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骤然丧父,孤苦无依
汀洲2026-05-25 14:469,532

   方浔借着昏黄灯光,看见贺昀额头上满是大颗汗珠,一张脸被汗水浸到都有些泛白了。他想,一路行来,贺昀也很辛苦劳累的。于是,就不忍跟贺昀计较了。

   三人沉默无语地整理包裹时,阮世英回来了,这一场孩子间的静默因大人的介入而打破。两个少年的到来,着实给了阮世英很大的惊奇和惊喜,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与他们话家常,一番真挚的赞许感谢之后,便立即投入工作中。

   阮萝在爸爸的提醒下重新烧饭,喝过凉茶的方浔仿佛是有两身的劲头,白日路上用了一身,晚上又精力充沛地给阮萝组装缝纫机。

   阮世英在诊疗室写上课要用的教案,贺昀喝完凉茶,拿了一把蒲扇坐在阮家门前乘凉歇息,抬眸可见,阮萝在西侧屋门前洗菜。

   夏日闷热,阮赵两家把烧饭用的炉子都搬到了杂货间的门前。西侧屋门前有一盏小门灯,独独照着阮萝。她穿着一身灰,灰色五分袖短衫,灰色七分裤,干净清爽的头发用一条棉布带扎着。在这灰色服饰泛滥的时期,贺昀看见灰色,总有一种抑郁和消极的情绪。今晚见阮萝穿一身灰,却心生静谧。原来,灰色还能给衣服主人以恬静气息。

   贺昀想起阮萝方才见到缝纫机零件时的笑容,纯真且活泼,如今不笑时,五官样貌还是方才的,却透着一股清冷。

   尤其,她刚刚被他冒犯到了,庭院里明明有两个人,她只当他是一阵与自己无关的夏风,独自安安静静地淘米洗菜。

   这种被人轻蔑无视的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被小小孩儿所轻蔑无视。贺昀再无心情乘凉歇息,起身进了屋子帮方浔组装缝纫机。

   他二人吃过饭,已是夜半,阮世英把自己的床铺让给两个少年,自己拿了一床褥子和枕头,要到诊室去睡。贺昀和方浔不同意,阮世英以方便工作为由安了他们的心。

   阮家被帘子和柜子隔了三部分,中间用作餐厅和客厅,阮世英住在东卧室,阮萝住在西卧室。

   贺昀躺在东卧室的床上,模模糊糊地醒了两三次,还能听见方浔和阮萝的说话声。他迷迷瞪瞪地想,小结巴的话原来这么多。再模糊醒来的一次,又想,结巴是方浔最大的缺点,阮萝却能让他不怕展露缺点。自己这一辈子,会不会有这样的朋友?与之相处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展露缺点或缺陷。

   白天实在是累极了,贺昀想着问题沉沉睡去,彻底醒来,日光已布满窗户。

   他起床时方浔还在呼呼大睡,他坐在床边迷瞪之际想起昨夜听见的对话声。不论那夜谈是梦还是现实,他都没有打扰方浔的睡眠,整理好身上衣物,独自走了出去。

   今日才能静下心来感受,贺昀一出门便立即察觉出所嗅空气与城市里的不一样,仿佛带有一点植物树木之类的味道,大概因为这里没有工厂吧。

   阮萝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贺昀和方浔昨日穿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好几轮,昨夜他们睡前换了衣服,阮萝没来得及给他们洗掉。今日一早做好饭,见二人还没有起床,便趁这个时间把他们的衣服洗了。

   贺昀出来时,竹竿上已撑晾起方浔昨日穿过的衣服,阮萝手上正在抖贺昀的短袖衬衣。贺昀瞧仔细那是自己的衣服后,一个箭步冲过来,从阮萝手上夺过。阮萝冷不防地被他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怔怔地看着他。

   贺昀与一双受惊吓的大眼睛对看了一瞬,立即垂下眼皮说:“我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弟弟出生那年,他从十泉里回去后,爸爸就教育他,要学会独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然,自己的衣服也要自己洗。一开始是夏天的衣服、秋冬的薄衣物,渐渐地,他长大了,手上有劲儿了,所有的衣物都是自己洗。即使继母后来会问他要脏衣服,他也不会劳继母之手。这会儿,看见自己的衣服被一个小女孩抓在手里,不知为何,他的脸腾一下就烧红了。

