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迫于生计,投机倒把
汀洲2026-05-25 14:4612,559

   阮萝虽然白天累极了,睡在胡家的第一晚,却久久无法入睡。

   跟爸爸离开桐市时她才三岁,在这屋子里度过的三年时光并没有多少记忆。可她拼命地想回忆起一些,因为爸爸妈妈哥哥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她想隔着时光,去捕捉到一些家人的痕迹与气息。

   她的手被胡喜喜紧紧攥着,无法辗转反侧,只能平躺着,盯住暗沉沉的房梁发怔。

   在她所有的记忆中,妈妈留给她的只是个美丽模糊的幻影,幻影的样貌也还是从爸爸珍藏的照片上移来的,音容神态也是爸爸描述过多次的。哥哥只有照片上移来的样貌,却想象不出音容神态。爸爸很少跟她谈起哥哥,哥哥的夭折是爸爸心底最大的痛。

   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阮萝酸涩的双眼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中闭了起来。睡梦里,她在这片柔光中看见自己是个小婴儿,睡在摇篮床里。妈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爸爸下班回来就赶紧去了厨房做饭。哥哥一放学回来便代替妈妈守坐在摇篮前,摇着她,晃着她。

   她迷迷糊糊好像听见胡喜喜喊她起床去上学,但她沉溺在这片柔光的幻影中不想走出。直到胡喜喜大力摇晃她继而摇散了那幻影,她才意犹未尽地起身。

   自此,胡喜喜隔三岔五地邀请阮萝睡在他们家。

   只要喜喜爸妈不反对,阮萝都会欣然同意。她在睡梦中成长着,直到桂子飘香时节,才长成了一个两岁多的孩童,对志鹏哥哥的陌生早已令方浔进入她梦中代替了哥哥的角色。

   她在梦中想起,自己对妈妈的自杀是有点印象的。

   那一日,她拉着小浔哥哥回家找她的新玩具。她找不到,喊躺在床上的妈妈,妈妈并不理她。她拨开垂悬的白纱蚊帐拉起妈妈的手,鲜红的液体顺着妈妈白洁的手臂流淌下去,杏色的床单早已染红一片。

   她问妈妈:“妈妈,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呀?妈妈,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苍白的妈妈紧闭双眼并不理会她,她害怕地哭出声来,扭头找小浔哥哥,小浔哥哥早跑了出去。

   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听见孟春娇阿姨责备的声音由远及近:“你这孩子,你拉我到阮医生家干什么?你倒是说个话呀,你只是结巴,又不是个哑巴……”她还没有找见小浔哥,就在平地上摔了一跤,由梦里摔到现实中来。

   明明是黑夜,阮萝愕然睁眼却满目猩红,似梦中的鲜血凝成一条猩红大蟒蛇,追她到现实世界来了。她惊恐且迷茫着,双眼微微一动,便有泪珠滚滚坠落。

   秋夜寒凉,胡喜喜又裹走了整条被子,她坐起抱住双膝蜷缩着,自己给予自己一点温暖和依靠。窗外秋雨滴滴霏霏,她痴坐着,长久地分不清现实的状况。

   坐了一小会儿,她迷糊着赤脚下地,打开胡喜喜卧房的门,隔着一个小客厅望着对面。黑黢黢地,她只能凭借门上锁黯淡的金属光泽寻到门的位置。鬼魅控制一般,她走向对面的卧房门,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啊?门后睡着的,会不会是她的爸爸妈妈呢?

   她发烫的手触碰到寒凉的门板,那一丝寒意令她停了推门的动作。她狠狠地咬紧嘴唇,当觉察到一股血腥味后,才逼迫自己清醒起来。这卧房内睡的不是她的爸爸妈妈!是喜喜的爸爸妈妈啊!

   她浑身微抖着打开房门走出胡家,一身缀着补丁的秋衣秋裤无法抵挡西风秋雨的侵袭,她红彤彤的脸色渐渐显出乌紫。

   早起有事出门的邻居见了她不免被吓倒,微弱的天光中,她似游魂一般,脸色乌紫、双眼发直地回了方家。

   方浔似醒非醒之时听见有人敲门,他迷糊着刚打开门,阮萝便猛地栽到他怀里,抱住他大哭起来。他听见萝萝哭着说:“哥,哥,我只有你跟奶奶了。哥,我只有你跟奶奶了……”她的哭声把方奶奶也吵醒了,祖孙二人担心她受冷生病,都来不及问清楚她怎么了,便一个忙着给她换湿衣服,一个忙着去烧水。

   方奶奶和方浔一通忙下来,阮萝的额头已经滚烫,人也咳嗽着昏睡过去。方奶奶让方浔去街道诊所买了退烧药和治咳嗽的药回来,喂给她,可是烧一直不退,咳嗽也越来越重。

   到傍晚,已经喂过两次药,阮萝的烧不仅没有退,还烧得更厉害了。方奶奶不敢再有所迟疑,赶紧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诊断的结果是急性肺炎。

