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贺昀出差,阮萝在新家就没睡踏实过,这晚睡了冗长一觉,醒来才察觉到楼下花园有笑声。她走到露台往下看,原来是球球子昂在跟爷爷学打太极,贺昀在旁边不时被女儿可爱的动作逗笑。
阮萝伏在栏杆上,看贺家祖孙三代的温馨场面,微笑刚起,却又眼眶凝泪,妈妈的忌日就在下月,但她从来不能正大光明地去香港祭拜妈妈。
贺昀抱球球时看见她,叫球球喊“妈妈”,她立即擦掉眼泪,冲他们笑着挥手。贺昀看见她擦泪的动作,猜她一定想起了过世的父母。
等吃过早饭回卧房换衣服,阮萝选了一条自己喜欢的领带给贺昀打,忽然被他抱住,又听他说:“岳母忌日前,咱们给子昂请假,这次带着子昂球球一起去香港祭拜她。”
阮萝强忍住的眼泪,顷刻翻滚上来,靠在他胸膛点点头,想到公公跟后婆婆,又提议道:“那我们要不要赶紧给爸爸和赵姨办一下通行证,也带他们去香港逛一逛,到时候我自己去墓园就行。”贺昀摇头:“不到两年,香港就要回归,这个时候,爸应该不愿意折腾一趟。等回归了,你说带他去,他肯定愿意去。如果那时候他身体还硬朗的话,咱们再带他去。”
林奕潇的经历说来复杂,阮萝更害怕贺父认为林奕潇是那种抛夫弃女、为了金钱给香港富商当小妾的坏女人,故此,她跟贺昀都没有跟贺父说过林奕潇假死的事。
这次一家四口去香港,就是跟子昂,阮萝也说是带他去香港看科技展览。
去年,少年宫新增了计算机班和模型课,从开课就名额难求。因为子昂等人家开课了才说感兴趣,贺昀跟阮萝逢朋友就问,好不容易给子昂捡漏了一个名额,现在小家伙的房间已经摆了好几柜子的汽车、飞机、航天模型。
跟着爸爸妈妈从桐市家里出发时,子昂就有点不舒服,但要去看科技展的兴奋盖过了那点不舒服。快到上海,阮萝才发现他在发烧,立刻翻出退烧药给他吃了。
孩子发烧,夫妇俩没有直接去机场,先去了上海家里,子昂怕不能去看科技展,强撑着说没事。阮萝见他总抓后背,心里扑通一声,掀开他衣服一看,果然是出水痘了。本来春天,子昂班上有几个同学出水痘,阮萝做好了子昂也出的准备,却是这个节点才出。
夫妇俩都出过水痘,有经验的,但还是第一次应对孩子出水痘,立即又打电话给相熟的医生,问了许多注意事项。
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贺昀去药店买止痒药膏时,给家里打电话,对阮萝说:“我已经给陈姐打过电话,让她来上海照顾子昂,还有我在,你不用担心子昂。明天飞香港,赶得及岳母忌日当天去祭拜她。”
子昂得知不能去香港看科技展,在失望中睡着。阮萝看看他皱眉的小脸,对贺昀低声说:“我不去了,我要守着子昂,虽然她不是一个负责任的妈妈……但我想……她会理解我的。”
贺昀放下电话,买了很多食材送到家里,又来到公司在上海的办公室,换了一套衣服,喷自己许多消毒水,才敢接触球球。
他们一发现子昂出水痘,立刻就叫常驻上海的员工来接球球,把她跟子昂隔开了。贺昀准备把球球送回桐市,再来上海,阮萝让他不要两头跑,万一把球球传染了,她年纪小,出水痘更不好照顾。
等陈姐到了,阮萝才想起来给喜喜打电话说一声,毕竟喜喜是亲妈。
喜喜出过水痘,没有怎样担心。倒是胡妈妈一刻也坐不住,立即收拾了行李,要来照顾子昂,生怕阮萝贺昀这对养父母照看不到位,子昂将来变成麻子。
通话时小儿子把电话线剪断了,喜喜还不知道阮萝子昂在上海,死命拦住胡妈妈,不让她出卧房门:“妈,您可千万别去添乱,您平时说话不注意,萝萝跟贺昀不放在心上。现在贺老爷子也在,他当了一辈子的官,心眼不知道有多少,您到时候说漏嘴,就给他俩找大麻烦了,让萝萝怎么跟贺家解释子昂的身世?您要是不放心他们,我去照顾子昂。”
胡妈妈丢了行李,瞪喜喜一眼,气道:“你去照顾?哼!你对子昂还不如萝萝那个养母呢!”