   到底是年龄小,阮萝昨夜的气已消,这时候“扑哧”笑出声来:“我都洗完啦。”

   贺昀看了一眼晾衣竿,他的裤子已经晾好,阮萝手上这件衬衫是最后一件,立即说:“谢谢你,我自己晾。”说着就猛地甩了一下衣服,想把衣服上的褶皱甩开。但他慌乱之中忘记了自己与阮萝的身高差,狠狠甩了阮萝半脸的水珠。那水珠是在猛力作用下被飞甩出去的,阮萝不由得“啊”了一声。

   “对……对不起!”

   阮萝听见贺昀也变了结巴,擦掉脸上水珠,笑着说:“饭已经烧好了,你晾好去洗漱吧。我爸爸今天一早到县城去了,让我带你们出去玩。等小浔哥醒来吃完饭,咱们就出去。”

   日高升,有新晾起的衣服为阮萝遮挡阳光,空中浮云似隐着金屑的流沙,她笑容隐在一片衣影之下,也泛着点点柔和亮光。贺昀被她的笑容感染,紧张的嘴角渐渐松弛开来,直到她转身回屋子,才回神把衣服搭在了竹竿上。越过晾衣架望向天空,满目碧蓝,突然间,他昨天积累一天的厌烦燥热全消退了,心情变得澄净明亮起来。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来说,农村的诱惑远没有城市多,他对于接下来的游玩没有什么想法,等待着阮萝安排就是了。

   猛然间,贺昀想起了什么,脸色为之大变。他迅速拿起晾衣架上的裤子伸进右侧口袋摸着,片刻后,暗暗舒了一口气,略把口袋往外翻一翻,只见里面的两根烟已被浸湿揉烂。虽然失去了两根好烟,但他的秘密保住了。到十泉里这么久,因为只偷偷抽过两次,外婆和方浔都没发现他抽烟。临来之前替外婆找东西,翻出了舅舅遗忘在柜子角落里的烟,他本意是想扔了的,却情不自禁地,只扔了烟盒,顺手把剩的两根烟放进裤袋。

   显然,阮萝也没有发现他抽烟。他有些后怕,不知道阮萝是个什么样的小姑娘。若她发现了告诉方浔或告诉阮医生,再传到外婆那里去,真怕外婆会伤心生气。

   上学期,他控制不住地要跟爸爸唱反调。爸爸看见蒋文明一伙人抽烟,便回来严禁他抽烟。第二天放学,他就跟蒋文明混到一起学抽烟去了。蒋文明一伙人打群架,爸爸便严厉斥责他不能跟人去打架。他生气地想,继母不了解他,爸爸也从没有了解过他。在爸爸眼里,他跟不跟蒋文明那群人玩,蒋文明犯了错误,他都有份受斥责,仿佛他注定会学坏似的。

   逆反心理上来,贺昀和蒋文明那伙人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快乐,那快乐不源自犯的错误,而是和爸爸的斗争。他知道,爸爸的严厉指责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理。实际上呢,在邻居都以他为榜样教育孩子时,他也犯了许多爸爸严令禁止的错误。

   学校的课程混乱且敷衍,贺昀每天要完成的多是爸爸布置的学习任务。他很惊奇自己能把时间安排得那么妥当,不仅完成了爸爸布置的学习任务,连爸爸严令禁止的事情,也差不多做全了,还处于不被发现的状态。以至于一学期下来,爸爸有些厌烦继母对他的无端指控。

   当然,那些“无端指控”里也有事实的。并且,从决定要和家长斗智斗勇后,他就把贺凡笼络到了自己麾下。贺凡虽然对付爸爸不好使,却是对付继母的最好武器。他能看得出来,继母心中对他的怨恨已越来越深。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的。

   当年赵姨生下贺凡之后,外婆怕他再喊“赵姨”,赵姨天天听着,在称呼上就要分出亲疏来,便教着他喊“妈妈”。

   自那以后,他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渐渐地,却没有了家。

   渐热的阳光下,贺昀躲着阮萝迅速处理了裤袋内的残局,心里也暗暗做了决定,再不能抽烟了!