   胡家知道方家的经济状况,也知道胡喜喜晚上睡觉的坏习惯。自知肯定是胡喜喜晚上睡觉独裹被子,阮萝才生病的,便主动承担了一半阮萝住院治病的钱。

   尽管如此,方浔还把自己的资料费拿出来给阮萝买了零嘴。

   彼时,国家已经发布了恢复高考的通知,不仅各地知青在摩拳擦掌地准备着,城中许多已经有工作的知识青年也在激动地备考。

   然而,方浔并不想参加高考,他高中毕业后,当了很久的待业青年。师父好不容易托关系把他送进电机厂当学徒工,他才拿了工资,可以改善家里的生活条件。

   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去考大学呢?就算他报考本市的大学,读大学也有补贴,但家里少了他的一份工资收入,奶奶和萝萝的生活肯定要比之前还苦。他拿的这份工资虽少,却对他们这个穷苦家庭至关重要。

   他们这个家庭的话语权随着阮萝的成长也慢慢定了型,方奶奶事事以他的主意为先,他则事事以阮萝的主意为先。

   然而,此次恢复高考的通知传达下来后,方奶奶的态度强硬起来,命令他必须去考大学,要他替方家替爷爷争一份荣耀。阮萝也鼓励他参加高考,把方家扬眉吐气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少数服从多数,他虽然口头上应允,心里却预备着到了考场上不好好答题。当阮萝生病的时候,他犹豫都没犹豫就把奶奶给他买复习资料的钱挪用掉,买了几样阮萝爱吃的零嘴。

   方浔是背着方奶奶给阮萝的,阮萝得知钱的来历又如何吃得下?

   她拿回店铺里,即使巧舌如簧,也没能退掉。她一样都没舍得吃,全拿回家放到了餐桌上,想让奶奶吃。

   方浔跟奶奶说没能买到复习资料是因为新华书店排队的人太多,还没有排到他就卖完了。虽然他根本没有去排队,但这种理由也由不得奶奶不信服。自从确定了高考时间,新华书店一到新的书跟资料完全靠抢,常常开售后几分钟就会被抢光。方浔同厂的叔叔阿姨们为了给插队在外的儿子或女儿买书,有的连工也旷了。

   方奶奶虽然不知道新华书店那边的情况,但十泉里有很多家长也常常为了儿子女儿去排队,许多都是空手而归的,方奶奶还以此举例催促过方浔早点起床去排队。

   夜幕深沉了,方家吃饭时点的仍是最便宜的煤油灯,电灯是要等方浔复习功课时才用的。

   方浔和阮萝把零嘴的事情交代清楚后皆小心翼翼地看着方奶奶,方奶奶的侧影在黯淡光线中尤显苍老,她长久未言语,直到罗马数字已斑驳的老挂钟“当……当”响了七下。其实,方奶奶也不过沉默了两三分钟的样子,在方浔和阮萝看来却异常煎熬。

   方奶奶看看桌子上的点心,又看看阮萝,然后耷拉着眼皮说:“萝萝,你病刚好,这些都留着给你吃。这是你哥哥对你的一份心意,奶奶受不起。”

   听见奶奶这种语意不善的话,方浔皱眉喊了一声“奶……奶奶”。

   方奶奶并不理方浔,仍旧拿着小瓷勺,不紧不慢地喝着粥。

   阮萝很早就发现奶奶修养极好,遇事从不发脾气说重话。有时候生起气来说话,连语气都是慈爱温柔的,话却像刀子一般。

   阮萝的话在嘴唇内兜了几圈,最终也没能出口解释。她若跟奶奶解释并非她嘴馋,缠着哥哥买了这些,那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哥哥的理由根本不成立,一天排队买不上,你不能多排几天?但哥哥拿买资料的钱给她买了爱吃的东西,家里根本拿不出第二笔这样的钱了。距离哥哥发工资还有半个月,若奶奶再给哥哥钱去买资料,他们得饿肚子到哥哥发工资。

   阮萝抿了抿唇说:“奶奶,我听巧巧姐说她给建国哥弄到了好几套资料。我们班上有同学给她哥手抄资料呢,我去跟巧巧姐借资料,今晚上就开始给哥抄。”

   阮萝说完站起来就要走,奶奶喊住她:“吃完饭再去,你病刚好,不能吃冷饭。”她能感觉得到,奶奶心中把她当作了亲孙女,然而奶奶骨子里重男轻女的思想改不掉,已经尽力对她好了,只不过一碗水仍旧端不平。

   不过,她并不在意。奶奶把她领养回来是念着和她们阮家的情分,不领养她才是理所当然的,奶奶根本没有义务与责任抚养她。奶奶做到如此份上,她已经很感恩戴德了。

   阮萝端起饭碗,压抑住低落的情绪笑着对奶奶说:“奶奶,您放心,哥的资料跟书,我一定给他弄妥善。” 她心里很着急,不知道巧巧姐有没有把资料寄给建国哥呢。心里一走神,也就顾不得奶奶定下的吃饭规矩,三四口喝掉那稀稀的粥,搁下饭碗便跑出了家门。

