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这一辈子的杀伐经历得多了,便是说出这般狠戾的话来,对太上皇而言,也好像是说吃饭喝水那般简单而从容。
林酒酒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会眼睛也不眨地就将自己置于死地,但是现在,他不会动手,因为皇上的病尚且没有痊愈,他还需要她,那么就会留她一条小命。
拿过那精致的瓷瓶,林酒酒的手攥得紧了紧,“不知……这药是什么?若不知其成分与作用就随便给皇上服用,民女怕是担不起这责任呢。”
“你以为孤会害皇帝么?”太上皇的眼神更多了几分蔑视,半晌才道,“你走的那段日子,他虽然昏迷着,但是口中却时时刻刻喊着你的名字,甚至更严重时,会梦魇,把太医院的太医都吓个半死,毕竟太后下了命令,皇上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谁也活不成,现在他好不容易将你忘了,你觉得,孤还有可能让他再想起你么?”
“可是……”林酒酒的情绪有些压抑不住了,“民女就剩这几天,难道陛下就连这几天都容不下民女么?”
太上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易容了,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和平常没有半分相似,唯有一双眉眼和从前一模一样,带着倔强和妩媚,正是他最最讨厌的模样。
“不是孤容不下你,而是这大墨江山容不下你。”
太上皇沉了口气,“裕儿若不是皇帝,孤可以随便你们双宿双飞,但既然他是这大墨的君主,那你就绝不能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你放心,看在你最后做的贡献上,孤会考虑仍以妃嫔礼仪将你风光大葬,但是历史史书,无论正史野史,都不会出现你只言片语,以免皇上看见你时想起会心伤难愈,而这药也正好可以在你离去后,让他将你全部忘记。”
“你……”
林酒酒想过他的狠心,却没有想过他能如此狠心,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将这接下来的话说全,“你竟要将我出现过的痕迹全部抹杀么?”
若是连史书上都没有她半分记载,那她岂不是就相当于活生生地从这个世界上人间蒸发了?
“这是孤对你最后的容忍。”太上皇冷哼一声,“你别忘了,让你无处下葬,成为个孤魂野鬼,也不过就是孤一句话的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舒公公一直等在殿外,看见太上皇出来了,连忙迎了上去,太上皇却是理他也不理,径直上了轿子,舒公公连忙喊道,“起驾回宫!”
轿子摇摇晃晃地被抬了起来,转头朝着寝殿而去。
舒公公思索了半晌,还是凑了过去低声问,“陛下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可是那女子又气着陛下了?陛下千万别跟她计较,她现在就是皇上的一方良药,等这药效过了,一记情断肠下肚,皇上他可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女子是死是活,皇上还会在乎吗?陛下切莫为了这等小事伤了身体,不值当的呀!”
太上皇回眸瞥了他一眼,铁青的脸色到底是有几分缓和,“你倒是会说话。”
“老奴不敢。”舒公公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罢了。陛下太过在乎皇上,这是关心则乱啊。”
“孤没什么好在乎他的,一国之君却被一个女人迷得晕头转向,已经够给孤丢人了,现在还要孤来给他收拾烂摊子!哼,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陛下这话就说得有失偏颇了。”舒公公垂首跟在一旁,“皇上是您的血脉,怎么可能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过是年纪尚轻,没有您这般的经验,等日子久了也就好了,您也无需担心。”
太上皇回头看了他一眼,嘶了一声,“孤发现你这刁奴,好像越发油嘴滑舌了?”
“哎呦,老奴可不敢。”舒公公忙笑道,“只是哄陛下一笑罢了。”
太上皇瞥了他一眼,再没提这事,舒公公心底也松了口气,要知道皇上和陛下的关系一向就很紧张,陛下对皇上寄予了太多的关注与期望,可是皇上却……
唉。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对了,这叶钧前日刚受封为礼部尚书,正赶上北齐那边的使臣要过来,也不知他一个武将,能否习惯啊?”
这说话间,就到了寝殿,舒公公一边扶着太上皇下轿,一边慢条斯理道,“瞧陛下这话说的,从来都是军令如山,叶老将军就是不习惯如今也习惯了。说起来,老奴还正要禀报您呢,昨日叶老将军派人进宫送了封信,说是北疆那头寄来的,老奴原本想给您看,但您一直同刑部尚书商议国事,老奴就没敢打扰,刚才听人来禀,说是叶老将军已经在御书房等您了,而且还带了一封信,也是从北疆来的。”
“哦?”太上皇脚步顿时变快了,“先前那封在哪儿,先给孤看过。”
“在这儿呢,陛下。”舒公公忙从怀中掏出一封牛皮纸的信封来,“老奴可一直揣在怀中,只等着随时给您阅览。”
太上皇停下脚步,从他手中接过信封,拆开。
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北疆大乱!
这四个字笔迹很急,看不出男女,也看不出是谁写的,只能看出在末尾有两三个墨点,写的人应该是很急促匆忙。
太上皇皱了皱眉,“叶钧现在何处?”
“还在御书房等您呢!”
“叫他过来。”太上皇沉吟片刻,“顺便叫定国公也速速入宫一趟,孤有要事与他们相商,片刻都耽误不得。”
舒公公还从未见过太上皇如此着急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乱了阵脚,连连道了好几声“是”,才转头离去。
不消片刻,叶钧便来了。
他穿着朝服,一头银发,却依然掩不住曾为武将的气势,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声音虽苍老却依旧响如洪钟,“老臣参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