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岛太郎这个人物据说是实有其人的,就居住在丹后[20]的水江那儿。
丹后这个地方,在如今的京都府北部。据说其北部沿海的某个村子里,至今还保留着祭祀浦岛太郎的神社呢。我虽然没去实地考察过,可根据人们的口耳相传,总觉得那儿的海滩边是十分荒凉的。
我们的浦岛太郎就住在那儿。当然了,可不是光光的一人。他有父亲也有母亲,还有弟弟、妹妹呢。除此之外,他家里还有许多佣人。事实上,他是一个颇有渊源的世家之长子。说到世家长子,不论古今,都有些相同的特征。说穿了,就是有些特别的嗜好。这种所谓的嗜好,说好听一点,叫做“风雅”,说不好听一点,就是“贪玩”。不过,即便是“贪玩”,跟那种花天酒地、狂嫖烂赌的“放荡”还是大异其趣的。一般而言,那种喝起酒来不顾性命,跟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勾搭搭,净做些给父母兄弟脸上抹黑之放荡勾当的,往往是世家子弟中的老二、老三,老大一般是不会那么胡来的。因为他们有祖宗传下来的所谓“恒产”,故而自会生出一种“恒心”[21]来,使他们成为遵从礼仪的规矩正派之士。也就是说,长子的“贪玩”并不会像老二、老三那样借酒撒风,任性胡为,仅仅一时兴起的遣性抒情而已。倘若这种嗜好被人赞叹为与世家长子身份相匹配的高雅情调,且自己也陶醉于如此生活品位之中的话,也就心满意足,别无所求了。
“大哥没一点冒险精神,成不了大事。不是个大丈夫,是个小心眼儿。”
妹妹如此说道。他的这个妹妹才十六岁,是个疯疯癫癫的假小子。
“不,你说得不对。大哥是个好男人,太好了,都好过头了。”
弟弟如此反驳道。他的这个弟弟十八岁了,是个粗野汉子,肤色黝黑,相貌丑陋。
即便受到了弟弟妹妹如此不留情面的攻击,浦岛太郎也毫不生气,只是微微苦笑一下而已。
“让好奇心爆发出来是一种冒险,可是,将好奇心抑制住同样也是一种冒险啊。这两方面都极具危险性。人嘛,是自有其宿命的哦。”
他以一种已经大彻大悟了的口吻说了些云山雾罩的话之后,就双手往身后一背,独自走出家门,来到海滩上东游西逛起来。
海人[22]之渔舟,
散乱于洋面。
如那水田中,
刚刚拔起的茭白[23]。
他嘴里照例吟诵着一些颇觉风雅的诗歌片段。
“唉,人为什么非要相互攻击呢?仿佛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似的。”他派头十足地摇着脑袋,思考起这么个朴素的问题来。“沙滩上盛开着的胡枝子花、海滩上爬来爬去的小蟹、息羽停歇于河口的鸿雁,它们中可是没一个会来攻击我的。人嘛,不也应该这样吗?各人自有各人的活法。人怎么就不能相互尊重一下各自的活法呢?我的活法相当地高雅,并且绝不给人添麻烦,可为什么还会有人对我说三道四的呢?真是不堪其烦啊。”
说着,他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喂,喂,浦岛君。”
这时,从浦岛太郎的脚边传来了低低的招呼声。
一看,不是别人,就是上次出事的那只龟。
在此,我先声明一下:我并无炫耀自己有多么博学的意思,只是确实有必要对有关龟类的问题预先做一下交待。因为龟这种动物也是有许多种类的。有的生活在淡水中,有的生活在海水中,其体型长相自然也是大相径庭的。至于趴在弁财天女神[24]的池塘边睡大觉,晒乌龟壳的那种,那是水龟[25]。有些小人书上也画着浦岛太郎坐在水龟的背上,手搭凉棚眺望龙宫的图画。其实,那种龟一到海里,估计是要立刻会被海水呛死的。而办喜事时用的仙山盆景[26]中的“蓬莱山”上与仙鹤一起伺候在寿翁寿婆[27]身边,即所谓吉祥话中所说的“鹤寿千年,龟寿万年”中的那只龟,似乎也是水龟。一般几乎是看不到采用甲鱼或玳瑁的仙山盆景的。因此,画小人书的画家(考虑到蓬莱仙山与龙宫都是同类的场所)便将给浦岛太郎带路的角色当成了水龟,倒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一想到水龟要靠那四只长着爪子的、难看的脚掌来划水,并潜入海底,心里就觉得特别别扭。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着也需要像玳瑁那样的宽宽的鳍状脚掌,才能优哉游哉地划水遨游啊。
可是,这么一来——我绝对没有炫耀自己有多么博学的意思哦——这儿又出现了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那就是,我听说就本国而言,玳瑁的产地仅限于小笠原[28]、琉球[29]、中国台湾[30]等南方各地。要说丹后的北部海岸,也即日本海一带的海滩上,非常遗憾,是绝不会有玳瑁爬上来的。
为了方便起见,我也曾想干脆将浦岛太郎设定为小笠原或琉球那边的原住民。可是,从古到今,大家似乎已经认定浦岛太郎是丹后水江人了,不仅如此,在丹后的北部海岸,至今仍保留着浦岛神社呢,所以说,再怎么说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故事都是胡编乱造的,若是真基于对日本历史的尊重,人们绝不会允许如此瞎胡闹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让生活在小笠原或琉球的玳瑁不辞辛劳,长途跋涉到日本海来了。可是,即便这样也还是有麻烦。“这不是胡说八道吗?”——估计那些生物学家会提出抗议,并会顺带着说些什么“文人缺乏科学精神”之类的风凉话。我可不愿意平白无故地遭受那些家伙的蔑视。
于是,我就开动了一下脑筋。除了玳瑁,还有没有长着鳍状脚掌的海水龟了呢?会不会是红海龟呢?十年前(可见我也上了年纪了),我曾经在沼津[31]的海滨旅馆里度过了一个夏天。有一天渔民们吵吵嚷嚷的,说是海滩上出现了一只龟背直径接近五尺的大海龟,我也去看了。确实是亲眼所见的。我记得那家伙叫做“赤海龟”。
对了!就是它了!
既然这家伙能爬上沼津的海滩,那么让它再辛苦一下,绕个圈子游到日本海这边,从丹后的海滩登陆上岸,估计也不会惹翻生物学界的吧。如果他们还要用“洋流”啦什么的纠缠不清,那我可就不管了。到时候我就说“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不仅限于海龟吧”,将他们顶回去也就是了。本来嘛,科学精神这玩意儿,原本就不太靠得住。什么定理啦,公理的,不就是一堆假设吗?有什么好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呢?
话说那只赤海龟(“赤海龟”这名字太长,说起来有些拗口,下面就简称其为“海龟”吧。)伸长了头颈,仰望着浦岛太郎,“喂喂”地招呼着,还搭话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懂。”
浦岛太郎大吃一惊。
“啊呀,原来是你呀,我还当是什么人呢。你不就是我前一阵子救过的那只海龟吗?你怎么又到这儿来瞎转悠了呢?”