   若被外婆知道他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抽烟喝酒打架,外婆一定失望伤心极了。虽然,外婆从没有说过不准他做这做那,仿佛很相信她的外孙子不会做那些出格的事。但外婆越是这样,他就越愧疚,不想再做家长眼中坏孩子才做的那些事,很怕外婆会把他和优秀的舅舅做比较,然后伤心失望。

   阮萝忙着往屋里端饭菜时,见贺昀在晾衣竿旁抓着裤子不放,就问他:“我没有给你洗干净吗?”

   贺昀立即把裤子重新晾好,竭力平缓了语气说:“洗干净了,很干净。”他借洗脸之际,把手用香皂搓了两遍。待他洗漱好,方浔才起床,他早方浔几分钟坐在饭桌旁,发现明明三个人,阮萝却摆了四副碗筷。

   阮萝盛饭时,看出了贺昀的困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是给我妈妈的,我爸爸说,只要家里还有妈妈的位置,妈妈就有可能会回来的。我们家每次开饭,都要给妈妈放一副碗筷。”她说完叹息了一声,似有些无奈,“其实,我能接受妈妈去世的事实,一直是我爸爸接受不了。”

   贺昀想到爸爸已经连续两年忘了妈妈的忌日,本来他是体谅爸爸的,由高位跌落,经历那么多起伏磨难,能不精神错乱,能不走绝路,已是万幸。

   但看见阮家对阮萝妈妈的态度,贺昀不由喉咙有些哽咽,只对阮萝勉强笑了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阮萝盛好饭,脊背挺直地坐在他对面,等待着洗漱的方浔。

   贺昀便四处看着,以错开二人的视线角度。昨夜未及细看,今天仔细一看,发现家具都是旧的,散着古典气韵。只桌布和罩布有些不搭,针脚也不细密,一看就是阮萝的练手之作。

   阮萝见贺昀掀开桌布,细看充当饭桌的大方桌,便对他说:“我爸爸喜欢旧家具,这都是拿新的同别人换来的。”

   贺昀点头看向她,她背后是垂地的大窗幔,因为也充当着隔断的作用,便悬了两重,一重垂地纯灰布帘,一重半截丝绸帘。因纯灰布帘束了一边,只有半截的丝绸帘便袒露了出来。丝绸的底是黑色的,图案是一个又一个的金色花瓶,年代久远了,花瓶上的金色光泽斑斑驳驳的,有细口花瓶变广口的,有被拦腰斩断的,还有少了半边的,成了弯折的金线条,不清不楚地描摹着旧社会的风韵。

   贺昀对旧社会并不了解,只觉这充斥眼眸的残旧丝绸帘,有着一种花调后的凄凉美。他想,自己一定受了外婆和舅舅的影响,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他由这半截丝绸帘,突然想起了舅舅养病的书房。外婆每次打扫时,一书一纸的位置都不挪动,至今仍是舅舅在世时的模样,仿佛舅舅不是去世,而是出了一趟远门,过几日就回家了。

   因想起舅舅的书房,贺昀才判断出阮家给自己的感觉,这家从格局到物件摆设都隐隐露出一种典雅气质来。纵使桌布罩布是阮萝的练手之作,也遮不住旧家具的古典气韵。

   在这样家庭氛围中长大的阮萝,虽然生活在农村,但身上的气度是他在城市里的女同学都比不上的。

   两边都熟的方浔进来后,结结巴巴地打破了屋子里的静谧。待在半晌午的时间吃过了早饭,三个人商量出门玩时,阮萝显出了窘态,她不知道要带两个哥哥去哪里玩。爸爸一直不让她和村里的孩子玩,说妈妈不喜欢那样的女儿,她的游戏场地,常常就是医疗站的庭院和大门前的空地。

   整个公社的人数有限,阮世英没有在市医院时那般忙碌,阮萝的功课都是他在教。除了语文算数,还会教她一些英文。至于阮萝妈妈——林奕潇所擅长的法文,他便无能为力了。

   村里人只知道阮医生的女儿身体不好,连学校都没办法去。并不知阮医生对妻子的感情已到了这等地步,连女儿都要按照妻子的喜好去培养。

   若问起村民对阮医生的印象,最先浮现在他们脑海中的总是谦和的微笑,给人看病时也是温和文雅的。他不会说一些逗乐的话语引开病人的注意力、消减病人的痛楚,但奇异的,病人在看见他的微笑时总会莫名心安。仿佛,那微笑是一种魔力很大的语言,在说:“不要害怕,有我在,没事的。”