养母阮萝担心子昂睡着会无意识抓痒,尤其他脸上已经开始冒水痘,一连几夜都不敢合眼。从子昂的水痘全发出来到结痂,阮萝的作息已昼夜颠倒,连林奕潇的忌日也在子昂的水痘之间划过。
她的心一直疼着,分辨不出是对亡母还是对儿子。
贺昀担心她,不顾她反对,岳母忌日这天从桐市赶过来,陪她一起守着睡熟的儿子。她现在比五年前冷静,不由想起妈妈刚去世那段时间,她因为贺昀瞒着Michele就是林奕潇这件事,不知打过贺昀多少耳光。
爸爸早逝,妈妈死了两次,教会她格外珍惜身边的家人。她隔着儿子,摸上贺昀脸庞,低声道歉。贺昀亦明白,她在为五年前的耳光道歉,握住她的手:“你早用行动道过歉了。”他比她幸运,还有机会跟父亲和解,共度一段岁月。
等子昂康复,母子二人回到桐市家里。韩巧巧来看子昂,顺便给阮萝兜来一袋林奕潇的纪念品,阮萝对亡母的复杂情感重新兜上心头。
韩巧巧少女时期被林奕潇以朋友相待,十分珍视这段友情。林奕潇假死逃港后,她从阮医生那里借走林奕潇的设计图册,仿画了很多,想着以后再思念林阿姨时,也学阮医生一般翻来看看。
后来那场运动愈演愈烈,韩巧巧顾忌林阿姨大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把仿画的设计图册跟几本禁书用油纸包包起来,埋到一个同学家里。十年过后,运动结束,韩巧巧长大成人,已完全忘掉少女时期做的这件事。
还是那同学家里最近翻修,挖出韩巧巧跟她一起埋的东西,用塑料袋兜了,当作一件少年回忆,兜给韩巧巧看。
韩巧巧立即想起这里面有一包林阿姨的设计图册,遂原封不动兜来给阮萝。
油纸防水,但不完全密封,在高湿度的江南土壤中,纸张已历经了水解、霉变和生物降解,最终与岁月融为一体。
尽管韩巧巧小心翼翼,阮萝在花园桌子上看到的,仍是一块与泥土无法分辨的黑色物块。它不像亡母的纪念品,倒像亡母留在她心上的畸形痂痕化为了实体。
油纸已化为一道酥脆的保护层,阮萝小心翼翼剥开,生怕它跟蟹壳黄一样,稍一用力便会碎成一块块渣子。里面的图稿已无法称之为书页,在近三十年的潮湿与压力下,它们已与残留的油纸、土壤的微粒、菌丝的尸骸,融合成一块纸砖。
图稿的边缘已完全消失,成为土壤的一部分,只有中心的纸张还勉强留有形态,也被水浸泡出一种不均匀的褐色。如同干涸的血迹,叫阮萝想起亡母胸口的致命伤。
她胸口哽咽,凑近细看那残存的斑驳线条,嗅到纸砖阴郁、复杂的气味,忽然一口气喘不上来,昏倒在地。
阮萝在久违的消毒水气味里恢复意识,那是她刻在童年记忆里的气味,把她带回跟爸爸在县城的家里,她对妈妈的设计图册有记忆的。
几次午夜醒来,爸爸坐在书桌前翻看,把她抱在双膝上,指给她看妈妈精心调配过的色彩线条,告诉她那灵感源自哪一种花。末了总是听到爸爸的叹息,“妈妈是不是很厉害?可惜,这些设计图一直没能变成实物,不然妈妈也不会那么绝望。”
后来因为妈妈大资本家小姐的身份,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妈妈历年积攒的旧衣服旧面料,连同那些奇装异服的图册都被付之一炬。她被爸爸护在身后,没能看见那张牙舞爪的火焰,也没能看到爸爸望向火堆的神情。
阮萝在梦里喊着“爸爸”,想要看看爸爸心碎绝望的神情,想要抱抱爸爸,然而只是把自己从梦里喊醒。
守在病房前的贺昀听见她喊“爸爸”,俯身来看她,她睁眼,在一汪淡淡的月光里看见温柔的贺昀,气质像极了父亲,心头反复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她抱住贺昀失声痛哭起来。