前一阵子,浦岛太郎在海滩上见到小孩子们在作弄一只海龟,觉得那海龟十分可怜,就出钱将其买下,放归大海了。现在跟他说话的,正是那只海龟。
“什么?您说我在这儿瞎转悠?您的嘴也太坏点了吧。我会记仇的哦,少爷。您别看我这么闲逛着,其实我为了向您报恩,不分白天黑夜,每天每夜都到这片海滩上来等您的呀。”
“如此说来,你就太大意了嘛。或者应该说是缺心眼了吧。你想想呀,要是再被那帮毛孩子逮着了会怎么样?这下子可就真的无法生还大海了吧。”
“您的架子端得也忒大点了吧。再给逮着又怎么样呢?反正少爷您还会将我买下放回家的嘛。对不住,我是大意了。可我是想再次遇上少爷您啊。真的,想您想得不行。这就是痴心人的可悲之处,您可要领情啊。”
浦岛太郎苦笑着嘟哝道:
“那是你自作自受。”
谁知那海龟一听这话可就不答应了,立刻反击道: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少爷。您这么说可就自相矛盾了。您不是说您不喜欢受人攻击吗?可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工夫,您就说我‘大意’‘缺心眼’‘自作自受’,简直是极尽人身攻击之能事啊。如此说来,少爷您的遭遇才叫‘自作自受’呢。我可是有我自己的活法的哦。请您也能予以尊重嘛。”
应该说,海龟这场反击打得十分漂亮。
浦岛太郎的脸“腾”地一下子涨得通红。
“我这些话,其实不是攻击。是告诫。或者也可以说是良言相劝吧。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大概也就是这样的吧。”
他煞有介事地说着,将场面给糊弄过去了。
“嗯,不摆臭架子的时候,这人倒也不坏。”海龟小声嘀咕了一句后又说道:“好了,我也不多说了,请您坐到我背上来吧。”
浦岛太郎又吃了一惊。
“你说什么?我可不喜欢这种野蛮行径。坐到海龟的背上?简直就是在装疯卖傻了嘛。绝不是高人雅士之所为啊。”
“想这么多干吗?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对您的救命之恩加以报答,带您去龙宫游玩一番罢了。快点,快坐到我的背上来吧。”
“啊?龙宫?”浦岛太郎不禁笑了起来,“你开什么玩笑?你该不是喝醉了吧。简直是在胡说八道嘛。龙宫?那不就是靠着诗歌、神仙故事而从古代流传下来的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吗?现实世界里哪有什么龙宫呢?你明、明白吗?自古以来,龙宫一直是我辈风雅之士的美丽的梦境,是我们的内心向往啊。”
由于他说得过于高雅,那神态语气也不免矫揉造作了起来。
这次轮到那海龟忍俊不禁了。
“哎哟喂,真吃不消啊。您这套风雅讲义我还是以后得空慢慢领教吧。现在您闲话少说,还是相信我的话,快点坐到我背上来吧。怪不得说您没尝过冒险的滋味,不堪大用呢。”
“你在说什么?你这话真是跟我妹妹说出来的话一样没礼貌啊。不管怎么说,我是不喜欢冒险的。举例来说吧,那就跟杂耍似的,看着眼花缭乱,挺唬人的,实则还是不入流的玩意儿。或许也可称之为“歪门邪道”吧。一点也没有对宿命本质的领悟啊。且非传统内涵深厚之教养。简直就是无知者无畏,或者叫‘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行为。对此,我辈正统的风雅之士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反正我只想沿着前人所开创的稳妥的康庄大道,笔直前行。”
“噗!”那海龟又不禁笑出了声来,“走前人的路那才是冒险呢,难道不是吗?哦,对了,用‘冒险’这么个蹩脚的词是不恰当的,因为这会让人联想到血腥,联想到肮脏不堪的亡命之徒,将其称为‘执着于信念’您看如何?譬如说,只有相信山谷对面盛开着美丽的鲜花的人,才会毫不犹豫地攀着藤蔓爬到对面去。对此,人们以为是一种杂耍表演,或者报之以喝彩声,或者认为这是在哗众取宠而深恶痛绝。但是,这跟耍把戏之人的走钢丝表演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那个手攀着藤蔓爬到对面去的人,只是想看看对面美丽的鲜花而已,心里面并没有什么‘我正在冒险’之类俗不可耐的出风头想法。什么叫以冒险来沾沾自喜?简直是荒唐可笑。这是信念。是因为坚信对面盛开着美丽的鲜花。也罢,我们就姑且将这样的行为称作冒险好了。说您没有冒险心,其实就是说您没有相信美好事物存在的能力,也就是没有信念。信念这玩意儿,难道是下流的吗?难道是歪门邪道吗?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些雅士不好弄呢,就因为你们是以没有信念为荣而活着的。我告诉您说,这可算不得是什么聪明哦。恰恰相反,这是最为卑劣的。这叫做“吝啬”。是老想着凡事自个儿不吃亏的铁证。您尽管放心,没人会死乞白赖地赖上您的。因为您根本不懂得如何老老实实地接受别人的好意。您是在为以后所要做出的回报担心,对吧。要不怎么说风雅之人都是些小心眼呢。”
“你这些话说得也太刻薄点了吧。我被弟弟妹妹无端地攻击了一番,想到海滩上来散散心,不料又被自己救过的海龟劈头盖脑地批评了一通,今天真是倒霉啊。我明白。毫无传统自豪感的家伙,就会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地乱说一通。这或许也可算是某种自暴自弃吧。其实我什么都明白。下面这句话或许不该从我的嘴巴里说出来,可事实如此,那就是,你们的宿命和我的宿命之间差着好几个级别呢。这种天差地别,是从刚出娘胎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的。这可怨不得我哦。这是上天所赋予的。可是,你们对此总觉得愤愤不平的,老咽不下这口气。总想着说点什么,好将我的宿命也拉低到你们的宿命的程度,可是,上天的安排又岂是人力所能改变的?你大吹其牛,说什么要带我去龙宫游玩,妄想以此来实现与我平等交往的企图。算了吧。我什么都明白,你就不必再做什么无谓的努力了,还是乖乖地回到你那海底的居所去吧。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救了你一回,要是让你再次落到那帮小混蛋的手里,不就前功尽弃了吗?所以说,不懂得如何老老实实地接受别人好意的不是我,正是你们这些家伙。”
“嚯嚯——”海龟怪笑道:“‘好不容易救了你一回’——这可真叫人诚惶诚恐啊。要不怎么说雅士让人瞧着别扭呢,就因为太拧巴了嘛。对别人好一点之后,就觉得是天大的美德了,心中暗自盼望着别人的回报。可人家对他好一点呢,就立刻警觉起来了,心想不能与之平等地交往,于是立刻就退缩了。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那就允许我也斗胆说一句吧。您之所以帮助我,也仅仅因为我是只海龟,而他们是一帮孩子而已啊。那是因为,您知道介入到小孩子与海龟之间的纷争并加以裁决,是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的。那是因为,您给出的五分钱,在小孩子眼里已经了不得了。老实说,您也真会压价,只肯出五分钱。当时我还以为您会多出一些的呢。您那小气样儿,真让我吃惊。一想到我的身体只值得五分钱,简直是无地自容啊。可不管怎么说,由于您当时面对的是海龟和小孩子,所以总算还是拿出了五分钱,摆平了这件事。也就是说,对您来说,是心血来潮,是一时兴起的消遣罢了。可是,倘若您面对的不是海龟和小孩子,呃,譬如说,是粗野蛮狠的渔夫在欺负一个病恹恹的乞丐的话,您就别说五分钱了,连一分钱都不会出的。您肯定只会皱着眉头溜之大吉。因为你们这些风雅之人是不愿意看到惨淡的人生真相的。你们会觉得摊上了这种事,就跟自己那高级别的宿命被泼上了屎尿一般。所以说,你们所谓的‘好心’,其实是为了好玩,为了自己的享乐而已。因为对方是海龟,所以才施以援手,因为对方是小孩子,所以才肯给五分钱。而对方是粗野的渔夫和生病的乞丐的话,就退避三舍,就躲得远远的,不肯沾边了。你们极不愿意让现实生活的腥风吹到自己的脸上。极不愿意弄脏自己那双洁白无瑕的玉手。是吧?我说的这些,都是我听来的。浦岛君,您不会生气吧。再怎么说,我还是喜欢你的呀。哦,对此,您或许会生气的吧?因为像您这样拥有高档宿命的人,会觉得被像我这样下贱的东西喜欢是极没面子的事情。所以你们这些人不好相处啊。更何况我还不是人,只是一只海龟。被一只海龟喜欢,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是吧?然而,这一点还请您原谅。喜欢不喜欢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呀。再说,我也并不是因为被您救了才喜欢上您的,更不是因为您是个风雅之人而喜欢上您的。只是毫无道理地一下子就喜欢上了。正因为喜欢您,所以才想说说您的坏话,才想调侃一下您。这就是我们爬虫类动物表达喜爱的方式。因为我们是爬虫类,是蛇的同类,所以得不到人的信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过呢,我可不是伊甸园里的蛇哦,不是我自夸其口,我可是日本的海龟啊。