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香港。
唐安琪站在五层楼上的公寓窗子前,伸了脑袋往外看。公寓是盛国纲的房产,盛国纲浪迹南洋,常年的捉不到影子,所以唐安琪鸠占鹊巢,只要到了香港,必定住了不走。盛国纲性子诡诈,唯独对他是真够义气。
他脖子伸得长,屁股也撅得高,是个望穿秋水的架势,其实又并非真有眺望的目标。心里想着嘉宝,他是一时出了神。虞清桑仿佛是带着嘉宝离开了长安县,说是要随着人潮往南走。到底走到哪里了?音信断了,他不知道。
耳边忽然起了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如梦初醒的一回头,看到了戴黎民的笑脸,以及戴黎民手中扇动的一本黄历。黄历纸页上日期俨然,戴黎民对着他笑:“看看日子,看明白了没有?别装傻!”
唐安琪一边抬手关了窗子,一边舔舔嘴唇欲言又止。不说明白,也不说不明白,只自顾自的忙着手里的事。戴黎民看他又要装聋作哑,当即把黄历一放,拦腰抱起了他就往卧室里走。公寓房子不大,卧室更小,只能容得下一张床。窗帘是提前拉拢了的。唐安琪猝不及防的落到了弹簧床垫上,当即上下颠簸着哼出了声。双脚相蹭着脱了鞋,他趁着戴黎民还未上床,一个翻身滚到了床里,同时缩着肩膀捂住胸口,像个黄花大姑娘似的又是惊又是笑:“狸子,你别胡闹!你再胡闹——”他伸出一只手,五指抓挠着吓唬人:“我可要薅光你的狸子毛!”
戴黎民双手叉腰站在床边,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唐安琪一辈子都是孩子样,永远没有大人气。看他扬着小白脸对自己张牙舞爪的笑,自己似乎应该宽待他;可是他蹬鼻子上脸的本事也是一流,若是彻底的宽待了,自己很有永远茹素的可能。抬手摸向衬衫的领扣,他开了口:“少他妈的跟我扯淡!今天老子非睡你一觉不可,小崽子,我看你还有什么花样可耍!告诉你,今天你耍也白耍!”
唐安琪向旁一栽,抱着膝盖还是笑,笑得心神不宁,因为还是害怕床上的事情。
戴黎民嘴里说得气势汹汹,可在把唐安琪和自己扒光之后,他搓了搓手,反倒垂涎三尺的不知从何下口。唐安琪很认命的仰卧在他面前,亮出一身细白的嫩肉。歪头睁大眼睛望向戴黎民,他颇为紧张的蹬直了腿。戴黎民向下探身一抓他的赤脚,他当即抬腿一躲,粉白粉红的脚趾头也蜷了起来:“你少撩我!”
戴黎民抓了个空,于是顺势挠了挠头:“不让撩啊?。”
唐安琪嬉皮笑脸的看着他:“不行!没你偷懒的份!”
戴黎民此刻抬头望向唐安琪,他见对方依然是大睁着眼睛一脸警惕,便起身展开一床薄薄的毯子,严严密密的盖住了两人。外面是傍晚时分,房内无需开电灯,也影影绰绰的能看清人。戴黎民亲亲热热的搂着唐安琪躺了,开始和他说起了闲话。唐安琪笑着问道:“怎么?今天我算过关了?”
戴黎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别想美事。”
然后他把一只手搭上了对方的胸口。他笑着开了口:“哎,安琪,上次你不是也挺高兴的吗?”
唐安琪望着戴黎民,看戴黎民近来晒黑了,很符合流行的健康美。日子过久了,他简直快要渐渐看不出戴黎民的美丑,不过外人都说戴先生很英俊,他便决定信了外人,算这只骚狸子是个美的。忽然伸出胳膊搂住了戴黎民的脖子,唐安琪主动亲了他一口。
一口亲上去,两张嘴便分不开了。
事毕之后,唐安琪窝在了戴黎民的怀里睡觉。一条腿横搭在戴黎民的肚子上,他几乎快要侧身拱到了对方的肋下,还是个顽童的睡姿。
戴黎民把他从毯子下面拖了出来,让他好好的躺着。戴黎民总是把他洗得干干净净。唐安琪迷迷糊糊的:“狸子,我累死了。”
戴黎民心中暗笑,感觉自己是出了一口气。
唐安琪抿了抿嘴,十分不忿,于是伸手胡乱抓了一把:“薅光你的狸子毛!”