贺昀被她哭得眼睛泛酸,知道言语安慰太苍白,只抱牢她,任她哭着发泄。他知道,阮萝对岳母的感情复杂,虽然丧母也令她悲痛,远不及丧父痛得撕心裂肺,尤其在得知Michele就是林奕潇后,她更为爸爸的痴情感到不值。
即使再替爸爸不值得,阮萝一出院,就开始戴上贺昀从医院拿回来的口罩,一页一页撕开纸砖,把残留的线条仿画下来。想尽自己所能,把这纸砖上的东西变成现实衣物。
等仿画下来,阮萝对着那些抽象的线条、模糊的轮廓,想破脑袋都不能复原残缺的部分。这些从纸砖仿画下来的一沓纸稿,根本没有投入生产的可能,她只能在心里跟爸爸道歉,选择放弃。
球球现在有了自己的喜好和想法,不再听话地当妈妈的布娃娃,任妈妈打扮。对于自己一柜子的小衣服,常常要求自己的保姆阿姨帮着改动,把这衣服上喜欢的小元素剪掉,缝到那件衣服上去,或者这里剪半截裤腿,那里剪半截袖子。
云罗是没有童装的,球球的很多衣服都是阮萝配着自己的衣服做的母女同款。保姆虽然知道阮萝夫妇俩宠溺孩子,也不敢随意改动球球的衣服,最终哄不住球球了,只得把她的要求告诉贺昀跟阮萝。
贺昀很喜欢看女儿发散思维,叫保姆帮她改,也要看好她,不要让她自己玩剪刀和缝衣针,阮萝当时听了也没反对。
这天,贺昀请了几个朋友来喝茶观赏父亲弄的菊花盆景,其实也是为了哄老爷子开心。
一大早,阮萝给球球找衣服时,发现衣柜里的小裙子小衣服被她糟蹋了一半。阮萝这段时间心里一直积压着坏情绪,只是碍于公公跟赵姨在,不敢显在脸上,这时终于找到由头把气撒给贺昀:“贺昀,你来看看你女儿的衣柜,看看我给她做的衣服都被她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贺昀从隔壁房间跑过来,球球穿着睡裙坐在床上捂嘴笑。因为阮萝不是爱发脾气的妈妈形象,球球并不害怕妈妈,但也知道自己好像做错了事,扑进爸爸怀里,大眼睛观察着妈妈。
阮萝正拿起一件拼接的裙子,球球叫保姆阿姨把绿裙摆剪下来缝到一个被分了尸的粉裙子上。贺昀望着那件粉、绿拼接的小裙子,给女儿找补:“你别说,还是小孩子的想象力丰富,这样搭配起来真好看。”
阮萝瞪他一眼,气道:“你女儿这样糟蹋我的设计,以后别想我给她做衣服,你这个好爸爸去商场给她买吧!”顺手把他觉得好看的粉绿拼接小裙子扔给他,让他给球球穿,转身走出球球房间。
球球不想妈妈生气,大眼睛蓄满泪水,看着爸爸嘟嘴说:“爸爸,妈妈生气了。”贺昀看了女儿这副模样,不忍教育她以后不能再让保姆阿姨乱改衣服,抱起她说:“走,咱们去哄哄妈妈。”
父女二人追过来,阮萝正坐在梳妆台前补口红,看见球球掉小珍珠,她用口红点点女儿鼻尖,还是很生气自己亲手做的衣服都被女儿玩坏了。不忍再怪女儿,便狠狠瞪了贺昀一眼。
贺昀一本正经地说:“球球哪是糟蹋你的设计,女儿跟妈妈之间那叫继承,球球肯定遗传了你的设计天赋,她只是创造性地继承了妈妈设计的作品。”
阮萝涂口红的手顿住,看向贺昀问:“继承?女儿创造性地继承了妈妈设计的作品?那这作品算女儿的,还是算妈妈的?”贺昀笑道:“你们母女还分彼此吗?就像那条粉绿拼接的小裙子,虽不是你们母女同时创作的,却是隔了时空的共同创作……”他还没有说完,阮萝忽然站起抱住他,在他脸颊狠狠亲了一口。
幸福来得太突然,贺昀有一点恍惚,球球惊呼:“妈妈把嘴唇画在爸爸脸上啦。”阮萝笑着来亲她,她立即笑着躲在爸爸肩头,要躲妈妈的红嘴唇。
贺昀这时已想到阮萝高兴的原因,抱紧扭动的女儿,把自己另一侧脸邀功地展示给阮萝。阮萝笑着看看他这边脸,要给他印个对称的,正要亲上去,陈姐敲门说有客人来了。
阮萝给球球换好衣服下去,陪着几个朋友观赏菊花盆景时,阮萝也借机把菊花仔细研究了一番。
听巧巧姐说,妈妈的设计图稿,有一本是专门以花卉为主题的。巧巧姐虽然仿画了,但时间久远,早已忘掉那些似花似衣的设计。