   韩巧巧有一个同学在新华书店工作,告知她明天上午会到一套新书,她预备买了这本新书再一起寄给弟弟。阮萝赶了个巧,央求巧巧姐给她四天的时间,等她抄好了再寄给建国哥。

   韩巧巧本想说方浔若买书,明天跟她一块去即可。十泉里其他的人找她帮忙买书她不想帮,但方浔的忙她一定会帮的。话要出口的时候想起这些书跟资料的价格,也就知道阮萝为什么要帮方浔抄书抄资料了。别人抄书可能是因为实在买不到,但阮萝给方浔抄书,肯定是家里经济紧张所致。

   然而,以他们家目前的情况,能把韩建国带离新疆的只有高考。高考,是韩建国唯一的命运转折机会。顾虑到这次机会的重要性和路途的遥远,韩巧巧只给了阮萝两天的时间。因心怀歉意,她第二天去新华书店买书时给方浔也买了一本,这已是她最大的能力。大哥结婚时不仅花光爸爸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些外债。

   嫂嫂没进韩家门便摆明了态度,老韩家借钱娶新媳妇是新媳妇过门前的事,没有新媳妇一进门就跟着背债的道理! 爸爸便做了承诺,这债,算他一个人的,与她们小夫妻无关。所以,此次在韩建国高考的事情上全靠韩巧巧一人花钱。但她平时并不节俭,没有存下多少钱,这次给弟弟寄资料又寄衣服,已经倾尽她所有储蓄。

   阮萝懂得韩巧巧的难处,拿到书以后也立即作了承诺:“巧巧姐,你放心,两天后,我抄不抄得完都还回来,不耽误你给建国哥寄。”

   因为时间紧迫,她本能地想到了找人帮忙。她的贴心朋友不多,唯一会帮她抄书的只有“胡涂涂”。胡喜喜又用大白兔奶糖诱惑过来两个同学,但那两个同学只愿意白天在课堂上给她们抄,放学回家还要玩呢。

   阮萝自出院就不太愿意到胡喜喜家去了,这次给哥哥抄书抄资料,胡喜喜便理所应当地住到她家里来了。

   晚上,方浔熬夜复习,她俩也熬夜奋战着给他抄书抄资料。方浔白天还要上班,熬到零点过就去睡觉了。他的岗位虽然不是紧要工种,但要是打瞌睡或粗心大意也很容易出事故的。

   阮萝和胡喜喜倒无所谓,两天的时间,按胡喜喜的话说,就是头悬梁锥刺股也能把它熬下去。连着三个夜晚,两个人都只睡了两个多小时。然而,还资料给韩巧巧时,还有一本资料没有抄完。不过,方浔说已经足够了。他能在考试前把这些东西都完全弄懂记住,时间已经很紧张了。

   不抄东西的课堂上,阮萝和胡喜喜趴在课桌上头碰头地睡了一天。除了期间被老师敲醒几次,俩人连中午饭都没有吃。睡到班长要锁教室了,俩人才收拾好书包迷迷瞪瞪地走出校门。

   走出校门没几步,二人清醒过来才察觉到肚子十分饥饿。阮萝想要赶快回家吃饭,胡喜喜却神神秘秘地把她拉到学校旁一条小巷子里。幽深小巷时有下班回来的人,胡喜喜拉着阮萝一边走,一边探头探脑地来回看着那些人。

   阮萝饿得都有点不愿意走道了,问胡喜喜:“胡涂涂,你干吗呢?咱们赶快回家吧。我饿死了,我要回家吃饭。”

   胡喜喜一面看着找着,一面自言自语道:“他今天没有出来吗?”

   阮萝困惑着被胡喜喜拉走到巷底,最后一丝耐心在拐到另一条更为幽深的小巷子后也用尽了。

   胡喜喜在阮萝发脾气前看到了小巷深处走来的人,惊喜道:“就是他,就是他。”

   阮萝看见走来的那个又胖又壮的男人也是左右顾看,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阮萝立时有些警觉,问胡喜喜:“他是谁呀?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胡喜喜冲她眨眨眼,说:“可不就是做贼嘛。”

   说话间,那鬼鬼祟祟的男人已走到跟前,对胡喜喜笑道:“小姑娘,我没骗你吧。我卖的零嘴可是比国营商店的好吃,国营商店那些东西又贵又难吃,票还难弄。这次要点什么?”

