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香港来信,血暖寒冬
汀洲2026-05-25 14:4610,793

   昏沉沉的路灯下,可见细雨濛濛,贺昀与方浔未撑伞,布料厚密的褂子上已沾满潮湿雨绒。二人同时神色凝重地看向阮萝,显然已知阮萝借钱一事。

   方浔嘴巴张合了两次,不知是没有组织好语言,还是结巴困扰着他,最后还是贺昀代他说了话。

   贺昀对胡喜喜说:“胡喜喜,你先回家,我们有事跟萝萝谈。”

   胡喜喜摇着头看向阮萝,阮萝对她点点头,她才对贺昀点头“哦”了一声,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朝萝葭巷走去。

   像是怕阮萝会逃掉似的,贺昀和方浔一人捉了她一只手腕,拉着她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桐市,任意一个深邃悠长的小巷,都因高墙阻挡而造成光线遮蔽,给人狭窄幽暗之感。今夜有微雨,不见一丝月光,阮萝被两个哥哥捉着手腕前行,只觉平日游走惯的小巷子仿佛被封闭了似的。黑夜铺天盖地地袭来,直压得人喘不过气。

   虽然贺昀与方浔是平齐进行的,但掌握行走方向的是方浔。他仅仅绕远了一些,待要各回各家时,三人离柳枝巷东巷口更近一些。然而阮萝一颗心击鼓似的,竟然迷了路。直到远远瞧见柳枝巷东巷口,阮萝才知道,哥哥带着他们白白兜了一个圈子。

   贺昀也认出柳枝巷东巷口了,无力看方浔一眼:“你不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问她吗?”

   方浔说:“这……这里……”阮萝替哥哥作了回答,“这条街一过了下班时间,很少有人走动,挺隐蔽的。”她一开口,心神俱回,感觉到了手腕的酸疼,于是活动着两只手腕说:“你们不用这么严肃,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不撒谎。”

   虽然阮萝比贺凡年长两岁多,但在贺昀心中,是预备把对付弟弟的经验用在阮萝身上的。然而,他没想到阮萝比贺凡那个男孩子更有勇气和担当,都不用他想招数费心思,比他们更早地进入主题。

   贺昀和方浔虽是结拜兄弟,心里对阮萝并没有亲近之感,只在明面上把她当作妹妹。今日这场审问本应由方浔主场,然而贺昀脑子转得快,嘴巴也比方浔利索。

   眼见纤细雨丝不绝,他恐等会儿雨下大了,于是开始代替方浔做审问工作。他对阮萝说:“既然你不预备撒谎,那倒也不用我们问,你自己把钱的事情交代清楚吧。”

   阮萝不由怔住,她已在脑海中预演了许多遍一问一答,然而贺昀一个问题都不问,反让她自己交代。仓促之间,她那些问题的答案有些组织不到一块去。因为一下子不知道要先说什么,她便嘴巴微启着怔在那里了。

   贺昀微侧脑袋,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他面容平静和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却极具压迫感。她也仅仅怔了半分钟的时间,便组织好语言,然而还是有些不敢与贺昀的眸光对视,微低头躲开了那两道极具威严的眸光。

   阮萝的沉默与低头落在方浔眼中以为她是在害怕,很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说:“别……别怕,好好说,有……有事哥陪你一起解……解决!”

   阮萝很感动哥哥是这样的态度,五十块钱对于他们这个家庭来说,算是一笔巨额借款,哥哥首要担心的却不是钱的问题,而是她。她挽上哥哥的胳膊,笑着说:“哥,我没事的。”也是在这一瞬间,她收起了实话实说的想法。哥哥要是知道她投机倒把,指不定得多担心她呢,说不准还会阻止她。

   于是,她语气里带了些撒娇:“哥,那笔钱,我没胡乱花。我在师父那里学了这么长时间的手艺,用的都是师父家的布料。我有点不好意思,就买了一些布料存放在师父家里。我怕奶奶知道了会生气,才跟外婆撒谎的。”

   他们所站屋檐对过有一盏路灯,光线微弱,照过街这边来,将将能看清人脸神态。阮萝看见方浔松了一口气,贺昀则是嘴唇微抿着笑意,瞧电影似的瞧着他二人拉在一起。他来的这些天也知道了阮萝的基本情况,一个小裁缝买布料是很正常的行为,他见方浔信了,因为信任方浔,便也跟着信了阮萝的话。

