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新的生活
尼罗2020-09-25 15:402,670

  唐安琪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薄皮袍子,头上又扣了一顶厚呢礼帽。不紧不慢的走过两条大街,他在一家布店门前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看清了店上招牌,他随即迈步推门。眼角余光瞥到店内站着几个陌生人物,他故作烦躁,大声嚷道:“张大良,你他妈的现在也有差事住处了,怎么老家来信还往我那儿寄?大冷天的非支使我往你这儿跑一趟是不是?”

  说完这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信封,不耐烦的往柜台上一拍:“告诉你啊,再有下次,我直接把信给你撕了!”

  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伙计对他不住的赔笑:“爷,我叫您爷,让您受累了,真是对不住。那什么,您先别走,略坐一会儿等我一下。”

  唐安琪喃喃骂着,果然就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又大模大样的看向前方几人——都是便装打扮,可是后腰那里鼓着,显然是揣着手枪,照理来讲,这帮家伙应该就是特务了。

  这时,掌柜的从里间跑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纸包,分别塞进特务们的手中,嘴里又絮絮叨叨的说着好话。唐安琪没看明白掌柜这是怎么招惹了对方,不过特务们收到了钱,倒的确是离去了。

  然后店里就安静了下来,总也没有顾客进门。几个伙计各自发呆,张大良用铅笔头在一张信纸上匆匆写了回信,然后将其折起来双手送向唐安琪:“少爷,劳您大驾,哪天顺路,帮我把这回信寄回家去。”

  掌柜睃了他一眼,可是没说话。铺子里没货,引不来主顾,只惹来一些敲竹杠的汉奸特务。他已经没了心劲,懒得去管这刚刚招进来的小伙计。小伙计爱写信,就让他写去吧。

  唐安琪骂骂咧咧的,拿着信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展开信纸飞快的阅读一遍。这信写的半通不通,只有他能看懂其中深意。读过之后,他当街用信纸一擤鼻子,然后随手将其扔到路边臭水沟里去了。

  这回抬起头,他看到前方有人在卖冰糖葫芦。

  唐安琪买了一根冰糖葫芦,顶着寒风边走边吃。一路回到家中去,他如今的家,是一套小四合院中的一间厢房。

  小四合院是金含章的房产,对外他是个做股票生意的小商人,唐安琪则是他新找来的一位租客——金含章对外宣布自己暂时没有生意可做,需要开源节流了。

  唐安琪推门进房,摘下帽子坐上椅子,依旧是举着冰糖葫芦大吃。小毛子正在床上睡觉,这时受了惊动,便坐起来揉着眼睛笑道:“少爷,您怎么总吃这东西啊?”

  唐安琪成了从外地跑过来逃难的少爷,小毛子非要跟着他,所以只好变成仆人。

  冰糖葫芦剩下一半,唐安琪把它伸向了小毛子:“你吃不吃?”

  小毛子摇头:“太酸了。”

  唐安琪垂下眼帘,用雪白牙齿咬下一颗鲜红山楂:“我没胃口,只想吃它。”

  唐安琪总是没有胃口。

  如果不是小毛子身上还带着人间烟火气,那他简直可以自生自灭的绝食而死。他瘦极了,单看脸还看不大出来,非得脱了衣裳,才能瞧出他的瘦骨伶仃。

  “金含章回来了吗?”他问小毛子。

  小毛子摇头:“没呢。”

  唐安琪点了点头,神情木然的继续咀嚼。小毛子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端起来喝了两口,热水哽在喉咙那里,硬是不往下走。

  身体虽然闹着别扭,但他心里的确是痛快的。他第一次觉出了自己的价值,心中则是从未有过的澄明透亮。他对得起宝山,对得起将要死绝了的孙团。

  晚上,金含章从外面回来了。唐安琪向他转述了信上内容,金含章认真听着,听过之后倒也没说什么。

  他不说,唐安琪就不问——除了分派新任务之外,唐安琪宁愿他别多说。

  昨天晚上,他就冷不丁的来了句题外话。他告诉唐安琪,说是有三个人被捕了,包括陈良武。陈良武还是经验不足,被特务拦下之后就发了心慌,没等特务查出端倪,他自己先抄起了家伙。特务人多枪多,他们当场被子弹打成了筛子。

  第二天,唐安琪又出门了。

  这回他依旧打扮的体体面面,手里拎着一只锃亮的皮箱,堂而皇之的坐在黄包车上。天上下着大雪,黄包车放下雨篷,外界看不见他的头脸。

  忽然,黄包车夫放缓了奔跑速度,回头大声说道:“先生,前边又封锁啦!”