   后来时间长了,村民们发现,阮医生在不与人交流时,脸上是没有谦和微笑的,那时的阮医生又露出几分忧郁气质。村民们大多不懂忧郁这么个文化词,但他们看得出来阮医生是悲伤的。一个悲伤的医生,在面对病人时才会微笑。生病的村民有一种被重视了的感觉,以心换心,尽管有关阮医生妻子身份的传闻很多,但村民们更同情阮医生了。那万恶的资本家大小姐抛下将将两岁的女儿自杀,阮医生既要做爹还要做娘,更要救人治病;这样的阮医生,在县里已经受多了委屈,村民们还如何忍心再伤他分毫。

   村子里吃水全靠去水井处挑,村里的男人去挑水那是再正常不过了。然而,村里有些妇女看见瘦弱的阮医生独自去挑水,只觉他十分凄惶可怜。阮医生那体弱多病的女儿更可怜,那么小的孩子,就要耐住性子待在家里与病魔作斗争。因为阮医生女儿很少出门,村民们就把对她的那份同情都转移到了阮医生身上,见到阮医生,双倍地觉得他可怜。

   偶尔有妇女去阮家关心探望阮医生的女儿,见到房子里旧家具的摆设和格局,只以为这是大城市里的习惯呢。殊不知,阮医生在许许多多次的检讨和审问中已有些破罐破摔的脾气涌上来,他就是要把妻子的习惯、妻子的喜好堂堂正正地摆在家里,他还要把女儿也教养得如妻子那般优秀!

   从没有村民见过阮医生发脾气,阮医生是村里人公认的脾气最好的男人。但阮萝见过一次爸爸在县里因为妈妈发脾气,她怕那样的爸爸。于是,爸爸说妈妈喜欢的,她便很欢喜地去学去做,因为这样爸爸才会特别高兴。即使她缝的第一个罩布歪七扭八、针脚奇大,爸爸也很高兴地说,以后她一定会成为她妈妈那样优秀的时装设计师。阮萝问,什么是时装设计师?阮世英思考了很久才说,如果以后也没有什么改变,那大概就还是裁缝吧。阮萝便欢喜地说,那萝萝以后要做手艺最好的裁缝。

   有不少村民来看病时见过阮萝在画画或缝玩布料,她面色红润,不像是有病的样子,但也从没有人质疑过阮世英的话。村民们都相信,阮萝心脏不好,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跑不能跳,是一个娇贵的陶瓷娃娃。

   及至长大后,在社会闯荡了一段日子,阮萝才清晰认识到:曾经,在这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时期,她和爸爸这几年的平稳生活,都得益于村民们的淳朴善良。

   但这个时候,她还不明白。她也不明白爸爸复杂的情感,只简单地以为爸爸不喜欢村里那些小孩。故而,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变成那样,才会谎称她心脏不好,不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出门上学或玩耍。

   她跟贺昀、方浔出了家门后,也是尽量避开各个孩子游戏圈。如今,村庄里的“双抢”已结束,大人和孩子都得了短暂的闲暇。

   贺昀问阮萝什么是“双抢”,然而阮萝也讲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农民和节气赛跑,要抢收早稻,抢种晚稻。种晚稻的时间点,要尽量赶在下霜前令其成熟。若晚稻还没有成熟就下霜,稻子轻则减产,重则绝收。

   阮医生虽然极力想把女儿培养成林奕潇那般,但到底没有林奕潇曾经的成长环境。他在农村生活久了,也很容易被周围环境所影响。当看见女儿一点都不懂得节约粮食,今年“双抢”时,带她出来体验了一下农民的生活,想让她真正体会到那首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阮萝并没有很好地体会到这首诗,她才在秧田里待了半个小时,腿上便叮了三条吸血的蚂蝗。阮世英一心疼,体验课程便提前结束了。