   贺昀本是双手闲闲插口袋的样态,方浔转过脑袋对他说:“阿……阿昀,我现在挣工资了。这笔……这笔钱,我们慢慢还你。”

   听完这话,贺昀脸色变了一变,外婆刚开始说漏嘴这件事时,是方浔先担心阮萝是不是被小流氓欺负勒索了。贺昀也听外婆说起过,今年街上多了很多无所事事的小青年,他也就跟着担心阮萝,从没有想过还钱不还钱这种事情。

   然而,弄清楚事情真相后,方浔却把自己跟阮萝划为一家人,说他们会慢慢还他钱。他们是在韩师父的见证下换过贴的兄弟,且发过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然而什么事情一涉及阮萝,方浔总会下意识地把他贺昀划为外人。

   贺昀拨头发上的雨绒时,眼神也渐渐凝聚起一层冷意,对方浔说:“我没想过让你们还钱,我们家不差这五十块钱。”这五十块钱是贺昀自己为外婆攒的,很快,爸爸每月给外婆寄生活费的日子就要到了,离了这五十块钱对外婆的生活并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贺昀说完便转身朝柳枝巷东巷口而去,方浔和阮萝却怔住了。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阮萝,她的自尊心被贺昀的话伤到,很有些气不过。她对着贺昀背影大声说:“知道你现在是市长的儿子了,高贵有钱,你不用瞧不起我们!很快,我们家也不差这五十块钱。不,将来,我们家连五百、五千块都不会差的。”到底是欠着别人钱,她虽然声高,却有些底气不足。

   方浔仿佛知道贺昀为什么突然生气了,他皱眉看阮萝一眼,阮萝便乖顺地闭了嘴,立即跟着他小跑追上贺昀。伴着贺昀回家的这段路程,方浔叫了好几次“阿……阿昀”,贺昀都没有说话。方浔越着急越说不出话来,耳听贺昀关上家门,只好先跟阮萝回家。

   贺昀在外面时,因在墙壁上歪靠过一会儿,后背沾了一些墙灰,宁奶奶看见,便要给他拍掉。贺昀所穿的深蓝色外套是阮萝缝过的那一件,宁奶奶眯眼瞧了瞧,不由得再次感叹:“萝萝的针线功夫是越来越好了,以后啊,准能赶得上她妈妈。”

   贺昀不想接有关阮萝的话题,只对外婆微笑了一笑。

   提起阮萝,外婆这才意识到,方浔今晚没有来他们家复习功课。她稍稍迟疑一下,还是开了口,问正在整理书本的贺昀:“小昀,是不是外婆说错什么话了?你跟小浔讲,外婆年纪大了,总说糊涂话,让他不要把外婆的话听进去。”

   贺昀伸向钢笔的手顿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同外婆解释,外婆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小浔是个好孩子,你能有这样一个兄弟,外婆不用担心你孤苦无依,以后也能安心闭眼了。你们兄弟之间要是相处好,那是一辈子的事。不像外婆,就算想陪你,也陪不了你几年了。”

   宁奶奶只见过贺凡一面,是去年的时候,贺凡奉父命跟了他哥来看她,贺凡一口一个“外婆”喊得亲昵。但宁奶奶私心里从未把贺凡视作贺昀的亲兄弟,两个妈妈生的孩子,血脉到底不一样的。

   并且,宁奶奶恨赵若兰,也波及了贺凡。初中毕业后,贺昀原本可以留在城里读高中的,却被贺振华“赶到”农村去了。

   宁奶奶不懂贺振华那一套满是道理的说辞,什么锻炼贺昀,啊呸!准是赵若兰吹了枕头风,才把贺昀赶到农村去受苦受难。宁奶奶一想起贺昀这几年在农村吃的苦,心就疼得一颤一颤的。她白发人送了两次黑发人,世间只剩了贺昀这独一份的珍宝了啊。只不过她心里的宝,在别人眼里可能是根草,甚至草都不如,简直就是眼中钉。