我可没有什么引诱您去游玩龙宫而让您堕落的见不得人的企图。别把我的好心当作驴肝肺。我只想跟您一起玩耍一番。跟您一起去龙宫游玩一番。仅此而已。在它们那里,是没有烦人的相互攻击和批评。它们全都优哉游哉,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正是一个适合于游玩的好去处。由于我既能够爬上陆地,也能够潜入海底,所以能够观察到两边的生活并加以比较,可我的感觉是,陆地上的生活比较烦。相互之间的攻击、批评太多了。陆地上人们所说的话,全都是别人的坏话,要不然就是自我吹嘘。简直令人生厌。我就是因为时不时地爬上陆地,多少有些羡慕陆地上的生活,所以耳濡目染地也学会了说人的坏话了。我自己也知道这是受到了坏影响了,可这种喜欢说三道四的毛病是很难改掉的,反倒觉得让人耳根十分清净的龙宫有些寂寞无聊了。真是染上了坏毛病了。这也是‘文明病’的一种吧。如今,我都搞不清自己究竟是海里的鱼,还是陆地上的虫了。就跟搞不清自己究竟属于鸟类还是属于兽类的蝙蝠似的。唉,说来也真是可悲啊。或许可以说,我就是海底的另类吧。不知不觉间,我在自己的故乡——龙宫里也住不安稳了。不过有一点我绝对可以保证,那儿真是个适合游玩的好地方。请您无论如何要相信我。那儿是歌舞升平的国度,那儿有的是美酒佳肴。对于你们这种风雅人士,那儿真是最合适不过了。您刚才不是对无端攻击表示了深恶痛绝的感慨吗?在龙宫里是绝对没有攻击和批评的。”
海龟那令人震惊的长篇大论,听得浦岛太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可是,海龟的最后一句话,还是让他十分感兴趣。
“哦,要是真有这样的地方倒也不坏啊。”
“怎么着?您还不相信呀?我可没有胡说八道哦。您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可要生气了。难道你们风雅之人就只会唉声叹气,不肯做出一点点的实际行动吗?真是不可救药啊。”
就算浦岛太郎性情温和,可被人贬到了这份儿上,倒也没有台阶可下了。
“既然如此,我也就别无他法了。”他苦笑着说道,“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暂且尝试在你背上略坐一坐吧。”
“您说的话,怎么句句都不中听呢?”海龟真的生气了。“什么叫‘暂且尝试着略坐一坐’?略坐一坐不也是坐吗?结果还不是一个样儿吗?心存疑虑地向右转,和充满信心地向右转,其命运是完全一样的。无论是哪一种向右转,全都是无法挽回的。就在您做出尝试的一瞬间,您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您的人生,是不存在什么尝试的。暂且试试看,跟已经这么干了,其实是一回事。你们这种人做事情就这么不干不脆的,以为开弓还有回头箭呢。”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我就充满信心地坐到你背上去好了。”
“这就对喽!”
浦岛太郎在海龟的背上坐下后,龟背忽地展开了,竟然有两张榻榻米的大小。它不慌不忙地下到了海里。游了百十来米后,又用严厉的口吻命令道:
“把眼睛给闭上。”
浦岛太郎便老老实实闭上了眼睛。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了雷雨一般的声响,周身都觉得暖洋洋的,一阵阵像是春风可又比春风更为沉重的风吹拂着他的耳朵。
“水深千寻[32]。”
海龟说道。
浦岛太郎觉得胸口十分难受,跟晕船似的。
“我能吐吗?”
他闭着眼睛问海龟道。
“您说什么?要呕吐?”
此刻的海龟恢复之前的那种诙谐打趣的口吻。
“您还真是个不讲卫生的乘客。啊呀,您这会儿还傻傻地闭着眼睛吗?真老实啊,要不怎么说我喜欢您呢。可以睁开了。您睁大双眼,好好观赏一下四周的景色,胸口马上就会好受的。”
浦岛太郎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淡绿色的十分奇幻的光明,没有一点阴影,迷迷茫茫的。
“这就是龙宫吗?”
浦岛太郎直愣愣地问道。他呆头呆脑的,跟睡昏了头似的。
“说什么呢?这不是才水深千寻吗?龙宫那可是在一万寻深的海底的。”
“啊呀!”浦岛太郎怪声怪调地说道:“想不到这大海还真是宽广无边啊。”
“亏您还是在海边长大的呢,怎么说出话来跟深山里出来的猴子似的呢?这大海么,总要比您家池塘多少大一点吧。”
前后左右,无论朝哪个方向看去,全都是渺渺茫茫的。低头看看脚下,明亮的淡绿色,深不见底。抬起头看看,是一个苍穹般的浩瀚深邃的大洞。并且,周围十分寂静,除了他俩的说话声,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了,只有像是春风可又比春风更为黏稠的风在撩拨着浦岛太郎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浦岛太郎发现遥远的右上方有一些淡淡的黑点,就跟撒了一把灰尘后留下的污点似的。
“那是什么?是云吗?”
他问海龟道。
“拜托,别开玩笑好不好。大海中怎么会有云彩飘过呢?”
“那么,是什么呢?就跟滴了一滴墨汁似的。难道就是普通的灰尘吗?”
“您可真是笨到了家了。看了不就知道了吗?那是一群鲷鱼嘛。”
“啊?看起来真小啊。那一群,少说也两三百条吧?”
“太蠢了吧。”海龟嘲笑道,“您真这么觉得吗?”
“好吧。有两三千条?”
“您好好看看!至少有五六百万啊。”
“五六百万?别吓唬人好不好?”
海龟怪笑道:
“告诉您吧,那不是鲷鱼。是海里失火了。您看这烟雾腾腾的。看这烟雾的势头,嗯,恐怕其燃烧面积之大,抵得上二十个日本国吧。”
“胡说八道!火,能在海里燃烧吗?”
“浅薄,太浅薄。水里也有氧气的呀,为什么火就不能在水里燃烧呢?”
“别蒙人。你这是愚蠢的狡辩。别开玩笑了。那像灰尘似的一摊,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还是鲷鱼群?怎么说也不可能是失火啊。”
“还有就是失火。您想想看,陆地世界有无数条河流昼夜不停地往海里注水,可海水却既不增多也不减少,一直保持着相同的水量,这是为什么?您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呢?老这么不停地注水,尽管大海大得很,也会很伤脑筋,也会难以处置的吧。所以才必须时不时地像那样烧掉一点。烧呀烧的,就成了一场大火灾了。”
“可是,你看那烟雾怎么一点也不扩散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打刚才起,就一直没动过。由此看来,好像也不是一大群鱼。别诚心作弄人了,好不好?快告诉我吧。”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吧。那个呀,是月亮的影子。”
“你又来了,又想耍我不是?”
“没有啊。我说的是实话。陆地上任何东西的影子都不会落在海底的。可是,天体的影子,由于是笔直地落下来的,所以能出现在海底。不仅仅是月亮的影子,还有众多星星的影子也都会落在海底的。在龙宫,就是根据这些影子来制定历法,分出四季的。哎?这月亮的影子怎么不太圆满,还缺了一小块,今夜是十三,对吧?”
浦岛太郎见海龟说得一本正经、像模像样的,心想或许就是这样的吧。不过,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然而,在泛着淡绿色浩瀚无边之大空洞的一个角落里的一个黑点,对于风雅之人的浦岛太郎而言,说它是月亮的影子也总比说是鲷鱼群或火灾有趣得多啊——哪怕是瞎说的也好。因为这种说法是足以牵惹乡愁的。
然而,就在此时,周围变得异常黑暗,还有猛如烈风一般的东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汹涌而至,几乎要将浦岛太郎从龟背上推落下去。
“您再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吧。”海龟用严肃的口吻说道,“这儿正是龙宫的入口啊。人类即便来海底探险,一般也以为这儿就是海底的尽头,于是就回上去了。就人类而言,穿越这儿继续向前的,您就是第一个,说不定也是最后一个了。”
这时,浦岛太郎觉得海龟骨碌一下翻了个身。随即,海龟就保持着翻转过来的姿态,肚皮朝上地游着。而浦岛太郎依旧牢牢地附着在龟背上,跟翻了半个空心跟头似的,不过他并没有掉下来,而是头下脚上地与海龟一起往上前行。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错觉啊。
“请把眼睛睁开吧。”
听到海龟这么说的时候,浦岛太郎已经没有那种头下脚上的感觉了,而是十分正常地稳坐在龟背上了。海龟则不断地往下,再往下地游着。
四周微微发亮,如同黎明初晓一般,脚下则有一些白蒙蒙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山峦。也像是一座座的高塔,可要说是高塔就太过宏大了。
“那是什么?是高山吗?”