   胡喜喜想了想说:“两包五香豆,两个烘山芋。”

   那男人说:“五香豆只剩一包了,要一包长生果吧。请小姐妹的客,一包五香豆也不够吃呢。”

   胡喜喜笑着点了点头说:“行。”

   当这男人微敞开肥大的外套,阮萝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人如此别扭。他脑袋小,脖子瘦长,身子却是肥硕的,极其不搭。原来胖壮也另有一番玄机,他肥大的外套微敞开,里面便有混杂的食物香气逸散出。

   阮萝一直盯着他防备着他的同时,也瞧仔细了,他左右两边的衣服内里缝了许多口袋,口袋里装着一些称量好的零嘴。他先从左边拿了一包五香豆和长生果,又从右边口袋掏出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恰装着两个烘山芋。

   胡喜喜掏了钱正要递给那个人,阮萝拦住她,问那个人:“你卖的东西能吃吗?而且,你的东西量足吗?烘山芋称都不称,怎么算钱?”

   那男人一怔,随即笑说:“小姑娘,我的东西都是在家称量好的,你们学校好多学生都在我这儿买过呢。你问问你的小姐妹,她不是第一次跟我买东西了。”

   胡喜喜被阮萝攥着手,有些着急地说:“萝萝,你干什么呀?别耽误时间了,等会儿联防队的人转悠过来了。”

   阮萝气瞥她一眼,说:“投机倒把的是他,你怕联防队的做什么。”

   那男人知道掏钱的是胡喜喜,所以并不把阮萝当回事,只表现出着急来,对胡喜喜说:“小姑娘,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得赶紧走了。”

   胡喜喜拨拉开阮萝的手,对那人说:“买,买。”

   那人接过钱,交了东西给胡喜喜和阮萝,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道:“小姑娘,吃得好再来找我,你们放学的时间,我基本在这几条小巷子里转呢。”

   胡喜喜高兴地应了一声“好”,立即撕开烘山芋的皮吃了起来。

   半场秋雨后的小巷湿漉漉的,凉气伴着湿气围拢着行人。烘山芋的微微热气暖在阮萝掌心,尤显温暖。虽然它在铝饭盒里待久了,没有刚出炉时那般饱满,但在这样凉意的黄昏,也令人十分喜爱软瘪瘪的它。

   二人往回走的时候,阮萝看着手里的烘山芋,问胡喜喜:“你怎么知道他是卖零嘴的?还知道到这边找他?”

   胡喜喜说:“苗瑛瑛带我跟他买过一次,我自己也跟他买过一次。”

   阮萝问:“那是苗瑛瑛的爸爸吗?”

   胡喜喜摇头说:“苗瑛瑛说这是他们家在乡下的远房亲戚。”

   阮萝“哦”了一声,笑她:“你这时候胆子怎么变大了,还敢跑到陌生巷子里。”

   胡喜喜咬了一口烘山芋,嘻嘻一笑:“为了吃嘛,这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呢。你先尝五香豆,他做的五香豆可好吃了,我妈都说好吃呢。”

   阮萝打开包五香豆的纸尝了两颗,很赞同胡喜喜的话,这个小商贩做的五香豆的确好吃。

   胡喜喜发现阮萝只拿着烘山芋愣神,并不撕皮吃,便问她:“你怎么不吃烘山芋呀?等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阮萝迟钝了一下,笑说:“我拿回家给我哥吃,他既要工作还要复习,每天都累得很。”

   胡喜喜“呀”了一声说:“我把小浔哥忘了,早想起来买三块了,你怎么不提醒我啊。”

   阮萝笑着说:“我都白吃你多少东西了,哪能还让你给我哥买,我的给我哥就行了。”

   胡喜喜一面把烘山芋送到她嘴边,一面说:“你就别跟我算那么清楚啦,来,咱俩吃一个。”

   阮萝咬了一口,咀嚼着问她:“喜喜,我要是也这样卖东西,你觉得我卖什么好呢?”

   胡喜喜笑问:“你会做五香豆吗?会烘山芋吗?”

   阮萝连连摇头:“我就是会这些,我也没地方弄材料跟工具呀。”

   “那就是了。而且,咱们买东西,联防队的不会抓咱们,顶多教育咱们几句。你要是卖东西,联防队的肯定要到处抓你的。我听苗瑛瑛说,这人半月前支了小炉灶在巷子口卖烘山芋跟自家做的小零嘴,小炉灶差点被联防队的人没收了,这才跟打游击似的到处走动着卖。”

   阮萝没怎么听进去胡喜喜的话,她觉得脑海里有什么想法在浮动着,但是因为那想法的模糊,一时抓不牢那想法。有穿了皮鞋的路人走过,皮鞋跟叩击在青石板上,响声渐渐从她身边远去,又传回微弱的回音。

   她回头看着,想看看那以打游击的形式搞投机倒把的人还会不会出现。直到远离这一片区,虽未再见那小商贩,她脑海中的想法却慢慢成形了。

   张景芳没有想到阮萝会主动来找她。

   阮萝所在的初中和高中离得挺远,哥哥曾经在这里上过学。她知道高中比初中放学要晚,放学后,便一路疾跑过来打算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等到张景芳。