戴黎民弓身一躲,随即抓了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唐安琪的手掌覆了他的胸膛,先是不动,慢慢的不安分了,开始顺着肌肉的线条缓缓抚摸。戴黎民是个结结实实的身量,不发福也不松懈。唐安琪一边摸,一边闭着眼睛问道:“狸子,我真发愁。你说嘉宝和……和他到底是到哪里了?现在兵荒马乱的,他们一个小一个老,真是……”
戴黎民没话安慰他,因为自己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打鼓,不是担心虞清桑,是担心嘉宝。嘉宝越长越大,活脱就是个小唐安琪,他爱屋及乌,不管嘉宝愿不愿意,他都自作主张的把嘉宝当成儿子了。
唐安琪这话说了不过几天,这日下午,他收到了一封快信。发信的地址是台湾某地,发信的人,则是方方正正的三个大字:唐嘉宝。
他的心中立刻透了光明。急急的拆开信封,他展开信笺读了一遍。读过之后仰面朝天,他“呼”的长吁了一口气。
嘉宝一嘴老气横秋的孩子话,满心的主意全体现在了信里。他现在已经承认了唐安琪是他的父亲,不过依旧带着戒备心,生怕父亲会把他带走,所以在信中语焉不详,只说伯伯和自己现在又住进了一座小庙中,钱也都在,有些存起来了,有些藏起来了。
虞清桑纯粹是为了那些钱才跑的。钱是嘉宝的财产,没了钱,嘉宝就要白手起家的过苦日子。为了避免在战争中被人劫富济贫,虞清桑跑了个飞快。据嘉宝说,如果再晚一个礼拜,他们就挤不上开往台湾的轮船了,只能转道去海南岛碰运气。
嘉宝又告诉唐安琪,说是台湾不好,自己和伯伯全住不惯。不过庙里的和尚都不错,很善待他和伯伯。
信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唐安琪向戴黎民传递了喜讯,戴黎民也挺高兴。然而与此同时,嘉宝却又愁苦了。
嘉宝蹲在山中一条小溪旁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长草伸入水中,看草叶顺着流水的方向漂拂。附近的一座山坳里立着一间简陋的棚子,是和尚们建立的小小义学。外来的家庭越来越多了,小孩子们无书可读,可以暂时到这里认几个字。等到家庭安稳了,他们才好各谋学校。
嘉宝蹲了许久,蹲得腿都麻了。正是百无聊赖的想要起身,他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了脚步声音。一转身扭了头,他看到了伯伯。
虞清桑披着一身半旧的僧袍,赤脚踏着木屐,腋下还夹了一把小伞。踱到嘉宝身边也蹲下了,他在清澈的溪水中涮了涮手指上的粉笔灰:“嘉宝,不懂事。”
嘉宝抱着膝盖弯了腰,要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反正我不想去读寄宿学校。”
虞清桑望着溪水,微微的皱了眉毛:“嘉宝……”
后面的话欲言又止,余音袅袅。下山读书的好处,是早已经反复说过千万遍的,所以他无需再费口舌。
嘉宝扭脸看他:“要是我走了,那些和尚再让你干重活怎么办?”
虞清桑笑了,溪水的粼光映亮了他的面孔:“嘉宝,挑水而已,不是重活。伯伯现在饿了便吃,累了便睡,心情很好。”
嘉宝垂下了眼帘:“伯伯,你年纪大了,我不想让你再卖力气。再说……总而言之,我还是怕别人欺负你。”
虞清桑抬手拍了拍嘉宝的背,忍不住还是想笑:“再不听话,就让你爸爸把你带走啰!”
嘉宝抓起一枚小石子狠狠往水中一掷:“伯伯你不要胡说!我是绝对不会和他走的,你再说我就生气了!”
虞清桑收了笑容,正色说道:“那就给我下山念书去!伯伯不用你担心,你能读到中学毕业,伯伯就谢天谢地了。”
嘉宝拧了眉撅了嘴,粉白脸蛋鼓成了包子。
几日之后,虞清桑下了山,一手拎着个小提包,一手领着嘉宝。嘉宝穿着洗刷干净的球鞋和衫裤,因为在赌气,所以脸还很像包子。站在山下的长途汽车站旁,他斜挎着一只水壶,由于刚喝了一口水,以至于小嘴嘟成了一朵带水珠的小花骨朵。不时有人细细的看他——这小男孩,着实是漂亮得出奇。
虞清桑把小提包挎上肩膀,空出的手里攥了几张零钞。低头望向嘉宝,他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手,生怕自己一个不慎,这孩子就会野狗似的又窜回山里。
“嘉宝,路上要乖,大热的天,车开得又久,伯伯可没有精神和你斗智斗勇了。”虞清桑警告他。
嘉宝把头一拧,鼻孔出气,声若洪钟的作了回答:“哼!”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