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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疏影”——悬崖边的生路岩脊很窄。苏晚儿站在那里,脚后跟悬空,脚尖踩着凸起的石头,能感觉到石头在脚下微微晃动。她不敢往下看,但她还是看了。下面什么都没有——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太黑了,黑到她的眼睛什么都抓不住。她不知道这面山崖有多高,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不知道掉下去要多久才会摔死。她只知道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冷的,带着水的气味和远处某种动物的叫声。
她蹲下来,把林薇放在岩脊上,靠着崖壁。林薇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但她在呼吸。苏晚儿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还是烫的。她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那卷纱布,把林薇的手腕和岩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绑在一起。她绑得很紧,怕林薇在昏迷中滚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沿着岩脊朝两边看。左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望不到顶的崖壁。右边也是黑色的、望不到顶的崖壁。但她看到了一样东西。在出口下方,大概几米远的地方,在月光的边缘,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反光。她蹲下来,把脸凑近,看到那是一个岩钉。铁的,很老,表面全是锈,但嵌在石头里的部分很深。岩钉上系着一根绳子,不是她见过的那种登山绳,是更粗的、像麻绳一样的东西,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那根绳子。它还在。没有断,没有腐烂,只是干枯了,硬得像铁丝。
她趴在岩脊上,把半个身子探出去,看那根岩钉的位置。它在她下面,大概几米远的地方,如果是白天,如果是她有足够的力气,她可以用手抓住它。但现在是夜里,她看不到自己的脚,看不到那根岩钉旁边还有什么。她只能看到那点反光,和那些从岩钉旁边伸出来的、像石头的棱角一样的东西。
她把身体收回来,靠在崖壁上,闭上眼睛。她在想杨振华。他在几十年前来过这里。他站在她站过的这条岩脊上,面对着她面对过的这片黑暗,想把一条路留给他儿子。他凿了那个岩钉,系了那根绳子,也许还沿着崖壁往下爬过,确认了那条路是通的。他不知道他的儿子会在几十年后被锁在另一座地下设施里,用不成这条路。他用不到了。但苏晚儿用得到。
她睁开眼睛,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磁带机,铁皮箱子,那些文件,她母亲的知情同意书,杨江南的档案。她把它们堆在一起,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防水袋——尹喆放在生存包里的,灰色的,很薄,但很结实。她把那些东西塞进去,封好口,把防水袋绑在自己身上,用纱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紧,紧到勒得她肋骨疼。她把铁管从岩脊上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她趴在岩脊上,把身体探出去,朝下面的岩钉看。那点反光还在,很小,像一颗快要灭掉的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把铁管插进岩脊的缝隙里,作为支点。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深渊,把脚往下探。她的脚尖在黑暗中找了很久,才碰到那个岩钉。不是踩上去的,是勾住的——她用脚尖勾住岩钉的边缘,把身体往下坠。重量压上去的时候,岩钉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她没有松手。她抓住岩脊的边缘,把自己挂在崖壁上,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她晃来晃去。她咬着牙,用那只勾住岩钉的脚稳住身体,另一只脚在崖壁上摸索。她的脚尖碰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不是岩钉,是石头,从崖壁里长出来的,很结实。她踩上去,把重心从岩钉移到那块石头上。然后她松开手,从岩脊上滑下来,整个人贴在了崖壁上。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抓着岩钉,一只手摸着崖壁,等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她看到了那条裂缝。在月光的边缘,在她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一道很窄的、横向的裂缝,像被人用刀在崖壁上划开的一刀口子。裂缝不深,但足够放得下一只脚。它沿着崖壁蜿蜒向前,通向侧面,通向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不知道它有没有尽头,不知道它会不会在中途断掉。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她踩着那条裂缝,一步一步地往侧面移动。每走一步,她都要先用手摸一摸前面的崖壁,找一个可以抓住的凸起。每走一步,她都要用脚试一试点裂缝的深度,确认不会滑脱才把重心移过去。
风越来越大,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她身体晃来晃去。她把身体贴紧崖壁,用脸贴着冰凉的石头,用鼻子呼吸石头上的灰尘。她在心里数着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二十步的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石头,不是裂缝,是一个铁环。嵌在崖壁里的,很老,锈得不成样子。铁环上系着一根绳子,和前面那根一样,很粗,硬得像铁丝。她攥住那个铁环,停下来,大口喘气。她不知道这条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什么,不知道它是用来往上爬的还是往下爬的,不知道它还能不能承重。她只知道有人来过这里。在几十年前,在杨振华还活着的时候,他凿了这些岩钉,系了这些绳子,沿着这条崖壁,一步一步地走到她现在站着的位置。他不知道她会来。但他留了。
她转过身,把脸贴在崖壁上,让自己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她松开铁环,继续走。裂缝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从横向变成斜向,向下延伸。她踩着它,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在滑动,每踩一步都会有一些小石头滚下去,掉进黑暗里,很久很久才有回声。她不听那些回声。她只是走。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她的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只是机械地往下迈,每迈一步都要用铁管撑住身体。她的手在崖壁上摸来摸去,指甲断了,血蹭在石头上,在黑暗中看不见。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裂缝在前面变宽了。从只能放一只脚变成能放两只脚,从能放两只脚变成能站直身体。她踩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是土,不是石头。上面有草,干枯的,扎着她的手心。她趴下去,把脸贴在地上,闻到了泥土的气味,和草的气味,和某种小动物粪便的气味。她趴在那里,把背包从身上解下来,把林薇从岩脊上接下来——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去又下来的了。她只记得林薇的手搭在她肩上,很重,很烫。她只记得自己一步一步地往下走,铁管拄在石头上,一下,一下。
山脚比山顶平缓得多。没有碎石,没有裂缝,只有干枯的草和松软的泥土。她趴在那里,把脸埋在草里,大口喘气。林薇躺在她旁边,眼睛闭着,呼吸很重,但她在呼吸。苏晚儿把防水袋从身上解下来,抱在怀里,拉开拉链,摸了摸那些文件。都在。她把拉链拉好,把防水袋塞回背包,把背包背好。然后她站起来,架着林薇,朝山下走去。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不是满月,只是一弯瘦瘦的、银白色的月牙,但它照亮了整面山坡。她看到那些干枯的草,那些歪歪扭扭的树,那些被风吹得光秃秃的石头。她看到了路。不是石头砌的,不是水泥铺的,是被人踩出来的、在草和石头之间蜿蜒向下的、窄窄的小径。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许是村庄,也许是公路,也许是另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但她知道它通向活的地方。她架着林薇,走上了那条路。银白色的月光照着她们,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山坡上,像两个沉默的、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