在被贺昀点醒之前,阮萝一直想复原妈妈的作品,好完成爸爸的心愿。但画稿损坏严重,根本做不到复原。
那她可以继承,创造性地继承妈妈设计的作品。
他们夫妻二人,一向都是贺昀出差多,阮萝很少长时间离开桐市,离开儿女。初春看完梅花,阮萝在贺昀的支持下,奔赴广州,带着全新的心态去看几树花开、染红半边天的木棉花,在比朝霞还鲜艳的花红里感受岭南春色。
最美人间四月天时,阮萝从广州出发,连家都没回,直接去了山东菏泽看牡丹花。
贺昀虽不能陪她前往,这时候山东已有了好几家云罗的零售店,贺昀让公司员工帮阮萝安排好住宿,照顾好她的安全问题,倒也不担心她天南地北地乱采花。
一九九六年夏天,几乎跨越了一整个四季,阮萝以创造性地传承,隔着时空,基于妈妈残留的设计稿轮廓,与妈妈共同创造出一系列以花卉为主题的时装,并在上海举办了自己的个人时装秀。
贺昀也再次向阮萝证明,他比她多念的几年书不是白念的,为她的服装秀取了一个她很满意的名字:四季繁花,溯光而生。
寓意阮萝是逆着时光,追寻到三十年前妈妈灵感的微光,并让新的繁花(作品)在此过程中诞生绽放。
秀场设计,贺昀也从香港请了专业团队,亲自看方案沟通细节,为阮萝花尽心思。每次报纸上说阮萝的设计事业离不开老公的支持,阮萝心里是赞同的。
因为新中国第一代服装设计师,面对这条崭新的事业道路,都把自己逼成了全能选手。自己筹措资金,自己管理公司,自己设计作品,自己再寻找销售及推广渠道。
而阮萝背后有贺昀运作的成熟商业体系支持,基本只用顾好自己的设计。她有一次感动上头,对贺昀说甜甜的情话,但贺昀不敢居功,“其实这些你自己全能顾好,我只不过置换出你的时间,让你能更多地照顾家庭。”
阮萝对贺昀的感谢立即收回,的确是,没有她腾出时间照顾一双儿女,贺昀哪能当甩手爸爸,说走就走。贺昀看了她的神情转变,后悔自己太实诚,应该居功享受几次的。
这次请香港团队布置秀场,贺昀说要给阮萝个惊喜,阮萝也是彩排时才看见秀场。只往嘉宾入场的门口一站,仿若置身花海,大自然气息扑面。
上海电视台节目组来录制时,首个镜头便是一片繁花盛景,把观者引入花园之境。随着晚会开始,身姿曼妙的模特缓缓走来,把设计师与繁花的故事娓娓道来。
改良剪裁的新式旗袍礼服、东西方文化结合的轻奢礼服,真丝、提花绸缎、雪纺、蕾丝面料,以花型为灵感,在腰身处收拢或绽放,自模特臀部向下流动变化,印花或刺绣点缀裙摆,随着模特走动,展现出具有呼吸感的浪漫优雅。
牡丹的富贵艳丽,木棉花的英勇热烈,菊花的飘逸高洁,桂花的雅致馨香……
当模特表演完所有礼服,阮萝身着一件改良剪裁的新式旗袍礼服,携着女儿出来谢幕。贺昀坐在台下嘉宾席,看着自己的妻女缓缓走来。
球球穿一件白底碎花蛋糕裙,头戴花环,目光与爸爸对视,笑着对爸爸挥手。贺昀笑着给女儿鼓掌,不由想起年少时跟方浔给阮萝送缝纫机那一次,三人去河边抓鱼,阮萝头戴花环,美得像仙女,而他们的女儿也漂亮得像小仙女。
贺昀跟随球球的目光望向阮萝,她所穿的丁香紫旗袍礼服,从颈到腰是无袖旗袍样式,自腰部往下是薄纱绣花裙摆。叫贺昀想起《雨巷》那首诗,可是他的妻子没有丁香姑娘的忧愁,她明艳优雅,大方自信,诱得他一颗快四十岁的心脏怦怦乱跳。
方浔看着出来谢幕的阮萝,不由想起年少时她每夜干缝纫活的画面。一到秋冬,她被奶奶剪了短发的小脑袋总是乌黑油亮,黏着桂花香味,衣服也都是不合身的,且补丁压补丁,可她坚强乐观。在那吃不饱穿不暖的苦厄岁月,如果没有她,他不会拥有那么多快乐温馨的回忆。
她在方家过了那么多年的穷苦日子,方浔心里对她有无限的心疼、愧疚。如今看她明艳自信,梦想成真,他心中荡起无限的满足和高兴。
