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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出山与分离他们从洞口钻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苏晚儿趴在草地上,把脸埋在手臂里,等眼睛适应外面的黑暗。灌木丛在夜风里摇晃,远处的树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尹喆蹲在她旁边,把手电筒关了,从背包里摸出那个辐射检测仪,看了一眼,指示灯还是绿的,稳定的。他把它塞回去,站起来,扶着苏晚儿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能走吗?”他问。苏晚儿点了点头。右腿还是麻的,但比在基地里的时候好了一些。她把重心放在左腿上,跟着尹喆,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是原路,是另一条。尹喆说原路可能还有人守着,他进山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更远,但更安全。苏晚儿没有问他是怎么找到那条路的。她只是跟着他,在黑暗的山林里走。
路很难走。没有台阶,没有路标,只有尹喆在前面用脚踩出来的、隐约的痕迹。有时候要爬坡,有时候要下沟,有时候要从两棵树的缝隙之间侧身挤过去。苏晚儿的右腿拖在后面,每一步都要用铁管撑住身体,然后慢慢把右腿拖上来。她的右肩还在烧,衣服烧焦的洞边缘粘着皮肤,每动一下都会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停。尹喆也没有催她。他只是走在她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停下来,伸出手扶她一把。他的手很稳,很凉,握住她的时候不会用力,只是给她一个支点。
走到山脊的时候,天开始亮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像拉开窗帘一样的亮,是很慢的、像水一点一点渗进纸里的亮。东边的天际线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蓝,然后出现了一道很细的、橘红色的线。尹喆停下来,在山脊上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让苏晚儿坐下。他从背包里翻出碘伏和纱布,蹲在她面前,把她的右臂从袖子里抽出来。衣服烧焦的洞边缘粘着皮肤,他用碘伏浸湿了伤口周围的布料,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撕开。苏晚儿咬着嘴唇,没有出声。碘伏涂在伤口上,凉的,但很快就变成一种刺痛的灼热。她看着尹喆的手,那双手很稳,动作很轻,和她第一次在茶馆里看到他时一样。那时他拿着茶杯,递给她,说“先吃点东西”。现在他拿着碘伏和纱布,蹲在她面前,在黎明的山脊上,给她处理电击枪灼伤的伤口。
“还好,只是表皮烧伤。”尹喆把纱布盖在伤口上,用胶布固定,“没有伤到深层组织。但要注意别感染。”
苏晚儿看着他把纱布缠好,把剩下的碘伏和纱布塞回背包。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做过很多次。她想起他说“我年轻时当过兵”。当兵的人学过急救,这说得通。但她的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他从黑暗中扑出来,手刀砍在阿豹的手腕上,电击枪脱手飞出的那一瞬间。那个动作太快了,太准了,不像一个退了伍几十年的哲学教授能做出来的。但他做了。他做了,然后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问她“找到东西了吗”。他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有些问题,也许不需要答案。
“接下来怎么办?”苏晚儿问。尹喆在她旁边坐下,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但很甜。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水壶还给他。尹喆也喝了一口,拧上盖子,塞回背包。
“阿豹背叛,据点很可能已经暴露或不安全了。”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道橘红色的线已经变成了一小片橙色的光,从山脊的背后漫上来,“林薇他们如果按计划行动,现在恐怕也正处于危险中。我们需要新的落脚点和计划。”
苏晚儿想起气象站。那间小屋,那些装睡的人,那些怀疑的目光。林薇的计划——攻击美梦定制的中继站,豪赌,把所有人押上去。她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始行动,不知道灰鸽和老雷是不是还在那里,不知道小陈有没有修好那个断掉天线的通讯器。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她背包里有那些东西,那些不应该被埋在地下的东西。她必须活着把它们带出去。
尹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展开以后,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和几个词,像是某种暗号。“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联系方式,基于旧式无线电预约频段。很老了,但正因为老,才没人监控。”他又从背包里摸出另一个东西,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灰色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按钮。“紧急求救信号发射器。按三下,会发出定位信号。我收到信号会来找你。但记住,只能按一次。电池只能撑一次。”
苏晚儿把那张纸和发射器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纸是凉的,发射器是凉的。她把它们塞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和视频播放器、U盘放在一起。四个东西挨着,金属的,塑料的,纸张的,挤在一起,贴着皮肤。
“你找到的东西,”尹喆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可能是揭开一切的关键。原型算法,第一批志愿者的神经图谱,那些实验记录——它们是彼岸花和美梦定制的技术源头,也是史大富最害怕的东西。比记忆银行里的病历更可怕。”
他看着苏晚儿,眼镜片上映着远处那片橙色的光。“你现在是多方追捕的目标。阿豹的同伙,史大富的人,可能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人在找你。所以我建议,我们暂时分开行动。”
苏晚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带着证据,找一个最不可能被想到的地方隐藏起来,同时尝试解读这些资料。”他的语速不快,像在课堂上讲一个他已经想了很多天的方案,“我去想办法联系林薇,了解她们的情况,并利用我的身份和渠道,尝试接触一些可能还有良知的、体制内的老辈人,为你找到的证据寻找一个能安全递出去、并能产生效果的渠道。”
苏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划痕,指甲缝里有泥,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在,结痂了,硬硬的。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她知道他说的对。分开行动是最合理的。她带着那些东西,目标太大,不能和他一起走。他有他的渠道,他的身份,他的人脉。他能做她做不到的事。但她不想分开。不是怕一个人走,是一个人走了太久,好不容易有个人在旁边,可以扶着她的胳膊,可以给她处理伤口,可以问她“能走吗”。她不想再一个人了。但她点了点头。
尹喆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小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放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又拿出一卷纱布、一小瓶碘伏、一把折叠刀、一个指南针。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在她面前,像在清点一份出行的行李。
“够吗?”他问。苏晚儿看着那堆东西,点了点头。不够,但她可以省着用。
尹喆站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暗的,看不清表情。但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还有话要说,又像不知道该怎么说。
“尹教授。”苏晚儿叫了他一声。他看着她。
“谢谢你。”苏晚儿说。不是客套,不是礼节,是她从进山开始就一直想说的、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候说的话。谢谢他在茶馆里收留她们,谢谢他带着食物和药品找到气象站,谢谢他跟着她进山,谢谢他在她快要死的时候从黑暗中扑出来。谢谢他。他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山下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快,很稳,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哲学教授。苏晚儿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穿过那片稀疏的松树林,跨过那条干涸的溪沟,翻过那道土坎。然后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举起一只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他走了。
苏晚儿坐在石头上,看着那道山脊,看着那片松树林,看着那条溪沟。他已经不见了。晨光从东边漫上来,把整个山坡染成一种很淡的、像被水洗过的金色。鸟开始叫,很远,一声一声的,像在试探这个世界安不安全。苏晚儿把那堆东西装进背包,拉好拉链,站起来。右肩还在疼,右腿还在麻,但她站起来了。她把背包背好,把铁管攥在手里,看着山下。那里是旧城的方向,是气象站的方向,是林薇和灰鸽和老雷和小陈的方向。她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始行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但她要去。不是回去,是去找一个地方,一个最不可能被想到的地方,把那些东西藏起来,然后想办法把它们打开,读懂它们。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不知道找到了以后能不能读懂。但她要去。她扶着铁管,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晨光照在她身上,暖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山坡上,像一个沉默的、跟着她走了很久的人。她没有回头。她只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