   贺昀听了外婆的话,眼睛一酸,抬起眼皮看去,外婆不知想起了什么,也是眼泛泪花、又气又恼的样态。他收起严肃的神情,换了副活泼笑容对外婆说:“您前天还说要看着我讨老婆、生小毛头的,还要帮我照顾小毛头。您可不能说话不算数!看来,咱们得拉钩盖章!”他说着小拇指伸出来,要跟外婆拉钩盖章。

   外婆“扑哧”笑出声来,双眸中的泪花也随着笑容落下来。她十几岁就嫁人为妻,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在夫家,记忆中从没人把她当小孩哄过宠过。如今老了,外孙子倒常常把她当小孩子哄着宠着,她也常常笑得跟小孩子似的。

   淡黄的灯光中,宁奶奶真的伸出小拇指跟贺昀拉了个钩,她心想这是拉给黑白无常看的。你们瞧!我跟我外孙子拉钩盖章啦,你们可不能随随便便把我的命索了去。

   贺昀替宁奶奶拭泪痕时说:“外婆,方浔不是因为钱的事不来的。他们家有点体力活要干,他这两天都不能过来了。”

   宁奶奶问:“他们家要腌菜了吧?”

   贺昀点了点头,宁奶奶便不再打搅他复习功课,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卧房。

   天尚早,自然是睡不着的,宁奶奶便盘算着,她也应该腌点菜。这许多年来,她一个孤寡老人食量有限,加之贺昀爸爸每月给她邮寄的生活费都十分富裕,以往秋冬,她从没有腌过菜。但今年外孙子要参加高考,得多吃有营养的东西,钱自然都应该花在外孙子身上。少腌一点菜,也够她吃到明年春天了。

   贺昀爸爸每月寄给宁奶奶的生活费,她节省着用,也储存了一笔在银行吃利息。这笔钱本来是要等贺昀结婚时才给他花的,但眼下的情况,高考对贺昀也是十分重要的,这笔钱可以挪用。

   宁奶奶在计划给外孙子买什么营养品时睡了过去,贺昀无心复习,也早早上床歇着了,方家的灯光却一直亮到夜半。

   前半段时间的电灯光是方浔心不在焉地复习功课,后半段的烛光则是阮萝哈欠连天地给一件洗到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缝口袋。招数还是从卖零嘴的小贩那里学来的,她在中山装的内里共缝了八个口袋,左右分别可装四瓶糖桂花。她不敢装多了,若是走起来玻璃瓶子碰撞出声响,很容易令人怀疑。本钱来之不易,她宁愿多跑几趟腿,也不敢冒一丝风险。

   缝好后,阮萝穿在身上,利用橱柜的玻璃照了照自己,想象着若是装进去八瓶糖桂花,自己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

   这件蓝色中山装原是方浔爸爸的旧衣服,方浔长大后就成了他的外套。方浔当学生的时候还经常穿这件衣服,但自从在工厂上班后,奶奶就不让他穿了。

   衣服被洗得一片蓝一片灰白,再加上几块补丁,直透着一股穷酸气。方浔尽管不满二十岁,却也算半个社会上的人,且还是方家的门面,奶奶不想他穿得过于寒酸,让别人瞧不起他。

   原本和奶奶说好的,这件衣服让阮萝自己改了当今冬的外套穿,阮萝一直忙着没顾上改小,如今倒有了大用处。

   因做活计睡得晚,阮萝第二日起得就迟了。她和胡喜喜每天都是在大门口碰面,有时你等我,有时我等你,也不过几分钟的工夫。

   今天胡喜喜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阮萝,因为实在放心不下昨夜里发生的事情,就找到方家来了。阮萝的稀饭只剩下几口,招呼她坐,她也没有坐,挎着书包安安静静地等在阮萝身旁。

   她进门与方浔打招呼时,方浔注意到她身上的红方格子裤褂。深秋的天光里,胡喜喜一身红格子衣服立在方家,绚烂且活泼。红头绳缠成的两只蝴蝶结随麻花辫辫尾垂搭在她肩膀上,衬得秀发愈发乌黑莹亮。她只是随意地站着,整个人却静静绽放出一股少女独有的美好意境。