“是的。”
“是龙宫的山吗?”
由于太过兴奋,浦岛太郎的嗓音都有些嘶哑了。
“是的。”
海龟急速地划动着脚掌。
“雪白雪白的呀。难道是下了雪了吗?”
“嚯,拥有高档宿命的人,脑子里想的事情到底也与众不同啊。了不起。竟会想到海底也会下雪。”
“你不是说海底会着火吗?”浦岛太郎立刻反击道,“既然会着火,估计也会下雪吧。因为水里也有氧气的嘛。”
“下雪跟有没有氧气似乎有些八竿子都打不着吧。就算有些关联,恐怕也就跟刮风与木桶店赚钱之间的关系[33]差不多,简直是瞎扯嘛。想用这手来唬住我,没门儿。要不怎么说高雅之人不会说俏皮话呢。想说‘下雪容易下山难吗’[34]?不挨着呀。也太蹩脚了吧。不过,还是要比氧气强点。要不怎么说是‘醉氧’?跟‘醉蟹’[35]似的,还是不成啊。看来这氧气是怎么着也帮不了您啊。”
看来论嘴皮子功夫,对这头海龟只能是甘拜下风了。浦岛太郎苦笑道:
“如此说来,那些山……”
可刚说了一半,海龟就带着嘲弄的口吻抢过话头说道:
“‘如此说来’,哦,口气不小嘛。如此说来,那些山,也不是雪山。那是珍珠堆成的山。”
“珍珠?”浦岛太郎大吃一惊,“怎么可能?你又在胡说八道了吧。要真是珍珠的话,恐怕十万颗、二十万颗堆起来,也堆不出那样的高山来吧。”
“十万颗?二十万颗?真是小家子气的算法啊。在龙宫,珍珠可不是用什么一颗两颗那种繁琐算法的。我们说‘一堆’‘两堆’,明白吗?据说一堆大概有三百亿颗,不过谁都没有真的去一颗颗地数过。嗯,估计一百万堆的珍珠堆在一起,才能堆出那样的山峰来吧。我们这儿,可一直在为珍珠没地方扔而伤脑筋啊。说到底,所谓珍珠,其实不就是鱼儿的粪便吗?”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龙宫的正门前。令人感到意外的是,这龙宫的门居然很小,孤零零地立在珍珠山的山脚下,发着蓝莹莹的荧光。
浦岛太郎从海龟的背上下来,在海龟的引导下,弯着腰钻过了正门。四周一片微明,静谧无声。
“真安静啊。安静得有些吓人了。该不是来到地狱了吧。”
“放正经一点好不好,我的大少爷。”海龟用它的鳍拍了一下浦岛太郎的后背,“所有的王宫都是这么安静的。以为龙宫一年到头都热闹得跟丹后海滩上跳舞庆丰收一样,那才是不着边际的空想呢。您还真是可悲呀,什么都没见过。要说起‘简约深邃’来,不就是你们所谓的风雅之极致吗?还说是地狱,简直是浅薄无知。您还别看这儿昏昏暗暗的,适应之后,会让您身心都得到放松,十分惬意的。留心脚下哦。滑倒了可就丢人现眼了。啊呀,您怎么还穿着草鞋呢。快脱了,多没礼貌呀。”
浦岛太郎脱下了草鞋,羞得满脸通红。他赤着脚走了几步,觉得脚底下滑腻腻的。
“这是什么路呀,真恶心。”
“这不是路,是走廊。您如今已经进入龙宫里面了。”
“是吗?”
浦岛太郎吃了一惊。他举目四望,发现四周既没有墙壁也没有柱子,只是茫茫然的一片昏暗,在身旁晃晃荡荡的。
“龙宫既不下雨也不下雪。”海龟故意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谆谆教诲道,“因此,没必要跟陆地上的房屋那样建造起令人憋屈的檐顶和墙壁。”
“可是,正门的上面不是有个屋顶的吗?”
“那仅仅是个标志而已。还不光是门,公主的房间也是有屋顶和墙壁的。不过呢,那也是为了彰显公主的尊严,并不是用来遮风挡雨的。”
“是这样的呀。”浦岛太郎嘴上这么说,可脸上的神情表明,他依旧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公主的房间在哪儿呢?怎么放眼望去一片萧瑟,一草一木都看不见,想那阴曹地府恐怕也不过如此吧。”
“要不怎么说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呢,真拿您没办法啊。面对高大的建筑、恶俗的装饰赞不绝口,而对于这种娴静幽深之美却无法领会。浦岛君,您品位恐怕也不大靠得住啊。当然了,您原本就是丹后那种荒凉海滩的风雅之人嘛,也只有这么点水平了。要说到传统素养什么的,就叫人听着直冒冷汗了。正统的风雅之人常说,像这样子亲临现场后,乡巴佬就会现出原形的,叫人吃不消。我劝您还是省省吧,以后别再玩什么东施效颦的风雅了。”
到了龙宫之后,海龟的尖酸刻薄似乎也越发地变本加厉了。
浦岛太郎内心惶恐得不行,带着哭腔说道:
“可是,确实是什么都看不到啊。”
“所以呀,我不是说了吗?要您留神脚底下嘛。这可不是普通的走廊啊。这是鱼搭成的桥梁。您好好看看。几亿条鱼挤得紧紧的,才组成了走廊地板。”
浦岛太郎吓得一下子踮起了脚尖。他心想,怪不得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脚底下滑腻腻的呢。定睛一看,果不其然,确实是大大小小无数条鱼后背朝上紧紧地靠在一起,没有一点缝隙,并且是一动也不动的。
“这可真是够呛啊。”浦岛太郎的步伐陡然间变得战战兢兢的了,“这才是低级趣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简约深邃之美吗?踩在鱼背上走路,简直是野蛮至极。这些鱼儿不是太可怜了吗?如此奇妙的风雅,我这样的乡巴佬自然是欣赏不了的。”
刚才被讥讽为乡巴佬后堵在胸口的恶气,此刻终于得以发泄,因此他也觉得稍稍畅快了一些。
“不是这样的。”这时,他的脚边响起了轻微的说话声。“我们每天聚集在这儿,是因为醉心于公主的琴声。因此,这座鱼儿搭成的桥梁并不是为了风雅。您不必在意,尽管在我们身上走过去好了。”
“是这样啊。”浦岛太郎暗自苦笑道,“我还以为这是龙宫里的一种装饰呢。”
“不仅仅是这样。”海龟不失时机地插嘴道,“说不定是公主为了欢迎您,才特意命令鱼儿搭这座桥的呢。”
“这,怎么会?”浦岛太郎满脸通红,显得有些狼狈,“我可没有自恋到如此程度啊。可是,你轻描淡写地说什么这些鱼构成了走廊上的地板,可我想,这些鱼被人踩在脚底下,一定很痛吧。”
“在鱼儿的世界里,是用不着地板之类的东西的。我是觉得,如果用陆地上的房屋来打比方的话,那么它们就相当于地板。这是为了便于说明,不是什么轻描淡写的胡说。您说什么,您觉得鱼儿们会被踩疼吗?您可知道,您的身体在海里,重量仅仅跟一张纸差不多而已啊。您自己也应该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是轻飘飘的,是吧?”
听他这么一说,浦岛太郎倒也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轻飘飘的。然而,由于不断地受到海龟的无端嘲弄,他已经恼羞成怒,再也受不了了。
“我什么都不信了。就因为这样,我才讨厌冒险的嘛。因为即便别人欺骗我,我也无法将其识破,只能听从引路人说的话。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实说,冒险就是骗人的玩意儿。琴声也好什么声音也好,不是一点都听不到吗?”