  这一阵子全城都在大搞治安强化运动,封锁是常有的事情。把路障往路口一架,就可以封锁了——也不是不让人走,只是在通过之时,必须接受搜身。

  唐安琪在车上冻得直跺脚,两只手不住的送到嘴边呵气。好容易轮到了他,日本士兵把他撵下来,先用刺刀把车座垫子挑开看了,又用脚狠踹了下面车箱。末了转向唐安琪,日本士兵一眼盯上了他手里的漂亮皮箱。

  当着日本士兵的面,唐安琪把皮箱恭而敬之的摆在车座上,然后一扭暗锁打了开来。皮箱看着不小,其实里面厚厚垫着丝绸衬里,上面只摆了一枚璀璨勋章。

  日本士兵见了,当即用生硬的中国话问道:“什么?”

  唐安琪坦然的一抱拳:“满洲国,康德皇帝,亲自授给我一位朋友的勋章。我把它请到家里瞻仰了一番,现在要给人家送回去。”

  日本士兵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有所缓和。而唐安琪小心翼翼的扣上皮箱,扭头又掸了掸肩上雪花,然后才从容不迫的坐回了车上。

  唐安琪把皮箱送到了目的地。

  衬里上面的勋章是真的,撕开衬里,藏在里面的两只手枪消音器、以及一把淬过毒药的特制匕首,也是真的。

  在回家的路上,他又买了一根冰糖葫芦。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虽然百业萧条,可是不管怎样,年还是要过的。他压低了礼帽帽檐,心中忽然想道:“狸子现在干什么呢?也在张罗着过节吧!租界里还算太平,狸子又不缺钱,一定能把年过得很热闹。”

  他不知道戴黎民是否还住在先前的戴宅,自己平时不上街,上了街也不敢往那一带走,只怕一不留神遇到对方。

  他权当自己是死了,就算今天还喘着气,可也保不准明天会怎样。如果方才那枚勋章没能震住日本士兵,如果日本士兵当真仔细研究了皮箱,那自己现在可不就已经死了么?

  所以就别去再找戴黎民了,犯不上连累折磨人家。他心里的这几个人,宝山死了,太太死了,师爷没死也算死了,只有狸子活得还好。想到狸子此刻可以开着汽车出来买点年货,可以在除夕夜里吃点好的喝点好的,可以在守岁之后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唐安琪就觉得很安慰,总算自己这一帮人没有全军覆没。

  除夕这天,唐安琪无所事事,没有出门。往常会有个小老妈子早来晚走做三顿饭,现在大年下的,小老妈子也不来了。小毛子觉得左邻右舍都过大年,自家关着大门显得可疑,就出门买了鞭炮春联,别人家怎样做,他效仿着也怎样做。

  金含章又是不知所踪,小毛子自力更生,包了一百多个饺子,晚上煮给唐安琪吃。唐安琪先是不饿,后来熬到半夜,端起碗夹了一个饺子刚要吃,冷不防外面有人放了炮仗,他手一哆嗦,饺子就从筷子间又掉回了碗里。

  他听不得鞭炮响,因为那太像枪声。端着饭碗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因为小毛子也在院内放了短短的一小挂鞭。

  小毛子带着寒气回了屋,见唐安琪终于肯吃些正经饭食了,便很高兴:“旅——少爷,要不要醋?”

  唐安琪摇了摇头。勉强吞了一个饺子,他放下饭碗自言自语:“金含章怎么还没回来?”

  小毛子脱了外面棉袄,上前给他铺床展被;然后又支起一张行军床,以供自己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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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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