   以前等方浔的时候,她并没有发现,原来高中的女孩也跟初中的一样,三个一伙,五个一群,最少也是两个人结伴而行,很少有落单独行的女孩子。她的目光在一个又一个小群体中游走着,终于捕捉到了张景芳的身影。

   其实,张景芳先看到了阮萝。

   她知道方浔已经毕业,突然看见阮萝,不知为何,骤然产生一种直觉,阮萝是来找她的,心里立即有些害怕。她其实无法理解这种恐惧感,尽管她比阮萝高,比阮萝胖,先不管力气大小,在体格上就赢了阮萝两成。但她看见阮萝,总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阮萝手持剪刀双眼通红威胁她的画面,在心理上就先怕了阮萝几分。

   阮萝嬉笑着一张脸走到她跟前说:“景芳姐,我有话跟你说,咱俩一道走。行不?”

   张景芳有些怕阮萝在她同学跟前胡说八道,只得和同学分开,跟她一道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中所在的这条街走到底是一处桑园,张景芳跟着阮萝走到桑园外便有些不耐烦了,正要问阮萝有什么事,阮萝的手突然摸上斜挎着的绿色帆布书包。

   张景芳想起,阮萝那晚就是从她的书包里掏出的剪刀。继而想起,阮萝是个小裁缝,工具包里常装着剪刀跟一排子的缝衣针。顿时心口一紧,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散了。

   然而,阮萝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假领子递向她,笑着说:“景芳姐,这个送给你。”

   张景芳正捂紧胸口位置,立时怔怔地看向她,困惑道:“你给我这个干什么?你觉得我们家会缺假领子吗?”

   阮萝把假领子递近了给她看:“景芳姐,这是丝绸的。有人送了我师母一块丝绸面料,我师母没用完,给了我一小块。我想来想去,身边能衬得起丝绸面料的就只有景芳姐啦。”

   张景芳的目光落在那似月光一样颜色的丝绸假领子上,阮萝把它做成了荷叶状,托在手上,秋风一吹,微微浮动,似荷叶一般翩翩。到底是丝绸,远观的质感已非棉布所能比的,要是配在毛衣或外套里面,一定会显得她特别高贵娇艳。然而,张景芳不理解阮萝的这番假惺惺,她眉心皱得更深了:“阮萝,你当我是胡喜喜呀,咱们俩是那种值得想来想去的关系吗?你到底想干什么呀?”

   阮萝的笑脸碰了个钉子,笑容立时收了一大半:“我想请你帮我从你哥那里弄些白糖还有空汽水瓶子。”

   张景芳惊诧道:“我妈那天在四十九号喊的话你没有听到呀?就算我不记恨你跟你哥想帮你,我哥也不会帮你呀。”

   夏末发生在十泉里的那一件大事,表面上看,张家以一副强硬的姿态成了最终胜利者,但对张景芳是关起门来打的。哥哥坚硬的皮鞋底和妈妈手中的鸡毛掸子在她后背与胳膊上留下了许多印记。

   直到初秋时节,她娇嫩的肌肤上还有着淡淡的青一块,紫一块。对哥哥与其说是怕,更多的则是恨,她恨自己在这个家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她堆积了满腔的恨与怨,却不能改变什么,唯一的小反抗便是对妈妈和哥哥阳奉阴违。她口头上答应了要听话,不再与刘少强那些人来往,偷偷里却是另一副做派。

   阮萝不知道张家关起门发生的那些事,她只是依着自己对张景芳他们家的了解,对事情的进展做了预测与期待。期待里是满满的希望,连声音也透出一股子自信来,她对张景芳说:“所以,我才偷偷来找你啊。”

   张景芳问:“我为什么要偷偷帮你?就为了这个假领子?它再是丝绸面料的,也不值得我这么费心费力。”

   阮萝左右瞧了瞧没有人,便把自己的计划对张景芳讲了一下。

   张景芳惊诧于阮萝的大胆:“你疯啦!投机倒把弄不好是要坐牢的!”

   阮萝不在意地笑说:“我还小,他们抓到我最多就是没收我的东西,教育我几句,再不然,顶多关我几天。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弄到白糖和汽水瓶,就算你前期不出钱,等我赚了钱也分你一份。我知道你们家不差钱,但不差钱的是你哥吧?你爸和你妈都把钱攒着给你哥结婚用呢。你要是跟我一起干,以后你再想买点小零嘴呀,头花头绳这些小物件呀,都不用再问你妈要钱了。你想想,你每回向你妈要钱,除了挨骂,不还得看你哥脸色。”

   阮萝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张景芳的脸色,待说完这些话,把手上的月光白丝绸假领子轻轻放在张景芳手上。

   张景芳掌心触到柔软光滑的丝绸,凝神想了片刻,说:“你也知道我妈和我哥,要是被他们知道我和你投机倒把,非打死我不可。我现在答应不了你,你容我想想。”

   阮萝点点头:“好!但我能等你,桂花可等不了你。马上花期一过,咱们什么都干不成了。”

   “嗯,我知道。明天咱们还在这里见面,我给你答复。那,这丝绸假领子?”

