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缓步走去桌子旁坐下。
一旁的竹炉上架着把精致茶壶，沸腾热气顶着壶盖，氤氲从壶盖缝隙与壶口齐齐冒出，盖住她清丽的脸。
整个屋子里面，都是清幽的茶香，闻着十分沁人心脾。
她伸出葱尖般的手指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刚煮好的茶推至身侧的位置。
“既然来了，先坐下来喝杯茶吧……冒着这么大的风而来，去去寒气....”
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眼神没有再向张彧看去，表现得不咸不淡。
其实，她并不喜欢喝茶，但是因为他喜欢喝，她便学了这烹茶的手艺，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为了学煮茶，不知道被烫过多少次，到现在，手上都依稀能看到一些若隐若现的伤疤。
她这朱华阁每煮的一壶茶，都是为他而煮，只盼着他哪一日能来她这里，品上一杯。
但几乎，她都是自己喝完了那些煮好的茶，唇齿间微微穿过的苦涩，总比一个人坐在窗前回忆从前要来得轻松许多。
张彧愣在那里片刻，眸光落在桌上的杯盏上，他没有拒绝，抬脚走去桌子挨着淑妃而坐。
他低头端起茶杯，撇去浮沫后浅浅抿了一口，神色不明。
淑妃状似无意从他脸上扫过，自己也端着茶杯喝茶，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这茶，可还合他心意….
片刻后，张彧的声音轻轻响起：“淑妃娘娘煮茶的手艺，无人能及，这茶，入口甘甜，清香悠悠，回味无穷。”
听到张彧这么说，淑妃这才暗自如释重负，她眼尾余光扫过一眼张彧见底的杯盏，心里是欣喜的，但面上不表露半分这丁点难得的欢愉。
她淡然地说道：“张御厨谬赞了，闲来无事，便学了这手艺，这是古树晒红，爹爹的友人相送，他知晓我喜喝茶，便带了一些给我。”
她不会告诉他，其实，都是特意为他而备，是她无意间知道爹爹得了上好茶叶，便开口给自己讨了一些。
爹爹还很震惊的问她，她不喜欢喝茶，为何要问他讨要这古树晒红，她当时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了。
对他的喜欢对他的好，自己就这样埋藏在心里吧。
让他知道的话，对他会是一种负担，她向来不喜欢给人添麻烦……
张彧扭头看了看淑妃，目光深沉，翻涌着一些看不懂的情绪，一如屋外狂狼的风一般。
淑妃正端着茶杯喝茶，感受到张彧的目光后，她故作镇定从容，装出自己毫无察觉的样子，气定神闲喝茶，杯盏掩饰住了眼底流露出来的所有情绪，令她看上去依旧和平时一样，淡然不掀波澜。
她的这番话，自然听着也合情合理，他没有多想，仰头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娘娘，恕张彧多言，娘娘往后在夜里还是不要喝了，这样会让你失眠的….”
沉吟半晌，张彧才说出这么一句。
他早就知道她夜里不好睡，喝了这茶，怕更是难以入睡。
“没事，已经习惯了，”淑妃淡淡的笑笑，“夜里不喝点，反而睡不着…你现在是在关心我？”
张彧紧了紧手心，本想再说点关切的话，到嘴边又全部咽下去了，说得太多，只会纠葛越多。
两个人都又陷入了沉默当中，空气里充斥着清幽茶香，却缓和不了屋内气氛的尴尬。
“对了，你要告诉我什么？是长安殿失火的事吗？”
最后还是淑妃先打破平静，“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皇上定然急疯了吧，那个小丫头在他心里的分量那么重….真是滑稽，同样的事情，居然又上演了….今晚的天气，也与那晚何其相像啊....”
话至此，她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张彧。
她眉头紧蹙，忽而脸色暗沉下来好几分，突生好几分的防备：“张彧，你不会认为，今晚的火是我谋划所放的吧？”
这么晚过来，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若专程因为长安殿失火一事而来，他必定是来质疑自己。
毕竟，上一次她对苏团儿出手被他当场抓了现行，他定然将自己当成了头号被怀疑的对象。
心里忽然有些不好受，谁都可以怀疑她，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她无所谓，可是他不行...
他此时这样看着自己，已让她万般伤心，被自己最在乎的人怀疑，大概是她最无法接受的事。
随着淑妃的话落下，张彧也瞬间愣住表情。
反应了一下，他赶紧开口道：“你怎么会如此说？我此次来，并非因为长安殿失火一事….且我也从未将这件事与你联系在一起.....”
他目光诚恳，甚至有一丝丝的着急。
不被她信任，让他有些抓狂。
淑妃见他这样，才质疑自己是不是太过敏感，因为在意他看自己的眼神，所以一时反应有些过大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不是因为那件事，那是为何过来？你鲜少会来我这朱华阁的，除非有什么大事…..说罢，我洗耳恭听。”
一边说着，她悠悠放下茶杯，俯身去拎茶壶准备再斟点茶，屋外的风雨一时不会停息，他困在这里，总不能干瞪着眼尴尬。
张彧抿了抿唇轻声道：“婉儿…..”
“啊！”
张彧这个称呼刚刚落下，就听一声尖叫声响起。
淑妃拎着的茶壶不慎抖落，滚烫的水浇在她的手背上。
张彧慌乱的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打横将她一把抱起来冲向一侧不远处搁置的脸盆处，然后将淑妃放下，捏着她的手腕将她被烫到的手放置在盆中的凉水里。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迟疑。
“是我不好，不该在你去拿茶壶的时候说话，吓到你了…..”
张彧内疚自责的看着水中那只被烫红的纤纤玉手，暗含在眼中的心疼一览无遗。
他就站在淑妃的身后，宽大的身躯裹住她整个后背，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体温额，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就在她耳畔，这是这么多年头一次，他离自己这么近。
那一声“婉儿”也好久都没听他叫出口过，所以她才会他喊出她的闺名那一刻，被吓了一跳，导致手里的茶壶没有拿稳。
她扭头抬眼看向他，此时手背的疼痛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要是自己不被烫到，也不知道他其实是关心自己的吧，他这么小心翼翼…..
“是我自己没拿稳，怎么能怪你。”
欢喜不能表现出来，因为，很容易就会失去，还是小心翼翼珍藏在心底吧，或许他只是在今晚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忆起了那些从前呢。
心里这样想，淑妃一如既往神色淡淡，她感受着关于他的一切，无论是温度，还是呼吸，亦或者那专属于他的暗香，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因为怕这片刻过后，就再也感受不到了。
冰凉的水浸泡着被烫的赤红，屋外狂风依旧肆虐着，还好有这一切掩饰住了她没有章法的心脏跳动。
张彧还保持着站在她身后，俯身捏着她纤细手腕的动作，而淑妃的脸，早就滚烫得比手背烫伤还要红。
“对了，你刚才，想对我说什么？”
为了缓解自己无处安放的紧张，她启唇打破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