   阮萝今天走在稻田附近的小道上,一想起那日腿上的蚂蝗,还有点恶心害怕呢。方浔看见她害怕,立即把她背了起来,直到远离稻田好几米,才让她自己下地走。

   出家门前,三人围坐在餐桌上,你看我、我看你、他看她地看了许久,都不知道该玩什么打发时间。贺昀一看方浔会更来气,方浔此行就为来看阮萝,玩不玩的,他根本不在意。最后,还是贺昀做了决定,去池塘或者河边抓鱼吧。再带上作料,这样午饭晚饭也都可以在外面解决了。上一次蒋文明他们去郊外河里抓鱼野炊,他因为爸爸在家,没办法去。待问阮萝哪里可以抓鱼,阮萝只会窘笑着对他摇头。

   明明是阮萝生活了几年的村子,最后还是贺昀去跟人交谈,才问明白到哪里抓鱼,路线该如何走。因为知道他们是阮医生家的亲戚,有一个少年还贡献了自己的抓鱼工具给贺昀。

   今日也有几个同村的孩子在河边玩,贺昀很快地,和村里的孩子王牛壮壮结交了短暂的友谊。主要也是因为牛壮壮见他和阮萝一道来,以为他是阮医生家的亲戚,便极有耐心地教着他抓鱼。

   贺昀举着叉子叉鱼时还在想,原来当一个大好人如此有意义,自己这一生能活成阮医生这般吗?然而他还太小,望不见阮医生这个岁数的自己。

   他虽然没有跟方浔、阮萝在一处,偶尔会看他们一看。河岸上,方浔几乎对阮萝寸步不离的。不是驮着她摘野果,就是陪她抓蝴蝶,还给她摘野花编花环。

   贺昀往岸边的水桶送鱼时,阮萝已经戴上了花环,正在看方浔生火。本来野外绿意无限,早已令贺昀眼明神爽,那戴花环的女孩便很清晰地落入他眼眸。

   她穿着普通常见的浅灰色衣裤,头戴花环,发丝披肩,身后绿叶浓密似湖面。碧天垂影,湖面波光粼粼,风吹叶动,微起涟漪。因察觉到他走近,她转脸对他微微一笑,明媚的日光里,她眉眼如画,清冷精致。很奇怪地,他在与她对视的一瞬,立即低下头去,把那小小的鱼扔在了水桶外面。

   先前不觉,等在一起生火烤鱼时,贺昀发现方浔的一颗心简直是挂在了阮萝身上。明明他和方浔也是朋友,此刻却像一个外人。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给方浔招呼一下,就去找牛壮壮了。

   直到太阳西下,三人才聚在一起往家走。

   他们跟着村里的孩子抄近道,路过一片菜地。牛壮壮好心地提醒他们,这菜地里刚施了人粪肥,让他们小心一点。脏倒不怕,但有时会有钩虫病人排出的钩虫幼虫,此虫若是钻进人的脚趾缝里寄生,轻则红肿瘙痒不止,重则会溃烂流脓,他们一直把这种病称为“粪毒”。

   阮萝见过有人害了这种病来找爸爸医治,不由被吓住了,却无法带着贺昀跟方浔改道。因为她从未来过这边,也不知道路。方浔不忍心她受一点点惊吓,坚持背着她走过了这片菜地。

   贺昀拎着工具,跟在他二人身后,在河边玩耍带来的愉悦,像落日般在一点点下坠。三个人的友谊,他始终像一个陌生人。

   待到了家,夜半时分,方浔因脚痒难忍醒来,发现脚上已红肿一大片且瘙痒难耐。这才想起在河边赤脚时把脚趾那里划伤了,一直没有当回事,竟被钩虫幼虫乘虚而入。

   阮世英一夜未归,翌日早晨,书记让人送来的消息是他今晚上才能回家。因为阮萝不知道用什么药,只得不时用煮沸消过毒又冷凉的水给方浔轻擦着减轻瘙痒。

   虽然阮萝端水、提水都完全没有问题,但贺昀又没害病,不好意思跟方浔坐在一处眼看着小女孩忙碌,便把烧水端水的事情包揽了。

   闲暇下来,他坐在一旁看阮萝小心翼翼地为方浔擦拭红肿的伤处。看得久了,心里竟泛出一股别样情绪来。他知道,方浔和阮萝是当兄妹相处的,可他们明明没有血缘关系,为何感情会这么好?