好姐妹的服装秀美丽圆满,喜喜心里自卑又自豪,高兴气氛占了上风,阮萝出来谢幕时,她满心为萝萝欢喜,一时间都忘了去观察方浔的神色。等忽然想起去看方浔,他眉眼皆是浓笑的样子,她在家里也没少见,不由安了心。
阮萝目光扫过真心为她高兴的亲友,又笑着看向球球,仿佛看见小时候的自己,而自己化身为每次服装秀结束出来谢幕的Michele。
四季繁花,溯光而生,妈妈三十年前的灵感微光照耀她整场服装秀。
服装秀结束,贺昀跟几个来捧场的领导朋友打声招呼,便带着子昂来到后台给阮萝母女献花。
虽然有电视台节目组在录制,贺昀也不好意思在都是女孩的后台多待,送完花便要跟儿子离开。球球累了,并不拿哥哥给的花,而是要哥哥抱自己。子昂抱起她,没一会儿她趴在子昂肩头睡着。贺昀把兄妹俩送回楼上酒店房间,又赶回来帮阮萝处理社交事务。
上海电视台节目组录制了整场时装表演,并在黄金时段播出。贺昀也为阮萝安排了一系列营销,让她名副其实地成为新中国第一代服装设计师的领军人物。
北京市西单商场前两年扩建,成为北京最大的百货商场,香港商品获得了更多展销柜台。香港贸易发展局为北上的香港产品举办了一连串展销活动之后,又要在北京筹办一个时装表演晚会。
香港贸易发展局自一九六六年成立以来,主要职责是为香港中小企业拓展全球贸易,举办各种推广活动。成立至今,为推动香港商贸活动做了不少工作,尤其是制衣业和时装界。
晚会虽是时装表演,其实也是为香港货品在内地开拓市场,因为内地市场今时不同往日,不仅仅是大,而且人民储蓄能力丰厚,长期位居世界前列。步入90年代后,人民的消费习惯和观念也在发生着改变。
港商越来越注重大陆市场,赋予了这次时装表演晚会重要的商业意义,许多香港富豪名流都在被邀请之列。
服装作为文化符号,又涉及商业贸易,随着九七将近,香港是国际媒体的焦点,这场时装表演晚会不免也承担了政治意义。
阮萝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只是没想到服装协会会长亲自从北京给她打长途电话,要她作为内地的代表,与此次晚会的香港时装设计师同台展示。
中国服装协会虽然成立不久,不是贺凡瞧得上的机关单位,但也是民政部批准成立的行业协会,是企业与政府沟通的桥梁。
会长告诉阮萝,虽然是外经贸部的人跟他联络,要服装协会给阮萝提供专业支持,却是国务院港澳事务办公室的一位领导看了“四季繁花”的服装秀,指明要阮萝作为内地代表。
阮萝虽然平时不喜欢看新闻,不喜欢关注时事政治,但身旁有贺昀,现在又多了贺老爷子,家里每天都看新闻。父子俩一见面,一开口就谈新闻谈政治,她也被熏陶出了一点政治嗅觉。
若只是同台竞技,就是碰上法国、意大利的设计师,她也不惧。可现在是什么时候?马上就是一九九七年!全国人民盼着关注着的大事关头,要她去跟一个香港设计师同台竞技,她输不得,赢不得,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不等会长再说下去,阮萝立刻道歉:“会长,我……我公公住院了,医院连病危通知都下了。”她是在书房接的电话,球球正坐在她旁边画画,听得爷爷住院,立刻放下画笔去楼下找爷爷。
阮萝没能及时拦住球球,只好先应付会长:“你知道的,贺昀现在又拓展了房地产业务,忙得连家都没时间回,我又顾老人又顾孩子,实在是分身乏术,难堪大任!这件事你们找别人吧,我现在要去医院了!先这样了,会长。”
阮萝挂了电话,立刻跑下楼,贺父不在书房,正在花园里摆弄盆景,球球依偎在他旁边说:“妈妈,爷爷没有生病,不用住院。”贺父从老花镜里看她一眼,沉声道:“当着孩子面,撒这种谎可不好,我也没法配合你病危一次。”
阮萝尴尬地笑了笑,把刚刚会长打电话说的事,给贺父复述了一遍。贺父停下手头活计,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摇头笑道:“你理解错了。”