   其实,胡喜喜这一身新红方格子裤褂是天气转冷后就穿了的,还穿着遇见过方浔两次,方浔却是今天才注意到。当方浔的目光由胡喜喜过渡到阮萝身上时,双眸里的痛意更浓了些。阮萝穿着他不再穿的旧中山装,整个身子像是蜷缩在衣服里似的,显得脑袋更小了。

   一到冬天,既是怕感冒也是因为节约热水钱,阮萝的头发能少洗就少洗。不过,到底是大姑娘了,难堪于不洗头的气味,就抹了奶奶的桂花头油,弄得一颗小脑袋乌黑且油亮。方浔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默默叹息道:萝萝比喜喜还小一岁呢……

   方奶奶是由方浔眼中的异样才注意到阮萝和胡喜喜的衣服,不由问阮萝:“你不是说要改小了穿吗?怎么没有改?这大得不成样子了。”

   阮萝回道:“我拿到师父家改,最近师父接的活越来越多,我晚上回来都没有时间做自己的活了。”

   方奶奶点头时,阮萝拿手帕急急地擦了擦嘴,和他们说声“我走啦”,就拉着胡喜喜跑走了。

   方浔回头,目光追着那两道极不相称的身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方奶奶知道方浔又在心疼阮萝,安慰他说:“你好好复习功课,等你考上一个好大学,毕业安排了工作,咱们家的好日子也就来了。不然,你一辈子当个普通工人,拼了命也给不了萝萝好日子过的。”

   方浔的头点了一半,因为奶奶最后一句话,就没有点下来。他并不太懂奶奶的意思,他对阮萝没有那份心思,也不想奶奶有那份心思。

   方奶奶洗碗时,由窗户看见方浔闷头闷脑地推着自行车出门。车后座上放着两个大筐子,筐子里是方浔骑车到乡下买来的大叶青菜和白菜。把这两大筐菜腌起来,省着点吃,虽然不一定能吃过冬天,但好歹能应付一些日子。

   洗这么多菜要费很多自来水钱,他们只能到井水那边去洗。本来阮萝要请假洗这些菜的,但现在井水已经很冰凉,方浔坚持由他一人洗完这些菜。

   尽管今年高考的时间紧张,方奶奶也没有反对这个决定。方浔常年练武,身子骨健硕,碰一碰凉井水无碍的,阮萝一个女孩子碰太多寒凉的水于身体却是有害的。

   连着两年,方奶奶在洗菜这件事上的态度都让阮萝深深懂得,奶奶是真的把她当亲孙女疼呢,只是骨子里的重男轻女思想改不了而已。

   直到看不见方浔,方奶奶的目光才又收回到水盆里。她不知道方浔怀揣了两桩心事,只以为是因为阮萝,方浔的心情才如此沉重。她心疼自己孙子,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口气。

   方奶奶成长在一个极度封建的家庭里,“在家从父从兄,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这是她孩童时期就烙印在骨血里的教育。

   不管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她都不是一个独立自强的女性。起先,方浔还小的时候,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她为了方家的独苗必须支撑起方家的天。现在,方浔成长得高大强壮,自然,家里的一切都要以方浔这个顶梁柱为先。

   再读半年,阮萝便初中毕业了。她预备早些和阮萝谈谈,等毕业后就不要再上学了。若家里宽裕,供阮萝读到大学都是可以的。但是,家里的情况,阮萝比她更清楚,实在是供不起两个学生,只好倾全家之力供方浔一个。阮萝来方家时带的那笔钱,她虽没有专门记账,但笼统算下来,她也没有贪阮世英留下的钱,把阮萝供到初中,她是对得起阮世英的。

   方奶奶由厨房出来时,太阳已高高悬于天空。她遭遇了太多沉重的苦难,轻易感受不到生活的乐趣。然而,天气一连阴霾了数日,骤然看见耀眼的阳光,她的心情也不由跟着晴朗起来。

   仿佛,这好天气是一个好兆头,她清晰可预见,只要熬到方浔考上大学,他们的日子真的会好起来。更令她舒心的是,一旦方浔考上大学,她死后见到方浔爷爷,也可以对他有个交代。

   方奶奶眉眼舒展地忙着晒一家人的枕头、被子,枕巾上沾染了桂花头油的气息,她闻见桂花香,脑海里便浮现出方浔爷爷的笑容来。于是,她在心里对那幻影默默念道:他爷爷,你可一定要保佑小浔考上一所好大学。