   他即使生大病,也从没有被人小心翼翼地照顾呵护过。方浔只是感染一个“粪毒”,就得到了这等呵护。

   他曾经还很有自信,觉得自己递交出去的这份友情,对于小结巴而言是特殊而珍贵的。原来在他之前,小结巴已经有了珍视的朋友,也被人过分地珍视着。

   一细想今日阮萝和方浔相处的种种样态,贺昀心中泛起了一阵孤独,甚至有些嫉妒。可究竟是嫉妒方浔,还是嫉妒阮萝,他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因为不喜欢情绪失去控制的感觉,他很快就控制好了那些梳理不清的情绪。

   也才一夜一天,待阮世英回来时,方浔的三个脚趾周围都肿了起来,伤口已有严重溃烂趋势,连触地走路都不能够。

   贺昀过几天就得离开桐市,方浔不好连累贺昀在乡村多耽搁。他给了贺昀车票钱,贺昀当着阮萝的面没有跟他拉扯。待晚上睡觉时,他才发现贺昀把那一沓钱留在了枕头下。

   回到十泉里,贺昀预备在临行前把外婆家彻底大清扫一遍。清扫好卫生,他又紧赶着替外婆洗衣裳被褥。被褥之类,他负责拆洗,外婆负责缝。凡是他能做、会做的,皆没有让外婆插手帮忙。好几次,他看见外婆的眼泪落在被面上,心中也泛起一阵酸楚。他临来前,爸爸告诉他,如果外婆愿意,就把外婆接走,以后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也方便照顾她老人家。

   他跟外婆说的时候,外婆立即果断拒绝了。她的丈夫和儿子都葬在这里,她的家和根便在这里,她至死也不能移居他方。且女儿死去多年,她住到已再婚生子的女婿家里算怎么个说法?

   外婆的这些心思,贺昀都懂。临行前这几日,他多次想以外孙子的情感要挟一下外婆,最后都没能说出口,他不忍外婆为难。

   好在,他在十泉里有了一个可以通讯的朋友。

   临出发前一日,他帮着外婆缝好最后一床被子,并不急着收拾行李,先去了萝葭巷找方浔。他前面抽空来过两趟,方浔还没有回来。他盼望临走前,能再见方浔一面,好郑重地跟方浔托付一番。

   待到了方家,只见方奶奶在庭院里唉声叹气,坐立难安。他心里一惊,不知道是不是方浔出事了?在乡村的时候,他们抓鱼的当天,还听说有一个男孩淹死了。

   没等他问,方奶奶已主动告诉他,皮卷尺厂的人帮忙传消息:方浔跟阮萝打电话来,讲阮医生出事了。方浔结结巴巴,阮萝哭声不止。接电话的街坊只大概听明白了县医院、火灾、救人,阮医生是怎么死的,两个孩子到底也没有讲清楚。

   贺昀想,医院有大量的化学用品,一旦发生火灾,危险程度非常高,并且病患多是身体不佳或行动不便的,增加了逃生和救援的难度。阮医生所参与的那个培训班虽然也设在县医院,但阮医生身体是康健的,逃生难度不大。

   贺昀猜测,阮医生遇难在县医院这场火灾中,大抵是为了救人吧?但他等不到方浔回来告诉他事实真相了,他的火车票是次日一早的,只能日后在信中询问此事详情。

   阮萝跟着方浔回到十泉里时,阮医生去世的消息已传遍每条小巷。除了昔日近邻特意来方家探望阮萝,其他的街坊大都在与人的谈话中感慨了一番,“可惜了,阮医生那么好的一个人。”

   阮萝搬离十泉里时才三岁多,虽然爸爸也带她回来探望过方奶奶,但她已认不清十泉里的街坊们。其实就连方奶奶跟方浔,她现在也看不太清了,昔日清澈漂亮的一双眸子已红肿到只能睁开一条纤细的缝隙。

   她在头痛欲裂中半昏半睡,昏沉沉躺了一夜一天,翌日夜半却渐渐清醒起来。

   浓夜里,弥漫着驱散不了的悲伤。方奶奶躺守在床边,阮萝艰难地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无助迷茫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悄声下了床。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方家,来到曾和爸爸住过的竹影堂。