阮萝困惑看着他,他彻底放下手头工作,让阮萝坐旁边,耐心道:“北京的意思,绝不是让你去跟香港设计师同台竞技争冠军,而是让你作为文化自信的代表,向香港,向国际展示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内地风气与思想上的进步,打破他们对内地的一些过时看法。我们现在已经不是皮尔·卡丹刚来北京办时装表演的情形了,香港回归除了是中华民族民心所向,在经济上也是双向的融合,是一加一大于二的,不是单方向的扶持。另外,你参与的意义是交流,如果只是港方表演,那不就成汇演了?你参与进去,就是交流汇演。两岸交流蓬勃发展,才有两岸经济相互促进、互补互利的基础。”
阮萝虽没有完全听懂贺父的话,但听懂贺父是支持她去的,仍担心地问:“爸爸,您觉得我设计的那些作品能行吗?”贺父鼓励道:“我虽然接受不了你们那些面料单薄的衣服,但你们年轻人觉得好看肯定有你们的道理。而且那一片繁花似锦,不正是所有同胞对祖国统一后的愿景吗?人家指明要你去,肯定是多方面考量后的决定,你不要有压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
阮萝心里忐忑,刚要再开口,陈姐把她响着的大哥大拿过来,她一接听,贺昀着急的声音传来:“你在哪里?爸怎么了?”阮萝不同意,许会长没法跟上面交代,好在云罗是服装协会的会员企业,他有贺昀的联系方式,阮萝挂了电话,他就联系了贺昀。
贺昀拿不准阮萝是拿父亲当借口,还是父亲真的生病了,含糊挂掉许会长电话。阮萝苦笑看看贺父,立即认错:“爸没事,对不起,我错了。”
贺昀放了心,虽然她主动认错,他还是有点生气她撒父亲病危这种谎。晚上回家,正赶上哄球球睡觉的时间,贺昀不及跟阮萝谈话,先给球球讲故事,球球却跟他说:“妈妈撒谎,说爷爷生病住院,可是爷爷说自己没有生病。”
他一惊,等把球球哄睡着,赶紧到父亲房间替阮萝道歉:“爸,您别生她气,她心里对您很孝顺很敬重的,只是她有时候嘴巴比脑子快,心里肯定不是那样想的。”
正在看书的贺父摆手笑道:“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我不迷信,也不忌讳这些。但她去北京参加晚会的时候,你得陪着她,别让她祸从口出,国际上那么多媒体都注意着香港呢。”贺昀点头,可也为阮萝解释:“她在外面很注意的,就是跟亲近的人容易说话不过脑子。”
贺父笑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跟他们夫妇住了快一年,对大儿媳妇已经很了解。脾气大,性子急,要强能吃苦,有时候胆子大到莽撞。偶尔也跟小颖一样,小心思不断,但不自负,对贺昀服气尊重。不像小颖,心里根本看不起贺凡。
家里虽然都是阮萝咋咋呼呼,发号施令,但贺父瞧得出来,主心骨是贺昀,贺昀很能镇得住她。
这一年相处下来,贺昀家庭的幸福他看在眼里,觉得他们夫妇俩能过到老。反倒是贺凡,以前是没出息,现在还需要他来忧心婚姻问题。
贺父忍不住跟贺昀叹道:“你弟弟从小没本事、没出息,但胜在听话,没有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给我惹麻烦,闯大祸。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安稳到老,他不是你的责任,你不必管他。万一贺凡将来负担不了子谦的教育问题,你是大伯,一定要把子谦供起来。”