   他们所住的两间半屋子带有一个小小的天井,方奶奶都是在这里晾晒被褥的。近邻没有在花园抢到位子,便到他们这里来借地方晾晒被褥。

   胡妈妈来找方奶奶时,邻家妇人还没有离开,听到方奶奶问她有什么事,胡妈妈不好讲真话,便找了个借口说:“您那一套钩针还用吗?我想给喜喜钩一件毛背心,一直买不到合适的钩针。”方奶奶一面说着“现在用不上了”,一面领着胡妈妈回屋子拿钩针。

   胡妈妈把那一套钩针托在手上,余光却由窗户观察着外面的邻家妇人。方奶奶没有看到胡妈妈的眼神,热心地问她:“你可有中意的样式?我这里还有厂子里给的图样子,你需要的话,我给你找一找。”说着便要走开去翻找东西。

   近几年,许多有适龄知识青年的家庭为了孩子不下乡,都在想办法给孩子安排工作,方奶奶接闲活的那个街道小厂早已经是人多活少。虽然她的手艺好,但年纪大了,不仅眼花,手速也不行了。从前年开始,她就接不到活干了,钩针和毛线针都闲置已久。她虽热心,却也一下子想不起来图样子放在哪里。

   胡妈妈看见邻家妇人离开,连忙制止方奶奶去找图样子,神色有些严肃地放下那一包钩针,由衣服口袋掏出一封信来。信上的地址是她们家的,收信人却是阮世英。

   其实,近两年,境内外的通信往来已日渐增多,虽然海关检查依旧,却没有原来那般肃穆严谨了。尤其内地和香港,更有无数断不了的血缘与情感。

   胡妈妈送过来的这一封信,就来自香港。

   因为收信人是阮医生,胡妈妈并没有看信的内容。她听人说起过,阮萝妈妈的娘家是大资本家,许多亲人在新中国成立前去了香港,便猜想这封信是阮萝外公家的人寄来的。

   并且,阮萝妈妈叫林奕潇,寄信人叫林奕杰,从名字上看就像兄弟姊妹。

   胡爸爸胡妈妈并不太懂政治政策这等国家大事,但在他们的认知里,香港来信又牵扯到大资本家,简直是他们胡家一辈子也发生不了的大事。

   夫妻二人商量之后,不敢轻易把信交给阮萝那么一个小孩子。谁知道阮萝外公家的人在信上说了些什么呢?万一小孩子一冲动闯出祸事来,不是白白害了方奶奶和方浔?

   方奶奶并没有当着胡妈妈的面看信,只是请求她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阮萝。方浔马上要参加高考了,出成绩之后说不准还要政审。眼下的关键时候,阮萝要是和她外公家的人扯上关系,恐会连累到方浔的政审。

   胡妈妈连忙请方奶奶放心,他们夫妻知道事情的轻重。并且,阮萝已经是方家领养了的,这一封信告不告诉阮萝,什么时候告诉阮萝都由方奶奶决定,他们夫妻二人再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此事。

   方奶奶满面愁容地送走胡妈妈,稳住狂乱的心跳后,才颤抖着手拆信。

   其实,信的内容非常简短,开句便是“我一切安好”,简单问了世英和萝萝可好?便直奔主题,如今政策开放,世英可愿携萝萝赴港探亲?家父思念外孙女心切,盼望一见!

   林老爷子有好几位姨太太,自然儿女众多。林奕杰与林奕潇是同一位姨太太所生,也就是阮世英的嫡亲大舅哥。如若不了解详情的人看了,并不会觉得这封信有什么,只以为是亲戚间的寻常往来。

   方奶奶对林奕潇娘家的情况还算了解,她一时猜不出林奕杰贸然给阮世英写这么一封信是何意?以她所了解的情况,林家人应该不知道阮萝的存在。假使他们知道阮世英和林奕潇有孩子,应该也只知道阮志鹏。

   并且,阮世英并没有给香港那边写信告知林奕潇离世的消息,林奕杰就算给大陆写信,也不应该写给阮世英,而是写给林奕潇。不过,也有可能是碍于林奕潇的资本家大小姐身份不方便,才写了阮世英的名字。

