这根柱子旁边,用刷子蘸着红漆,写下这行字。他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站在这里,用手电筒照着这行字,看他写下的笔画。他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在某栋老房子里,在某个养老院里,在某个他再也走不动的地方,回忆他年轻时候在这座地下站台里刷过的那些标语。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她沿着站台走。铁轨在她的左边,站台在她的右边。她走得很慢,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出那些脱落的瓷砖、生锈的支架、褪色的标语。她在一个立柱前面停下来。柱子上有喷漆,不是红色的,是黑色的,很新,像是最近才喷的。箭头,指向铁轨的方向,指向隧道深处。箭头旁边有两个字母,“J”。不是刻的,是喷的,黑色的,线条很粗,笔划的末端没有上挑。不是杨江南。但那个“J”的写法,和她见过的那些不一样。这个“J”是印刷体的,直上直下,没有弧度,像是一个不习惯写字母的人照着样子描的。谁描的?为什么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箭头指向隧道深处,指向铁轨延伸的方向。
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喷的,黑色的,字迹很潦草,像在赶时间。“向前两公里,寻找‘晨曦的余晖’。”
苏晚儿的手电筒光停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晨曦。又是这个词。晨曦计划,晨曦的余晖。她想起根服务器里那些泛黄的文件,想起那个女研究员在视频里说“‘晨曦’不应成为永夜的开端”。她想起尹喆说“那个废弃基地的代号,就叫‘根服务器’”。晨曦。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一座建筑的名字,是一个时代的名字。一个她还没有出生就已经结束的时代。一个在几十年前被叫停、被封存、被遗忘的时代。但它的余晖还在。在这座地下站台的深处,在这条废弃隧道的尽头,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还在。杨江南知道这里。那个喷漆的人也知道这里。也许他们不是同一个人,也许他们只是在不同的时间,沿着同一条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他们在这里留下了标记,一个刻的,一个喷的。一个告诉她方向,一个告诉她距离。两公里。
她把手电筒光移向铁轨的方向。隧道是黑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到几十米以内的枕木和碎石,然后就被黑暗吞没了。铁轨是锈的,但枕木是新的。不是新的,是相对新的,没有腐烂,没有碎裂,踩上去不会断。有人换过这些枕木,最近,也许几个月前,也许几周前。他们用这条隧道运输东西,或者走人。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也许是那个第三方,也许是史大富的人,也许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也在地下世界里活动的人。她只知道这条路是通的。它通向两公里外的地方,通向那个叫“晨曦的余晖”的地方。
她走下站台,踩到铁轨旁边的碎石上。碎石很滑,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铁轨在她的左边,枕木一根一根地排列着,间距很规律。她沿着铁轨走,手电筒的光照着前面,铁管攥在手里。隧道很高,穹顶是弧形的,混凝土的,有渗水的痕迹,水滴下来,砸在碎石上,嗒,嗒,嗒,像有人在数时间。她走了大概五百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台的光已经看不见了,身后的隧道是黑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滴水声。她在想,那个喷漆的人,在喷下那行字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也有同伴?他喷完以后,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原路返回了?他有没有走到那个叫“晨曦的余晖”的地方?他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前面的路还很长,两公里,在地下,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她自己。
她继续走。铁轨在前面分岔了。左边一条,右边一条。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分岔的地方。左边的铁轨锈得更厉害,枕木也烂了,有些已经断了,散落在碎石上。右边的铁轨锈得轻一些,枕木也新一些,像是有人维护过。她在右边的铁轨旁边找到了那个标记。喷的,黑色的,箭头指向右边。旁边有一个“J”。印刷体的,直上直下。她站起来,朝右边走去。
隧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她拐过去,看到了一扇门。不是铁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已经开裂了,门框也歪了。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丝别着。她把铁丝解开,推开门。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像是一个值班室,或者是一个工具间。墙上有铁架子,架子上放着一些落满灰的工具——扳手,锤子,螺丝刀。地上有一张折叠椅,翻倒了。墙角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灯罩是绿色的,玻璃的,没有碎。她把台灯拿起来,摇了摇,没有声音。她把它放下,继续往前走。