他的抱怨终于发展到了胡乱撒气的程度。
海龟不慌不忙地回应道:
“您一直生活在陆地的平面之上,所以总以为自己的目标在东南西北的哪个方位上。可是,在海里,还有另外的两个方向。那就是,上和下。从刚才起,您就一直眼望着前方寻找公主的居所。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您就已经犯了一个重大的错误。您为什么不看看您的头顶之上呢?您为什么不看看您的脚底之下呢?海洋的世界是漂浮着的世界。刚才的正门也好,那些珍珠堆成的高山也罢,都在微微地漂浮着。就连您自己,也在上下左右地漂浮着,也正因为这样,您才感觉不到其他物体的漂浮。或许您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前进着,其实您依旧留在老位置上。说不定还倒退了一些呢。现在,由于洋流的关系,都在不住地被冲向后方。就这么着,如果从刚才的位置来看,如今大家都往上浮起了一百寻左右了。嗯,总而言之,您在这座鱼背桥上再走上一段吧。对了,就是这鱼背也越来越稀疏了。当心不要踩空了。哦,没关系,即便踩空了,也不会跌落深渊的。因为您的重量也只跟一张纸差不多嘛。也就是说,这座桥是座断桥。这条走廊全部走完后,前面也并没有什么东西。可是,您看看脚下。喂,鱼儿们,请让开一些,少爷要去见公主了。其实,这些鱼儿就是龙宫正殿的屋顶。海月[36]飘来成屋顶。——如此吟诵的话,估计你们这些风雅之人会很高兴吧。”
鱼儿们听了这话后,就默默地朝左右散开了。这时,从脚底下传来隐隐约约的琴声。听声音,非常像日本琴,可是又并不那么铿锵有力,似乎比日本琴更为柔和,更为空灵,娓娓动听且富有余韵。弹的是什么曲子呢?《菊露》?《薄衣》?《夕空》?《砧》?《浮寝》?《雉子》?好像都不是。所弹奏的曲子竟然连浦岛太郎这样的风雅之人都难以分辨,给人的感觉是那样哀婉凄恻,那样彷徨无依,骨子里还透着在陆地上听不到的高贵的孤寂。
“这可真是首奇妙的曲子啊。叫什么来着?”
海龟侧耳静听了一会儿,回答道:
“《圣谛》。”
“《胜地》?”
“神圣的圣,真谛的谛。”
“哦,对啊,《圣谛》嘛。”
浦岛太郎嘟哝道。到了这时,他才感觉到这海底龙宫生活的品位之高,是自己所望尘莫及的。自己所谓的“品位”确实是靠不住的。难怪海龟听到自己说什么“传统的素养”“正统的风雅”要冒冷汗了。自己的风雅仅仅东施效颦罢了。说到底,自己仍是一只乡下的野猴子。
“今后,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了。《圣谛》,嗯,固然高雅啊。”
浦岛太郎呆呆地站立者,依旧在聆听这首奇妙的《圣谛》琴曲。
“来吧,该往下跳了。一点也不危险的。只要伸开双臂,向前跨出一步,您就晃晃悠悠地往下降了,挺舒服的。这儿是鱼背桥的尽头,笔直地落下去,正好落到龙宫正殿的台阶前。来吧,别愣着了。要跳了哦,准备好了吗?”
话毕,海龟就晃晃悠悠地沉下去了。浦岛太郎也重新打起精神来,伸开双臂,朝着鱼背桥外跨出一步。他觉得像是被吸下去似的,十分舒畅地落了下去。脸颊旁像是有微风吹过一般,凉飕飕的,十分受用。四周的颜色变成了浓绿树荫似的色泽,琴声也越来越清晰了,不一会儿,他就跟海龟并排站到了龙宫正殿的台阶前。说是台阶,其实一级一级的并不太分明,反倒像是一段铺满了发着灰色光亮的小珠子的斜坡。
“这也是珍珠吧。”
浦岛太郎小声问道。
海龟用颇为怜悯的眼神看着他说:
“您怎么看到小珠子就以为是珍珠呢?珍珠不是被扔掉了吗?堆成了那么高的山了吗?您先抓一把小珠子看看吧。”
浦岛太郎用双手捧起了一捧小珠子,冰凉冰凉的。
“啊呀,是雪珠啊。”
“开什么玩笑。您且将其放入口中试试。”
浦岛太郎非常听话,他一下子嚼了五六颗冰冷的小珠子。
“真好吃!”
“是吧。这是海底的樱桃,吃了能三百年不老。”
“是吗?吃多吃少一个样吗?”
自诩为风雅之人的浦岛太郎不觉忘了应有的稳重和矜持,露出了立刻就想大把大把地捧来吃的猴急样儿。
“我不怎么怕死,可受不了老态龙钟的样子。因为那样的话太不风雅了。我是不是应该再多吃一点呢?”
“别丢人现眼了。您抬头看看,公主来迎接您了。啊,公主今天可真漂亮啊。”
樱桃铺就的斜坡的尽头,笑脸盈盈地站着一个身穿蓝色薄衫的娇小玲珑的女性。透过其身上的薄衫,可以一直看到其雪白的肌肤。浦岛太郎内心一阵慌乱,忙不迭地转移视线,低声对海龟说了句:
“她就是公主吗?”
此刻,浦岛太郎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通红的了。
“还用说吗?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别这么张口结舌的好不好,快给公主请安吧。”
被海龟一催促,浦岛太郎就更加张皇不知所措了。
“可是,该怎么说才好呢。像我这样的无名之辈,通名报姓不也是白搭吗?说到底,我们的此次来访原本就十分唐突,毫无意义。还是回去算了。”
在海底龙宫的公主的面前,这位平日里自诩拥有高级宿命的浦岛太郎也没了底气,竟想要溜之大吉了。
“对于您,公主早就了如指掌了。不是有所谓‘阶前万里’[37]的说法吗?别瞎琢磨了,恭恭敬敬地鞠躬行礼就行了。就算公主对您一无所知,她也不会对您有所戒备的,因为她根本就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用不着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是前来游玩的就行了。”
“哪能如此无礼呢?啊,公主在笑呢。不管了,先鞠一躬再说吧。”
浦岛太郎万分恭敬地鞠了一个躬,弯腰幅度那叫一个大,双手都快碰到自己的脚尖了。
海龟在一旁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说道:
“您也恭敬得太过了吧。叫人看着都恶心啊。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嘛。完全可以更加威严一点的呀。您这么低三下四的,还有什么品位、风雅可言呢?啊,公主在招手了,我们快过去吧。来,挺起胸膛来,拿出‘我是日本国第一好男儿’的姿态来,露出最高档风雅之人的表情来,威风凛凛、大模大样地走过去。真没想到您在我面前那么傲慢,那么矫揉造作,可一看到女人竟然就连骨头都软了。”
“哪里,哪里。面对高贵之人,是一定要礼数周到的……”
由于紧张过度,浦岛太郎的嗓音嘶哑了。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上了台阶。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个极为宽敞的房间,说它有一万张榻榻米的大小恐怕也不为过。不,与其说是房间,或许还不如说是庭院更恰如其分。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如同树荫一般的绿色光芒,将此足有一万张榻榻米大小的广场照得一片迷离朦胧。地面上铺满了雪珠一般的小珠子,这儿那儿地毫无规则地摆放着一些黑色的岩石。然而,也仅此而已。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不要说屋顶,连柱子都没有一根。如此宽广而又荒凉的大广场,说它是一片废墟似乎也并无不可。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在小珠子的缝隙中还星星点点地冒出了一些紫色的小花。然而,这些花朵只会徒增寂寥之感。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幽邃之极致”吧,却令浦岛太郎不禁发出了由衷的感叹:想不到公主竟然生活在如此虚无缥缈的环境之中。
重新收回了心神之后,浦岛太郎偷偷地瞟了公主一眼。
公主一声不吭地转了个身,缓缓地迈开了脚步。
直到此时,浦岛太郎才发现在公主的身后还跟着无数比鳉鱼还小的金色的小鱼。这些小鱼聚在一起,活泼泼地游动着。公主一迈开步子,它们就紧随其后,那样子就跟公主的身边正不断地溅落着金色的雨点似的。到底是海底龙宫世界啊,处处不同凡响,什么都透着一股高贵气儿。
公主身着薄衫,衣袂飘飘。奇怪的是,她明明是赤着脚走路的,可仔细观察后就会发现,她那双白里透青的小脚其实并未踩踏到下面铺着的小珠子。她的脚底与小珠子之间,还保持着那么一点点的间隙。或许到目前为止,她的足底还从未踩踏过任何东西吧。她的足底一定跟新生婴儿一样,无比柔软,无比洁净。一想到这里,浦岛太郎就觉得,尽管公主浑身上下都并未做任何明显的修饰,却能让人自然而然地感觉到一种纯真的气质,高贵、典雅。
到龙宫来这么一趟倒还真值啊。——渐渐地,浦岛太郎就对此次冒险产生了感激之情。他心醉神迷地跟在公主的身后。
“怎么样?不错吧。”
海龟在浦岛太郎的耳边低声细语道。它还用鳍捅了捅浦岛太郎的肋下。
“啊,你这是干吗?”浦岛太郎感到一阵狼狈,“这花,这紫色的花可真漂亮啊。”
他在顾左右而言他。
“您说这个吗?”海龟有些扫兴地说道,“这就是海里的樱花。跟紫罗兰有点像,对吧。吃了这些花瓣后,会觉得十分畅快,会醺醺然而醉的。这就是龙宫里的美酒。还有,那些跟岩石似的东西,是海藻。因为已经历经好几万年了,所以它们凝聚在一起,跟石头一样了。其实它们很柔软,口感比羊羹[38]还要绵密。其味道可比陆地上的任何美味佳肴还要鲜美哦。并且,每一块‘岩石’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龙宫里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吃着美味的海藻,沉醉于海樱花的花瓣,口渴了就在嘴里含几颗樱桃,聆听公主美妙的琴声,欣赏小鱼儿们落英缤纷的舞蹈。怎么样?我邀请您来的时候说,龙宫是个歌舞升平,满是美酒佳肴的国度,没骗您吧?跟您的想象也并无太大的差别吧?”