   新社会的竹影堂,无了幽径深竹,也无了竹影横窗扫,半墙如画的意蕴。

   其实,早在50年代,阮世英带着妻子和儿子,由上海搬来萝葭巷四十九号时,竹影堂已经被钉上刷着十六的门牌号。只不过林奕潇仍喜欢叫它竹影堂,阮世英也就跟着叫了。

   窗外原本种竹子的地方,早已作了公共的庭院。除了公用的自来水管,其余面积各家分摊,放置着杂物抑或火炉子。

   身为时装设计师的林奕潇,心中自有一个世界和情调,连窗帘都会随着季节和心境的不同而置换。这习惯,虽然林奕潇离开的几年前已经自己抛弃掉,却早早地染给了阮世英。

   阮萝有点幼年记忆的,离开竹影堂的那个冬日,他们家的窗幔是傲骨寒梅。

   白底红梅的丝绸窗幔是50年代的旧物,在上海初悬窗时,林奕潇告知阮世英,这窗幔是绫罗绸缎里的缎。然而,直到去世,阮世英能分得清丝绸和棉布,再往细了分,却分不清何为绫、罗、绸、缎。此窗幔虽是旧物,却不破不烂,每年冬天挂起,连丝绸的光彩都像蒙尘许久,突然乍现一般。

   林奕潇的喜好和设计,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风格和特点,就像寒梅窗幔被选回家的时段,正是林奕潇偏爱花卉之时。那时期,她大多数的设计灵感来源都是形状各异的花,她所能接触到花,每一种,每一束,每一朵都被她研究了个透彻。

   她因为设计稿不能变成现实衣物,并不十分珍惜自己的心血。通常都是阮世英小心翼翼地整理,把她的设计图稿,按不同时期、不同风格粘成册子珍藏着。

   在林奕潇离开后,许多个夜晚,阮世英坐在书房里翻看着林奕潇遗留下来的设计稿。

   书桌上的台灯罩着绿色罩子,橘黄的灯光于绿罩子下轻盈散着,充斥在整个书房里。他对着灯光,细细翻过每一页设计稿,慢慢回忆林奕潇每每在完成一个设计之后孩子般的笑容;还有她的设计稿不能变成现实衣物之时,那沉甸甸的失落和郁郁不乐。随之,阮世英心上眉间也变得愈来愈沉重。

   留法归来的林奕潇一直视时装设计为生命,曾经锦衣玉食的家庭也养成了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格。她关注时尚、关注美,却很少关注时事与政治。

   上海新中国成立前,她为爱违抗父命,没有跟随父亲前往香港。婚后许多年,阮世英一直很理解林奕潇的抑郁不得志,也用尽心力在其他方面对她好,弥补她。及至林奕潇做出自杀的举动来,阮世英才幡然醒悟,她终究是后悔了吧?后悔曾为了他留在大陆,后悔为爱情葬送了自己的艺术生命和辉煌事业。所以,才那般毅然决然地毁灭掉自己尚麻木存活着的肉体。

   阮世英抬眸,寒梅窗幔轻舞,梅影蹁跹,林奕潇缓缓而来。他含笑抬手,虚抓一道冷月光。

   阮萝在一汪月光中,慢慢走近昔日的阮家。对于这里,她最后的记忆是临搬家前,爸爸坐在书房,望窗发怔痴笑。

   她立在那扇悬着竹叶窗帘的玻璃窗前,月亮在窗子投下光影。她呆呆地看着,那光影隐隐变成了爸爸的模样,熟悉的、带笑的眉眼,承载着旧时月光。

   阮萝梦寐似的,魂游故时月,看见伏案书写的爸爸抬头笑看着她。爸爸对她伸出手来,她将手递上去,连按压在玻璃窗上也不觉得,仿佛自己再次走进了一个爸爸还在的世界。

   胡喜喜起来解手,听见玻璃窗响了一声。她害怕地朝窗户望了一眼,透过那未拉紧的窗帘,只见一张惨白且没有眼睛的面容,正咧着嘴对着她。

   她先是被吓怔两秒,随即闭上眼睛,嘶吼着“啊”了起来,把隔壁房间里睡着的爸妈直接吓醒。

继续阅读:第五章 一别之后,情长纸短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