   斜倚在床上看完这封信,方奶奶双手捏着信纸愣神许久。这一面薄薄的纸张虽然远自香港而来,给她的感觉却很熟悉,不过,她想不出熟悉感来自哪里。

   从看完信也不过半小时的时间,骤然回神,她却以为自己怔愣了一上午,急急忙忙藏好信,恐方浔突然回家会看见。

   彼时,方浔才在井边洗了半筐菜。他洗菜的井,位于柳枝巷东巷口所对的那条长街。长街上有一处双眼井,深秋季节,用井水的人很少,唯有方浔和一个洗衣服的老奶奶在井边忙碌着。

   方浔洗菜洗得很认真,并不知贺昀已立在不远处看他五六分钟了。

   贺昀跟外婆说外出透透气,其实是为了找地方抽根烟。那年暑假离开外婆家后,他没再碰过烟。这两年因为心里常有烦闷事,才跟着别的知青又抽起来了。

   他烟瘾并不大,常常想不起来抽,但有烦恼时,也从没有刻意克制过自己。眼下在街上看见方浔,直接把外出的初衷忘记,只双手插裤袋,似无意却有意地打量着方浔。

   自结拜后,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贺昀渐渐完全了解了方浔。他并不是一个经常有自主思想的人,但交到他手上的每一份工作和任务,他都会十分用心地做好。例如此时此刻,菜叶上面的每一道褶皱都被他清洗得干干净净。一叶又一叶,一棵又一棵,他不急不躁,极有耐心。青翠的菜叶沾了晶莹剔透的水珠,经阳光一照,耀出翡翠的光泽来,把方浔红通通的一双手衬得愈发红了。

   方浔起身帮老奶奶打井水时看见贺昀朝他走来,一激动,水桶就咕咚咕咚掉了下去,他结结巴巴叫“阿昀”的声音也淹没在水桶落水声里。贺昀看见他张嘴了,并没有理他,在他洗菜的水盆边蹲下去,清洗了手后,开始帮他洗菜。

   方浔迅速帮老奶奶打好水,蹲到贺昀身边说:“阿……阿昀,亲兄弟……亲兄弟明算账!”贺昀没有搭腔,学着方浔,把菜叶的每一道褶皱都仔细洗着。

   对于自己认定的事情,方浔是非常固执的。他沉默着洗了半棵菜,叫了一声“阿昀”,又预备要说什么,贺昀闷沉沉地开口:“你要跟我明算账,是不是要我把欠你的那条命还给你?”

   方浔双手握着一棵菜怔住了,身体先于语言有所反应,连连摇了好几下头。

   贺昀一直认定自己欠方浔一条命,方浔认为自己还好好活着,贺昀怎么能算是欠他一条命呢?

   然而又如贺昀事后问他的那样,替贺昀挡刀时可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他诚实回答:没有。那刀来得迅速,他脑子一片混乱,是情感驱使了肢体。

   前年,贺昀有大半年时间一直请不到假来十泉里。寒假的时候,方浔受了宁奶奶的请托,背了大包小包来到贺昀所在的乡村看他。

   凑巧了,因为贺昀在信中说过年不回家,贺凡也趁着假期跟着爸爸好友徐叔叔的女儿徐静茹一起来瞧贺昀。为了彼此间有个照顾,方浔和贺凡、徐静茹计划了同一天到县城坐车。

   贺昀提前一天送他们到县城,想带他们好好逛一逛。这个小县城虽比不得贺凡他们住惯的大城市,却有它自己的民风与特色,还是值得一看的。一行人一直逛到天黑才到一个国营小饭馆吃饭,预备吃完饭就直接到县招待所休息。

   他们陆续吃完饭准备要离桌时,有一伙似醉未醉的青年已经在朝外走。五个青年比贺昀他们先来,已是吃喝得大汗淋漓。

   贺昀他们坐的桌子靠门,待这五个青年走近靠门处时不由得浑身一冷,各自都忙着穿起手上的外套。到底是有些被酒精操控了,手脚都有点不利索,其中一个青年穿外套时,忙乱之中手背从刚站起的徐静茹的屁股上滑蹭过去。

   徐静茹与贺昀同岁,正值年少青春的时候,又是干部子女,且不说很少受欺负,稍微受点欺负都要当即回报过去的。今天受了这等欺负,当即甩了那青年一个耳光,狠狠骂道:“臭流氓!”她这一打一骂,两边的青年都愣住了。

   贺昀最先反应过来,挡在她身前,阻隔开她与那青年,微侧了脑袋问她:“怎么了?”