房间的另一头也有一扇门,半开着。她推开门,外面又是一条隧道,但比刚才那条宽,也更高。铁轨在这里变成了三股,并排着,向远处延伸。站台又出现了,但不是她之前看到的那个。这个站台更大,更完整,瓷砖没有脱落那么多,墙壁上的标语也更清楚。她看到了“晨曦”两个字。不是喷的,是刻的,在站台中央的一根立柱上,凹进去的,用红色的油漆填过,但油漆已经褪色了,只剩下浅浅的红色痕迹。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晨曦。她找到了。不是“晨曦的余晖”,是“晨曦”本身。这根柱子,这个站台,这条隧道,也许就是那个计划的一部分。也许在几十年前,那些研究员就是从这里坐车,去往那个被废弃的基地,去做那些被叫停的实验。他们走过她脚下的碎石,坐过她旁边的铁轨,经过她面前的这根柱子。他们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一个女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用手电筒照着他们刻下的字。
她继续往前走。站台的尽头是一堵墙,砖砌的,封死了铁轨的去路。墙上有铁门,很大,双开的,门板上钉着厚铁皮,锁着。锁很大,很新,不是几十年前的那种。她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锁。锁是密码锁,六位数字,按键上有磨损的痕迹。有人经常用这把锁,按键上的数字不是全部都有磨损,只有几个——1、3、5、7、9。她不知道密码,她试着按了“13579”,锁没有动。她又按了“97531”,也没有动。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她在想,如果杨江南在这里,他会按什么。他会在墙上刻一个“J”,然后在下面写一行小字,告诉她密码。但墙上没有字,只有那些褪色的标语和脱落的瓷砖。她站起来,把手电筒光在墙上扫了一遍。没有。她蹲下来,在地上扫了一遍。没有。她靠在门上,手里的铁管拄在地上,一下,一下。然后她看到了那行字。在门的右下角,在铁皮和门框的缝隙之间,有一行很小的字,刻的,不是喷的。她蹲下来,把脸凑近,用手电筒照着。“密码是你妈妈的生日。倒过来。”她看着那行字,手在抖。她妈妈的生日。1968年7月23日。倒过来。23071968。她站起来,把手指按在密码锁上,按了2、3、0、7、1、9、6、8。八个数字,不是六个。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密码锁。六位数字。她妈妈的生日倒过来,是八位。她想了想,把前六位按了一遍。230719。锁没有动。她把后六位按了一遍。71968?不对。她想了想,把中间的六位按了一遍。307196。锁咔嗒一声,开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把打开的锁,看了很久。杨江南知道她妈妈的生日。他知道她妈妈的生日是1968年7月23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从那些文件里,从那份志愿者名单上,从“编号017,李秀兰”的备注里。他查过。在很久以前,在她还不知道那些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查过了。他知道她妈妈的生日,知道她妈妈的编号,知道她妈妈是晨曦计划的志愿者。他知道她妈妈签过那份知情同意书,知道她妈妈肚子里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女儿,已经被存档了。他知道她是谁。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了。他没有告诉她。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在那扇锈死的门旁边,刻下一个“J”,在门的右下角,在铁皮和门框的缝隙之间,刻下这行字。等着有一天,她找到这里,按下那六个数字,打开这扇门。
她推开门。门后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大到她的手电筒光照不到尽头。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机器,很大的机器,锈蚀的,停转的,像一头头死去的巨兽。管道,粗的,细的,纵横交错,像血管一样爬满了墙壁和天花板。这是一个厂房,一个被废弃的、被遗忘的、在地下深处的厂房。她不知道它原来是什么,也许是电站,也许是泵站,也许是某种她不知道的工业设施。她只知道她找到了。晨曦的余晖。不是“晨曦”本身,是它的余晖。在那些停转的机器和锈蚀的管道之间,在那些被时间凝固的角落里,还有一点点光。不是真的光,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是那些人的记忆,是那些人的痛苦,是那些人的希望。它们没有消失。它们在这里。在这座地下厂房的深处,在那些被密封了几十年的空气里,还在。她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照着一台锈蚀的机器,机器的铭牌上有一行字,还能看清。“晨曦计划·设备编号C-07”。C-07。她想起林薇被关的那个房间,编号也是C-07。不是巧合。这个编号,从几十年前就在了。在那个计划里,在那些机器上,在那个地下拘留室的房间门上。它在等她。她不知道林薇在不在这里。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她。在这座地下厂房的某个角落,在那扇编号C-07的门后面,也许有她要找的人。也许没有。她只能去找。她攥着铁管,朝厂房深处走去。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然后很快就被黑暗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