   阮萝笑说:“说了送你就是送你了,我方才可没有说谎,想来想去,我身边能衬得起丝绸面料的只有景芳姐。”

   张景芳把丝绸假领子收进书包,也跟着她轻轻一笑:“这话倒是不假。”

   她们相视一笑,仿佛是关系极好的小姐妹一般结伴往回走。快到十泉里时才分开,一前一后地朝萝葭巷走。

   阮萝刚走到道观巷巷口,就看见两个戴红袖章的联防队队员由巷子里走出来。一个队员手上拎着一个大口袋,一个队员手上拿着一把小杆秤,二人后面跟着赔笑说好话的小商贩。

   那小商贩心知到了街道人保组,这二位更不会讲情面。于是,一阵好话一阵自我批评反省,想在到人保组前把自己的东西讨要回来。

   阮萝认得这两个戴红袖章的人,他俩是老搭档,这一年,已经有好些个偷做小买卖的小商贩折损在他二人手里。因他俩一个肤色白皙,一个肤色暗沉乌黑,十泉里的街坊私下都管他们叫“黑白无常”。阮萝没见过那小商贩,猜他肯定不是周围街道的人,若是这周围街道的人,便不会浪费好话在“黑白无常”身上。众所周知,街道人保组里最不跟小商贩讲情面留余地的就是他俩。

   阮萝背对“黑白无常”长长舒了一口气,上一次见到他们抓做小买卖的人只当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看两眼就过去了。今天因自己有了偷偷做小买卖的想法,再见这等场面,不知为何,竟心虚起来。

   “黑白无常”一面走着,一面教育小商贩。阮萝听得并不清楚,只隐隐约约听见“现在又出现了阶级斗争新动向”“你们这是在搞资本主义复辟”这等话语词汇。蓦地,心里有些怕了。

   因为妈妈的资本家大小姐身份,从她懂事起,“资本家”和“资产阶级”就是笼罩在她们家的阴霾。这阴霾虽然早已随着爸爸的去世,方奶奶的领养,不再笼罩在她这个孤儿身上,却已经在她心底留下了浓重一笔,久久摩擦不去。

   今日,也想偷偷做“小买卖”的她听了联防队的教育话,不免疑心起来,她身体里大概真的流淌着资本家的血液吧?但她并不厌恶呢。

   因为爸爸给她描绘的妈妈是那样的优雅美好,她很为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一部分妈妈的血液而自豪。爸爸在世时,常常与她讲妈妈的事情,却很少提及他自己。有关爸爸更多的事情,她也是后来听奶奶讲起的。那时才知,爸爸远比她所认为的还要优秀。

   战时医生资源紧缺,爸爸曾做过随军医生,救治了许多军人。有几位首长赏识爸爸年轻有为,把他记得很牢。新中国成立后,因有老首长举荐,爸爸被任命到一家医院做了副院长。爸爸虽年轻,但以他的资历和医术,在国家百废待兴时期,做一个副院长也能服众的。只因爱上妈妈,结下这么一段姻缘,才断了他一世的前途。

   妈妈的母家林氏一族,有大量家族成员分散海外,在外人看来,妈妈自然也有着复杂的海外关系。并且,妈妈同父异母的大哥、二哥,在新中国成立前运走了大量的工厂器材和生产资料,不仅令数百工人失业,也给新中国造成了财产损失。爸爸的结婚报告打上去,妈妈的身份背景就被调查了个底朝天。爸爸顶着巨大压力和妈妈结了婚,最后,军功在身的他连个主任都没当上,只做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

   奶奶为爸爸的前途惋惜,但阮萝并不认同。

   她曾听爸爸提起过,他此一生的幸福时刻都与妈妈有关,也唯有他的爱人和孩子,才能给予他所想要的幸福。即使没有任何官职傍身,他还是医生,仍旧可以履行医生的神圣职责,这种职责成就与家庭幸福双结合的满足感,是再高的职务、再好的前途都给予不了他的。

   阮萝很爱听奶奶讲爸爸妈妈的事情,但她每每听完,都深藏在心底,很少与人说。当她不得不变坚强且外向后,愈发不敢提及爸爸,她怕频频想起爸爸会撕裂一个崩溃的口子,让她再也坚强不起来。

   胡喜喜虽然不太懂阮萝的心理状态,却也很少主动跟阮萝提阮医生夫妇,怕引起阮萝的伤心或思念。这一次陪阮萝去采摘桂花,还是第一次听阮萝说起阮医生夫妇的爱情故事呢。

   胡喜喜听完,沉默了许久。直到阮萝都回过心神来,她还一脸沉思状。

   阮萝敲了敲她的脑袋,问她:“胡涂涂,你想什么呢?”