   经贺昀这样柔声关怀一问,徐静茹脸微红地小声道:“他……他摸我屁股。”她声音虽小,但饭店里只有他们两桌人,先前醉醺醺的人都被她一巴掌给打怔住了。随之,她小声跟贺昀讲的话大家伙也都听见了。

   挨了徐静茹一掌的周姓青年因为容貌神似豹子,一直被朋友们喊作“豹子周”。豹子周原不是什么严肃正经之辈,但平时见到漂亮女孩顶多冲别人吹个调戏意味十足的口哨,话语上再逗几句,肢体上随随便便占女孩便宜的事是从未有过的。

   他脸庞本就有些醉红,平白地挨了女人一掌且又受此污蔑,不免气得脖子也粗起来,冲徐静茹大吼道:“谁他妈的摸你屁股了!就你这干瘪瘪的屁股送给老子摸……”他话未说完,贺昀就一拳挥到他脸上去了。

   与豹子周一伙的其余四个青年看见豹子周无缘无故挨了徐静茹一掌时,觉得打人的是个漂亮姑娘,保不齐是豹子周惹的风流债呢,还有点瞧豹子周好戏的心态。等自己兄弟突然被对方的一个男青年一拳打倒后,瞬间引燃了他们的怒火。

   被酒精操控的五个青年立即发起大规模的反击战,打架阵营上主力虽然是五对二,但因为有方浔在,贺昀与方浔也不应该处于劣势的。他二人知道对方都是醉酒状态,若真打起来,对方毫无理智可言。

   打架刚起时,贺昀交代徐静茹趁机跟贺凡先跑。然而徐静茹是最希望方浔跟贺昀好好教训对方的那个,她不仅没有跑,还加入了战斗,贺凡虽然并不健硕,却正处于热血好斗的年纪,也抡起一个长板凳喊叫着给自己助威加入战斗。

   也才两分钟的时间,饭馆已一片骚乱。喝醉的五个青年中有一个自小练摔跤的叫郭魁,潜意识地,郭魁一下就认准了方浔是自己的对手。继而,比方浔胖壮了半个身子的郭魁便死死纠缠住方浔不放,一定要与他打个输赢出来。方浔尚能应付此人,贺昀则有些顾及不暇,一面担心着贺凡,一面还得照顾着徐静茹。

   方浔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因为师父自教他功夫以来便严禁他在外打架斗殴。后来常有挑衅者找上他,他都是逃跑脱身。一则是有师训,二则他们这个家庭,没有麻烦冲击都是在勉强维持生计,但凡遭遇麻烦,怕是连吃饭都会成问题。

   今天被一魁梧醉鬼死死纠缠住,方浔急于脱身去帮贺昀,手上不免动了真格。孰料,郭魁见状,醉蒙蒙的双眼愈发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对付方浔。

   有一醉酒青年抓鸡崽子似的抓住贺凡衣领,在他白皙娇嫩的脸上左右各扇了一个大嘴巴,又恶狠狠地把他往地上一丢了事。贺凡何曾受过这等欺辱,他疼怒到青筋暴起,随手一摸,摸到一个酒瓶子。还是五个青年喝过的酒瓶子,饭馆的人没有来得及收拾起,在打架的混乱中被撞倒在地。

   贺凡握着酒瓶子气怒地爬起来,都没有看清是谁,就跳着把酒瓶子朝和自己大哥缠打在一起的其中一个脑袋上砸去。闷闷地一声响,酒瓶子没有碎,那人也没有倒下去,只有身影摇晃几下。

   贺昀担心地看着眼前已经忘记和他缠打的男青年,男青年脑袋暂时还没有流血,但一双眼眸却又疼又怒地红了起来。

   豹子周挨了这么一记偷袭,脑子里短暂地嗡嗡几声后,理智也随之全被打跑,他双眸血红地转身看向贺凡。随即,大步冲向厨房,拿起早前他在厨房跟老厨子借火时,无意中看到的一把剔骨刀,就往贺凡的方向冲去。