贺父现在看出来,赵若兰有意缓和跟贺昀的关系,想把兄弟俩的关系搞好,希望贺昀将来能帮扶贺凡。他不想跟赵若兰起争执,这些话只能趁赵若兰回老家,赶紧跟贺昀说了。
贺昀承诺:“爸,您放心,要是贺凡将来供不起子谦,我来供他上学。就是子谦想自费出国留学,我也供他。”
贺昀从父亲房间出来时,捕捉到一道偷跑的倩影。
阮萝等贺昀一进房间,想用工作堵他的不高兴,笑道:“我真是白担心了,后来给许会长回拨过去,才知道不仅是双方各展示自己的作品,我跟香港那位设计师,还要共同设计一件压轴作品。”
但贺昀不跟她谈工作,很认真地说:“子昂、球球现在都是会被父母影响的年龄,撒谎、偷听,这些行为不好。大人在外面可以圆滑世故,但咱们在家里必须得给孩子以身作则。他们成年后可以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成年之前,咱们得把他们教育好。你不想将来有一天,子昂、球球跟你撒谎逃课吧?或者哪天咱们一开房门,看见他们兄妹跑走的身影……”
阮萝难为情地打断他:“哎呀,你别说了,我明天当着孩子面检讨。”
翌日早饭之前,阮萝当着贺父、贺昀和儿女的面做检讨,最后向“被病危”的公公道歉:“爸爸,对不起。”
贺父知道这是两口子想要给儿女树立榜样,引导教育一对儿女,便也配合道:“阮萝女同志的检讨,态度是端正的,认识是深刻的,只要改过自新了还是咱们的好同志。全体同志也要从中吸取教训,举一反三,自查自纠!”
子昂听懂了爷爷的总结,球球不懂,但知道了撒谎要在早饭前做检讨。
阮萝虽然没有吃过公粮,可也有了给市委书记做检讨的经历,心里一阵苦笑。但她也没有自己苦,桌子下面把贺昀的腿乱拧一通。贺昀阻拦不及,只得忍痛随她,知道这番检讨做得她很难为情。
阮萝对香港的时装设计师郑美云多少了解一点,她是在阮萝离开深圳之后,进入Michele工作室的,二人之前没有接触过,都是在杂志或电视上看见彼此的设计。
郑美云与阮萝同岁,虽然之前也小有名气,但有Michele那尊大神压着,根本没有她的出头之日。
郑美云也曾得到香港贸易发展局的资助,到巴黎等时尚之都参展,举行服装秀,然而没有获得Michele那样的成就,在国际大放异彩。
这次跟阮萝聊合作,还自嘲道:“若Michele还在,怎么都轮不到我的。”阮萝心想,若Michele还活着,大概到现在,她还没有原谅Michele,就算北京指名要她参与,她也绝不会跟Michele同台的。
二人在电话里聊了初步构想,约定好五天后在上海见面。因得知郑美云的妈妈是上海人,新中国成立前去香港的,阮萝请上海的朋友帮忙订了一家高档的、本帮味道很正宗的饭店。
见面这天,郑美云虽提前告知跟一个朋友同来,但阮萝没想到,郑美云带的朋友是徐智杰,她同母异父的弟弟。
阮萝与之握手时,徐智杰握牢她的手不放,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神锐利冷漠:“贺太太现在是不是很幸福?家庭事业双丰收。”
郑美云心里暗惊,以为自己老板跟阮萝有过一段情缘,不是说深圳晨曦制衣厂的第一任厂长就是阮萝吗?可那时老板好像才十四五岁,莫非是老板的初恋,难怪老板一直钟情比他岁数大的女子。
阮萝手上传来一阵剧痛,猜想徐智杰已经知道她跟Michele的关系。她挣扎着,手腕上的翡翠手串被琥珀色的光晕包裹,但翡翠骨子里的清冷不甘示弱,泛着泠泠幽光。这两种光并不融合,博弈着,涌动着。阮萝内心矛盾着,这是与她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可弟弟好像不准备与她和善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