浦岛太郎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苦笑着。
“我明白,我明白。在您的想象中,这儿似乎应该是锣鼓喧天、热热闹闹,有大盘大盘的鲷鱼、金枪鱼的刺身,还有穿红着绿的小姑娘跳着舞,到处都是金银珊瑚、绫罗绸缎……”
“怎么会呢?”浦岛太郎多少有些面露愠色地说道,“我还没庸俗到如此地步呢。我是在想,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十分孤独的,可来到了这儿,才遇上了真正的孤独之人。我对我之前的那种矫揉造作的生活感到羞愧,简直是无地自容。”
“您是指那位吗?”海龟小声说着,很没礼貌地用下巴指了指走在前面的公主。“那位可一点也不孤独哦。她根本就不在意是否孤独。只有贪心不足的人才会为孤独所困。倘若丝毫不将他人之事放在心上,一个人过上千百年也只会觉得轻松自在。这才叫任由他人笑骂,我自好自为之呢。喂,您老这么走个不停,是要上哪儿呀?”
“哎?啊,也没想——”浦岛太郎吃了一惊。因为他没想到海龟会问这个。“你刚才不是说,公主她……”
“公主她可并没想要带您去哪儿哦。她已经把您给忘了。她只是要回自己的寝宫而已。您清醒一下,好不好。这儿是龙宫,龙宫就是这儿。再也没有可带您去的地方了。您就在这儿随心所欲地游玩好了。怎么着?光是这样,您还不满意吗?”
“别老作弄人啊。你说,我到底该怎么着才好呢?”浦岛太郎万分委屈,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公主亲自来迎接我了,我想,出于礼貌,我应该跟在她身后的。并不是我觉得自己有魅力,也没觉得什么不满意。可你说话的样子怪怪的,好像我想入非非,心里有什么不良企图似的。你太坏了,说话太损了。我有生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如此窘境呢。真是太过分了。”
“心思别那么重好不好。公主是非常大度豁达的。当然了,您是来自陆地上的稀客,并且还是我的救命恩人,公主亲自出迎也是理所当然的。再说,您还是一个洒脱、爽快的美男子嘛。啊,不,这一句是笑话,听了可别自我陶醉。总之,公主亲自到台阶处迎接了来拜访自己的稀客,这么着,她也就放心了。之后,就随您高兴,怎么玩,玩几天都行。而她就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地回自己寝宫去了。老实说,公主心里是怎么想的,是连我们都弄不大明白的。不管怎么说,她是非常大度,非常豁达的。”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似乎有些明白了。你的推测,应该说大体上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或许这就是真正的高贵之人的待客之道,迎接了客人之后就忘掉客人。并且完全是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在客人的身旁放置了美酒佳肴。歌舞音乐也不是出自招待客人这种露骨的意图而刻意安排的。公主自顾弹琴,并非特意弹给谁听。鱼儿们也自顾游玩嬉戏,并非给任何人炫耀舞技。他们并不指望客人的喝彩或称赞。客人也无需专注于欣赏并表露出叹为观止的神情。即便是躺着、歪着,装出一副毫不留意的样子也无所谓。因为主人早已将客人忘怀了。并且已经同意客人想干吗干吗了。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一切随意。即便是喝得醉醺醺的,懵懵懂懂地听着公主的琴声也不算失礼。啊,待客之道,本该如此啊。庸人待客,只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劝人吃些不值一提的饭菜;肉麻地互相吹捧;明明没什么好笑,也一个劲儿地傻笑,哼!真是俗不可耐!明明是老生常谈,他们也会故作惊讶。他们只会搞些虚伪透顶的社交活动,只会搞些小聪明却还自以为很会招待客人呢。啊,我真想让他们看看龙宫里的这种大气、超脱的待客之道。说到底,他们所关心的并不是客人是否满意,只关心自己这么做是否掉份儿。整天提心吊胆的,还处处提防着客人,完全是自顾自地瞎忙活,要说真心诚意,那可是连指甲垢那么一丁点都没有的。什么呀,他们那种做法,就连喝一杯酒,也似乎是在交换字据,‘我请你喝了哦’,‘是啊,我已经喝了呀’。这都搞些什么名堂嘛,真是俗不可耐。”
“对了,就是这么个意思。”海龟十分高兴,“不过,您可不要兴奋过度哦,要是闹出什么心脏麻痹来可就不好办了。来,坐在这海藻凝成的岩石上,品尝一下樱桃之酒吧。倘若干吃海樱花花瓣,初次品尝的人会觉得气味太冲。因此,您可以将它跟五六颗樱桃一起放在舌头上。它们会瞬间融化掉,变成清冽爽口的美酒。仅凭着不同搭配,就可变化成不同的口味。来吧,您可以自个儿琢磨着,配出自己喜欢的酒品,开怀畅饮。”
浦岛太郎正想喝稍烈一点的酒。他摘了三枚海樱花的花瓣和两颗海樱桃放入口中,可谁知一碰到舌尖,嘴里就满是美酒了,尚未咽下,仅仅是这么含着,就已经令人心醉神迷了。待到美酒轻快地滑过喉咙,一股欣喜之情油然而生,仿佛在体内点亮了一盏明灯。
“好酒!这才是真正的‘解忧之物’啊。”
“‘忧愁’?”海龟立刻追问道,“您有什么心忧之事吗?”
“啊,不。我并没有什么忧愁。哈哈哈。”
浦岛太郎用假笑掩盖着尴尬,随后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朝公主的背影瞟了一眼。
公主自顾默默朝前走着。她沐浴在淡绿色的光芒下,如同一株纯净透明、芬芳馥郁的海草一般,袅娜娉婷地、一声不吭地自顾自前行。
“她要去哪儿呢?”
浦岛太郎不觉嘀咕了出来。
“她自己的寝宫呗。”海龟不动声色地答道,脸上的神情似乎在说: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寝宫’‘寝宫’地说个没玩,可那寝宫到底在哪儿呢?放眼望去,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确实,放眼望去,只是一个大大的房间,一个大得几乎可称作旷野的房间,平平坦坦的,亮着微光。不要说宫殿似的建筑了,就连宫殿的影子都没有。
“往前看,朝着公主前进的方向,一直往前看。您是否能看到些什么?”