   立在后厨门口观察事态发展的老厨子见豹子周拿了剔骨刀出来,战战兢兢地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记血红的眼神给吓退。他们是一个小饭馆,今晚上班的只有他跟一个收钱的小姑娘,早在混乱初起时,他就让小姑娘去派出所报案了。派出所并不远,但他没想到事态发展得这么快这么严重,连刀都动上了。

   豹子周握着刀冲向贺凡,贺凡察觉到拿刀人的目标是自己后,立即被吓得喊着“哥,救我”,然后躲在贺昀背后。他紧紧抓着贺昀后背的衣服,那一瞬间,贺昀觉得自己成了他的盾牌。

   贺凡的好几声“哥”让贺昀觉得应该给贺凡当这个盾牌,可还是有些心寒。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双手钳制住豹子周举刀的手,整个身子却都在跟着豹子周的力道扭曲着。

   贺凡看见门口已没有敌人,一下子蹿了出去,他心里想的是去报案找公安,可他不敢声张出来,怕打草惊蛇。

   虽然对方已经有两个人被方浔撂倒,但徐静茹被锋利且锃亮的刀锋吓到了,不敢再掺和进战斗,躲在一旁尖声叮嘱着贺昀要小心。

   贺昀知道贺凡跑走,反而松了一口气,对让自己小心的徐静茹吼道:“跑啊你!”徐静茹也意识到自己先跑走,贺昀和方浔还好脱身一点。对方一直没有把她这个姑娘放在眼里,有人眼见她跑出去也并未在意。

   贺昀所有力气全在钳制豹子周拿刀的手,腿已经挨了豹子周两踹,他等徐静茹一跑出饭馆门,立即对方浔说:“方浔,撤!”

   此时方浔虽然被两个人钳制着倒地,但只有那练过摔跤的郭魁还有力气,另一个青年早已气喘吁吁。方浔其实可以顺利脱身逃跑,他想对贺昀说“好,你先跑”,但他嘴不利索,其实说了“好”的音,贺昀远远地听见却以为他说了“跑”,他还在结结巴巴发音,贺昀就以为他想说的是“跑不掉”。

   方浔和另外两个人缠打在近门口处,贺昀找准机会一脚踢开豹子周时,整个右手掌还被划了一道。伤口虽不太深,却由虎口划过整个手心,随即,他整个手掌都疼起来。他顾不得管鲜血淋淋的手心,赶紧跑过来帮方浔。

   方浔已经踢开抱自己双脚的那个青年,正要全力对付勒自己脖颈的郭魁,贺昀帮他把郭魁打开了。

   郭魁脾气有些执拗,他钳制着方浔倒地后一直没有太下狠手,就是想听方浔说谁厉害,但方浔就是不吭气,他才一直勒着方浔问。

   贺昀拉方浔起来时,豹子周正拿着刀冲过来,郭魁亦被豹子周吓到,惊恐地对方贺二人说:“小心刀!”

   贺昀是背对豹子周的,方浔刚站起,脑子都来不及多作反应,身体已迅速为贺昀护了上去。

   豹子周把刀从方浔背部抽出时,公安进门了。看见穿制服的两个公安,豹子周插出去的这一刀仿佛也把自己的胆子刺破,手一软,那把血淋淋的剔骨刀滑落在地。

   在此事之前,贺昀内心世界里能与他性命相依的只有外婆。然而,方浔却毫不犹豫且血淋淋地闯了进来。以至于,他抱着因大量失血而浑身乏力几近昏厥的方浔时,脑子都是发蒙的,对外界唯一的知觉是由他指缝间渗出的鲜血。

   方浔身体里的血混合着他掌心的血,疼且温热。天寒地冻的夜晚,这一点微乎其微的热度,由他心底深处传递出来,暖和着他的身与心。

   尤其在与贺凡对看的那一眼中,这股温热沉甸甸地永久性地烙印在他内心深处。

继续阅读:第十章 异姓手足,福祸相依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衣剪春城:巧手裁出大时代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