   胡喜喜面庞尚迷惘着,唇角却显出淡淡笑意,双眼也熠熠生辉起来:“萝萝,我真羡慕你妈妈,我也好想嫁给你爸爸呀。”她带了星星亮光的双眼对上阮萝有怒气的双眼,立即回过神来,慌张地说:“对不起,我不是那种意思。我是说,我以后结婚,也要找一个像你爸爸这样痴情的人。”

   暮色降临前的最后光亮正照在胡喜喜面庞上,阮萝一怔,趁着微弱余晖凝看着胡喜喜。胡喜喜一脸认真,阮萝却透过这认真感受到了她那一颗活泼跳跃的少女心。是啊,她们已经到了可以偷偷幻想恋爱对象和结婚对象的年纪。

   阮萝一直是以女儿的视角看待父母爱情的,今日忽然被胡喜喜点醒,她心里想,假如有一天她要结婚,也一定要以爸爸为模板去找。

   两个人虽然是手拉手一起走的,却开始各怀心思,同样以阮医生为模板展开幻想,幻想出的细节却又各不相同。最先收敛起胡思乱想的是阮萝,她心里暗暗责怪自己,这是出来办正事赚钱呢。温饱尚有忧患,她有什么资格想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

   自张景芳答应帮阮萝,阮萝也下定决心要不管不顾地大胆一次。哥哥马上要读大学了,虽然大学不用交学费,还有生活补助,但不能让哥哥穿着工作服或是带补丁的衣服去上大学呀。她一定得赶快挣些钱给哥哥置办两身得体的服装,让哥哥体体面面地去上学。

   因怕奶奶和哥哥反对她做的事情,她是两头撒了谎的。在师父那里,她扯谎说家里有事,得有一段时间不能来学手艺了。在奶奶哥哥这边,则说胡喜喜也想学做衣服,每日下了学,她们一起去师父那里,再一起回家,让哥哥不用去接她了。话是当着奶奶的面说的,哥哥虽不愿意,但奶奶同意了,她让哥哥多省下些时间复习功课,哥哥也无法再有异议。

   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阮萝和胡喜喜列了一些可采摘桂花的地点,怕不有所记录,会把地方跑重复。

   胡喜喜看了那些地点,才知道采摘桂花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许多公园或街巷的公共花果树为防虫害都被撒了药,即使不被撒药,这些属于公家的东西也有专人管理着。若是背着监管的人摘一两枝回家插瓶尚可,像阮萝需要摘大量的桂花,肯定会引人注意的。

   但采摘桂花这种事难不倒阮萝,五年的时间,她和哥哥都是靠着桂花时节大饱口福的。桐市哪里有安全可食用的野桂花树,哪里的桂花开得早,哪里的桂花开得晚,哪里的桂花最好吃,她十分清楚。只是此次不同以往,这一次是顶着“投机倒把”的帽子去大量摘桂花,她既要考虑时间,还得考虑她跟胡喜喜的力量极限。

   思虑再三,她选在了金龙街附近。离金龙街不远有一处安乐园,新中国成立前是外国人的墓地,后来荒废了。园子不大,却阴气逼人,等闲不敢有人去那里的。况且,胡喜喜爷爷家的旧房子就在金龙街上,放桂花洗桂花都很方便。

   胡喜喜见阮萝把金龙街定为第一站,心里不免疑惑起来,金龙街附近哪有桂花树呀,只在街头巷尾种了几株夹竹桃和海棠树。出了校门,也由不得她想起安乐园,情感和心神一路上都被阮医生夫妇的爱情故事吸引走。

   当踏上金龙街的石板路,阮萝心里过意不去,把实话告诉胡喜喜。她肉眼可见的,胡喜喜眼中的星星亮光瞬间失去,惊吓道:“你要去安乐园?安乐园里可都是外国鬼!”彼时暮色已渐浓,她环看四周少之又少的行人,无助且气愤地跺着脚。她嘴上虽然叫了好几声“萝萝”,心里却想着,她又不懂外国话,假使真遇见了外国鬼,跟它求饶,它也听不懂,简直是死定了。

   阮萝让胡喜喜把书包里预备装桂花的口袋拿出来,对她说:“等会你不必靠近园子,在街对面等着我就行。你要是待在外面也害怕,我就自己去,你去你爷爷家等着我。”

   胡喜喜掏出大口袋,攥在手里,说:“萝萝,我爷爷奶奶都在那屋子去世的,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那里。要不,我们别摘了,回去吧。”

   阮萝把大口袋从她手里揪出来,下巴朝桥堍点了点,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能回来的。”

   桥堍旁有一盏路灯,一团莹莹灯火恰笼罩在两个石块上,胡喜喜听话地走向石块,坐在那里等着阮萝回来。胡喜喜所坐位置斜对着海棠弄,弄里有一个小菜场。虽然已经到这个时间点,仍有微弱的讨价还价声传出来。