被海龟这么一说,浦岛太郎便皱起眉头,朝前方凝望了起来。
“哦,被你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有些什么东西似的。”
大约在一里[39]开外的前方,有一个烟雾缭绕、迷迷蒙蒙、犹如幽深谷底似的地方。就在那儿,有像是纯白的水中花似的物体。
“就是那个吗?真小呀。”
“只有公主一个人在那儿休息嘛,要很大的宫殿干吗呢?”
“倒也是啊。”浦岛太郎又调配好了樱桃酒,一饮而尽。“公主老这么沉默寡言的吗?”
“是啊。要说语言这种玩意儿,想来也就是因为活在世上心生不安而派生出来的。是生命中的不安让语言发酵生长的,如同从腐土中长出红色的毒蘑菇。令人欢快的语言也确实存在,可恰恰是这种语言,被人们不怎么光明正大地制造出来。因为人们越是在欢快的时候,就越感到惶恐。人类所有的语言都是矫揉造作的产物,是一种装腔作势。在没有惶恐不安的地方,是根本不需要做那种不怎么光明正大的努力的。我从未听公主说过话。虽说沉默寡言之人难免有皮里阳秋[40]之嫌,然而,这种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对人刻毒揣摩这样的事,公主是绝对不会做的。平日里,她只是微笑着弹弹琴,在这个大厅里散散步,在嘴里含几枚海樱桃的花瓣罢了。实在是无比悠闲自在之人啊。”
“是啊。像她这样,也会喝海樱桃酒。真不错啊。只要有了这个,夫复何求呢?我还能再喝点吗?”
“请便,请便。到了这儿如果还要客气、拘束,那就是傻瓜了。您已经获得了无限制的许可。别光顾了喝酒,顺带着也吃点东西吧。那些看上去跟岩石似的玩意儿,可都是美味佳肴啊。您是喜欢油腻一点的呢,还是喜欢略带酸味的呢?各种口味的都有啊。”
“啊,有琴声传过来了。我躺下来听也行吧。”
老实说,所谓“获得了无限制的许可”的说法,浦岛太郎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听说。此时的他已经将什么风雅的派头忘到了九霄云外,他舒展开身子,仰面朝天地躺着。
“啊啊,酒酣耳热之后再这么一躺,真是快活似神仙啊。嗯,再吃点什么吧。烤野鸡肉味道的海藻,有吗?”
“有啊。”
“那么,桑葚味道的呢?”
“有。可是,我有一点不明白。您喜欢吃的东西,怎么都这么怪异、野蛮呢?”
“本性使然呗。我是乡巴佬嘛。”连说话的口吻似乎都有些变样了。“这就是风流的极致啊。”
抬眼望去,鱼儿所组成的天盖正在高高的上方漂浮着,蓝蓝染染,朦胧迷离。忽然,有一群鱼脱离了天盖,一条条银鳞闪烁,欢快地游动着跳起了舞来,如同降下了满天飞雪一般。
龙宫里没有黑夜也没有白昼。无论什么时候都跟五月的清晨似的,令人神清气爽。浓荫般的绿光照亮了所有的地方。浦岛太郎根本搞不清自己已经在这儿待了几天了。在此期间,他真是获得了无限制的许可,甚至连公主的寝宫他都进去过了。对此,公主没有显示出一丝一毫的反感,只是一如既往地淡淡地微笑着。
就这么着,浦岛太郎终于腻了。或许他就是对“凡事都被许可”这事感到厌倦了。他开始怀念陆地上的那种粗鄙的生活。那些彼此在意着他人批评的;那些一会儿哭一会儿闹的,那些斤斤计较地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们,竟让他觉得无比可爱,甚至是十分美好的。
终于,浦岛太郎跟公主说了“再见”。就连这个突如其来的告别,也被公主以无言之微笑的方式加以许可了。就是说,在这儿,无论什么都会得到许可的。从头到尾,始终是被许可的。公主亲自将他送到龙宫的台阶处,默不作声地递给他一个小小的海贝。这是个两瓣紧紧地合在一起的海贝,放射着令人目眩的五彩祥光,就是作为龙宫之礼物的宝盒了。
有道是“去时开心归路愁”,却说浦岛太郎坐上龟背,迷迷糊糊地就离开了龙宫。归途中,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莫名的惆怅:啊呀,忘了感谢人家了。那么的好地方,真是天下无双啊。唉,我要是能一辈子待在那儿就好了。可是,我毕竟是陆地上的人呢。无论在那儿过得多么的舒适快活,可心里总还是忘不了自己的家、自己的故里啊。即便沉醉于美酒,可进入了梦乡之后梦见的依然是自己的故乡。唉,没奈何。说到底,我是没资格在那儿游玩的。
“啊——受不了了。太寂寞,太难受了。”浦岛太郎自暴自弃般地大声地喊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反正是受不了了。喂,海龟兄,说点什么带劲儿的讽刺话吧。你这是怎么了?打刚才起就闷声不响的。”
确实,打刚才起,海龟就没吭过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划动四只脚掌。
“你生气了吧。你觉得我从龙宫出来,跟吃了霸王餐逃出来一样,是不是?所以你就生气了。”
“别瞎琢磨,好不好?要不怎么说陆地上的人不招人待见呢。您是自己想回家,所以才离开龙宫的,难道不是吗?无论什么事都依着您——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不是跟您说过好多遍了吗?”
“可是,你不是也无精打采的吗?”
“您才无精打采,垂头丧气的呢。我呢,迎接客人的活儿干得还可以,可送别的活儿就不擅长了。”
“真所谓‘去时开心……’,对吧。”
“我哪有什么说俏皮话、搞笑的心情?送别这事儿,怎么着也是件意气消沉的事儿啊。心情沉重,长吁短叹,无论说什么都索然无味,让人觉得干脆早点分手算了。”
“如此说来,果然你也十分哀愁嘛。”浦岛太郎大为感动,“这次,真是让你受累了。谢谢你!”
海龟没有回答,只是摇晃了一下背甲,似乎在说:你都说些什么呀,挺肉麻的。随后就继续快速地游动着。
“我说,公主在那龙宫里,总是孤单单地一个人玩啊。”浦岛太郎满怀忧郁地叹了口气,“她给了我这么漂亮的贝壳。这个,总不会也是吃的东西吧。”
海龟嗤嗤偷笑道:
“才在龙宫待了一会儿,您怎么就变得这么贪吃了呢?那可不能吃哦。虽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我想里面肯定是装着什么东西的。”
此时,海龟的口吻就跟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差不多,有点撩拨人的好奇心的意味。难道这也是爬虫类动物共同的宿命吗?不,不,不能这么妄加推断,要不就太对不起这只善良的海龟了。再说,这只海龟以前不也自个儿对浦岛太郎说过“不过呢,我可不是伊甸园里的蛇哦,不是我自夸其口,我可是日本的海龟啊”这样的豪言壮语吗?应该相信它,要不就太委屈它了。即便是基于这只海龟到目前为止的对于浦岛太郎的态度来判断,也可以看出,它绝对不是那种如同伊甸园的蛇那样的,有着一肚子坏水,会引诱人走向彻底毁灭的坏蛋。它顶多不过是像前一阵子我们挂过的鲤鱼旗一样,有口无心,喜欢多嘴多舌罢了[41],是绝对没有任何恶意的。至少我是愿意如此解释的。
当时,那海龟还在继续说呢。
“不过呢,这个贝壳恐怕还是不打开来看为好啊。因为里面装的一定是龙宫的精气一类的东西。倘若在陆地上打开,说不定会出现海市蜃楼,会让您发疯的。或者会喷出海水,引发大洪水亦未可知啊。反正我觉得将海底的氧气散发到陆地上,是不会有什么好事的。”
海龟说得十分认真,浦岛太郎也坚信它这么说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
“嗯,或许是这样吧。龙宫里的氛围是那么的高贵,如果这贝壳中装的真是龙宫的精气的话,那么一遇到陆地上那种恶俗的空气,说不定会有很大的抵触,会引发大爆炸的。嗯,反正我就这么收藏着吧。当作我家的传家宝,永远珍藏着。”
说话间,他们已经浮出了海面。阳光明媚,十分刺眼。故乡的海滩已经近在眼前了。浦岛太郎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跨进家门,然后立刻将父母和弟弟妹妹,还有许许多多的佣人全都集合起来,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跟他们好好说一说自己的龙宫见闻。告诉他们所谓冒险其实是基于信念之力量的;人世间的风雅简直就是小家子气的东施效颦;所谓“正统”不过是“通俗”的别名罢了。你们知道吗?真正的“清高”是一种“圣谛”的境界,并不仅仅是简单的厌世;你们知不知道?在那儿没有烦人的攻击、批评,有的是无限制的许可。有的只是这样的微笑,对,就是我现在这样的微笑。你们懂不懂?要忘记客人的存在。听不懂吗?——就要现学现卖地将刚刚获得的新知识在他们面前大肆宣扬。如果我那个崇尚实务的弟弟稍稍露出一点怀疑的神色,我就立刻将这个美丽的贝壳递到他眼前,告诉他有这件来自龙宫的礼物为证,杀他一个下马威。
浦岛太郎情绪高涨,斗志昂扬。他甚至忘了跟海龟道别,一上海滩,就心急慌忙地朝家里跑去了。
啊呀呀我的故乡怎么变成这样了?
啊呀呀我家的房子到哪里去了?
放眼望去一无所有,只是一片荒野。
没有人影,没有道路。
唯有风吹松林之声,呼啸萧瑟。
故事情节就是这么着一路发展过来的。
接下来,浦岛太郎在茫然不知所措之后,终于打开了那个从龙宫带回来的礼物——贝壳。不过,关于这一点,是不必将责任算到海龟的头上去的。
当然了,听说“不能打开”后,反倒深受诱惑,非要打开来看看——表现如此人性弱点故事也不仅限于《浦岛太郎》这一则童话。希腊神话中的“潘多拉魔盒”,似乎也表现了同样的心理状态。然而,在“潘多拉魔盒”的故事中,是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众神企图报复的伏笔的。是预见到潘多拉听到“不能打开”后,好奇心受到激发,日后必定会打开魔盒之后,才不怀好意地宣布了“不能打开”这条禁令。与此相反,我们那只善良的海龟,则是怀着深深的关切,才劝说浦岛太郎说“不能打开”的。仅凭当时海龟那种诚挚的口吻,就能坚信这一点。那只海龟是十分直爽的。对于浦岛太郎打开了贝壳这件事,它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就连我,也能凭着无限的信赖而为它作证。
可是,这儿还有一个叫人怎么也难以释怀的问题。
浦岛太郎打开了贝壳后,从中升起了一股白烟,而他立刻变成了一个三百岁高龄的老爷爷。原先流传的《浦岛太郎》故事,结局就是这样的。可这个结局让人觉得十分遗憾,叫人禁不住会想:浦岛太郎真可怜,他要是不打开那个贝壳就好了。老实说,我对于这么个结局,是抱有深深怀疑的。
难道说那个从龙宫带回来的礼物,也跟曾给人类带来了无穷灾难的“潘多拉魔盒”一样,隐藏着公主之报复或惩罚的诅咒吗?难道说,那个默默无语,仅以一个微笑给了浦岛太郎无限制许可的公主,竟然在如此温情的“皮里”藏着无比严酷的“阳秋”,出于不允许浦岛太郎肆意妄为之目的并要加以严惩的险恶用心,才将那个贝壳作为礼物送给他的吗?不,或者说,即便不持如此之极端的悲观论调,公主仅仅是为了单纯的恶作剧——就跟贵人们时常会满不在乎地开一些残忍的玩笑一样,才跟浦岛太郎开了这么个性质恶劣的玩笑吗?
不管怎么样,那位真正高贵的公主竟然会送给浦岛太郎一个带来如此悲惨后果的礼物,是绝对难以理解的。
潘多拉的魔盒中装着疾病、恐怖、怨恨、哀愁、疑惑、嫉妒、愤怒、憎恶、诅咒、焦虑、后悔、卑劣、贪欲、虚伪、懒惰、狂暴等所有不祥的恶魔。就在潘多拉打开魔盒的同时,这些恶魔便如同大群飞蚁一般“嗡”地一下子全都飞出来,散布到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然而,当呆若木鸡、垂头丧气的潘多拉在惊魂甫定之后朝空空如也的魔盒底部瞥上一眼,她不也是在黑魆魆的箱子底部发现了那灿若星辰的宝石了吗?据说那颗宝石上还写着“希望”二字呢,而潘多拉在看到了这颗宝石后,苍白的脸上又重新透出了淡淡的血色。从此以后,无论人类遭受何种凶恶的妖魔的侵袭,都会从这“希望”上获得勇气,并最终克服所有的艰难困苦。
与此相比,浦岛太郎从龙宫带回来的这件礼物,可就显得毫无可取之处了:冒出一股白烟,变成三百岁的老头,仅此而已。纵然那贝壳里还有一颗“希望”之星,浦岛太郎也已经三百岁了。将“希望”之星送给一个三百岁的老爷爷,这不是瞎胡闹吗?已经毫无用处了啊。那么,倘若将那“圣谛”送给他又会怎么样呢?可是,对方毕竟已经三百岁了,事到如今,再送这些个虚无缥缈、煞有介事的玩意儿也无济于事了。老实说,人的年岁大到了三百岁,也就别无所图,万念俱灰了。结果就是,怎么着都是白搭。简直是无药可救了。看来,浦岛太郎带回来的礼物实在是太糟糕了。
可是,如果我们就此放弃努力,不再对此加以探究,那么,或许外国人就会说:比起希腊神话来,日本的童话太残忍。这可真是太窝囊了。因此,即便赌上那个令人十分留恋的龙宫的名誉,我也要想方设法地找出那个令人异常费解的礼物的高贵意义。虽说龙宫里的几天相当于陆地上的几百年,可即便是这样,也没必要将这几百年的岁月做成莫名其妙的礼物让浦岛太郎带回去吧。倘若浦岛太郎出了龙宫,在浮出海面之时立刻变成一个白头发的三百岁的老头,这倒还是能够理解的。倘若公主慈悲为怀,希望浦岛太郎永葆青春,那就没必要特意将这种“不能打开”的危险礼物送给他,将其扔在龙宫的随便哪个角落也就是了。要不,是出于“你的屎尿你自己带回去吧”之类的想法?如果是这样,那也没有品位,太低俗了吧。难道说如此高贵的“圣谛”公主,会做出大杂院里泼妇吵架似的事来吗?这是不可想象的。——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了这事儿,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就这么着,直到最近,我才终于觉得多少有些明白过味儿来了。
说到底,是“三百岁对于浦岛太郎来说是极为不幸的事”这样的先入为主的观念妨碍我们的正确理解。事实上,就连小人书上也只写到浦岛太郎三百岁了,并没有接着写“这真是一件不幸的事情。他真够可怜的”之类的话。
一下子,
变成一位满头白发的,
老爷爷。
故事就到此为止了。所谓“可怜”啦、“犯傻”之类的,其实仅仅是我辈俗人的妄断罢了。这“三百岁”对于浦岛太郎来说,绝不是什么不幸!
而贝壳底部有什么“希望”之星,浦岛太郎因此而获救之类的想法,纯属少女的天真幻想,难免给人以做作之感。浦岛太郎就是因那股升起的白烟而得到救赎的。何必在贝壳的底部留下什么东西呢?那根本不是问题。正所谓:
岁月,才是人的救赎。
忘却,才是人的救赎。
龙宫里的高档招待,正是由这一份无与伦比的礼物而达到了最高潮。回忆,不是因年代相隔得越久远才越美好吗?更何况,是否要在瞬间度过这三百年的时光,也完全取决于浦岛太郎自己的心意。即便是在这一点上,他也同样得到了公主无限制的许可。因为,如果浦岛太郎不感到寂寞的话,恐怕他是不会去打开贝壳的吧。只有到了走投无路,除了贝壳之外再没有可求助的对象时,他才会去打开。而一打开,则三百年的岁月,一下子就忘却了。如此解释,已经足够了。日本的童话之中,其实是有着如此深刻的慈悲之心的呀。
据说在此以后,作为一个幸福的老人,浦岛太郎又活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