   海棠弄弄口是一家国营小饭馆,除了主食面条,还供应着蟹壳黄、馄饨汤团、大饼油条、生煎馒头等。

   胡喜喜的爷爷最喜欢吃这家的生煎馒头,爸爸带她回来看爷爷时常常会带上两客。一客四个,爷爷偶尔会分给胡喜喜一个。为爷爷的突然恩赐,她欢喜得很,学着爷爷咬上一小口,“吱……吱……”地把鲜美无比的汤汁吸进嘴里,烫了小小的嘴,连带着小脸蛋也疼红了。爸爸常常会既心疼又宠爱地看着她,爷爷只会以一种轻蔑冷漠的声音对她冷哼一声。

   读了初中,胡喜喜才彻底明白,爷爷并不喜欢她,连带着妈妈这个不能给胡家生养孙子的儿媳妇也讨厌起来。她明白这一点后,一直都为自己孩童时期的嘴馋而气恼,故而连生煎馒头也讨厌起来。爷爷去世后,她跟妈妈都很少来金龙街这处旧屋子,只有爸爸会偶尔来看一看。也因此,她为萝萝的赚钱大计划偷拿了妈妈的老屋钥匙,妈妈短时间内也发现不了。

   胡喜喜有些饿了,不自觉地把书包紧紧压向腹部,弓着腰四处看着。当她望向街对过的国营小饭馆,因为想起爷爷和生煎馒头,瞬间就不饿了。她把目光移向别处时,看见苗瑛瑛和金凤霞走了出来。她知道金凤霞的妈妈在国营小饭馆工作,但她和金凤霞不怎么熟,便高兴地冲苗瑛瑛招招手,叫了一声“苗瑛瑛”。

   苗瑛瑛本来要过她身边这座桥,就快步朝她走来了,问她:“胡喜喜,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胡喜喜说:“我在这里等萝萝。”

   随后而来的金凤霞听了这回答,惊奇又不怀好意地“扑哧”笑出声,问:“阮萝又来捡菜叶子啦?”

   胡喜喜听出她的不怀好意,立即变了脸:“金凤霞!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才捡菜叶子呢!”

   金凤霞语气坚定地说:“我没有胡说八道,去年秋天跟冬天,我看见过好几次阮萝来小菜场捡菜叶子。”

   阮萝是裹了围巾到海棠弄的小菜场捡菜叶子的,她看见过几次金凤霞,都躲了过去,心想金凤霞和她不熟,本不该认出她的。但金凤霞在校门口见过方浔几次,把清瘦高挑且俊美的他记在心里。

   她知道方浔是个结巴,然而,少女的情怀是美好朦胧的,这一小小的缺点被方浔的俊美外形完完全全地遮掩住了。她幻想着自己有一天也可以坐在方浔的自行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跟他穿行过桐市的大街小巷。

   她嫉妒阮萝,便开始对阮萝格外注意。直到在小菜场看见阮萝捡菜叶子,她心中对方浔的那一层美好朦胧的纱雾渐渐消散。她听说过方家很穷,但没想到方家这么穷。她憎恨自己,怎么会喜欢上家里穷困潦倒且又结巴的方浔呢?

   原先对方浔的那一层喜欢突然就化作了双倍的厌恶和瞧不起。因为那一阵儿的少女情怀对苗瑛瑛倾诉过,不管苗瑛瑛会不会对别人讲,她在苗瑛瑛跟前总要格外表现出对阮萝和方浔的蔑视,想要彻底抹去自己喜欢过方浔的丢脸事实。

   苗瑛瑛早听金凤霞说过阮萝捡菜叶子一事,但阮萝曾在学习上给过她很多帮助,她心里一直非常感谢阮萝。于是,她很严肃地嘱托金凤霞不要到学校去说,以免同学们知道了嘲笑阮萝。金凤霞自认为有把柄握在苗瑛瑛手里,便从没有在学校说过。

   近一年的时间,对方浔不论是喜欢还是反感都已经在金凤霞心里彻底淡化,也就不怎么把这件事视作握在苗瑛瑛手中的把柄。她今天以为阮萝又来捡菜叶子,心里一时没了顾虑,脱口就说出了这件事。说完生怕胡喜喜不相信,还把阮萝如何跟别人抢捡菜叶子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胡喜喜被震惊到,苗瑛瑛在二人间打着圆场,说阮萝肯定是捡回去给小兔子吃的。金凤霞争辩道:“街道不让养小兔子,阮萝肯定是捡回去给人吃的,她虽然是班上成绩最好的,可也是班里最穷的!以后老师再让咱们跟她学习,我非得问问老师,是要我们跟她学捡菜叶子嘛!”

   胡喜喜声音微颤着冲金凤霞吼道:“金凤霞你别胡说八道!萝萝捡菜叶子是给兔子吃的!你们街道不让养,我们街道让养小兔子!”她吼完不待金凤霞再反驳,就朝对面的国营小饭馆跑走了。

继续阅读:第八章 光阴荏苒,又是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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