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凤之前从茶水摊这里路过过好几次,虽然当时因为时家出事这边一直没有营业,但那么大一个帐篷竖在这儿,她肯定不可能认错。
更何况那上面还写着招牌呢。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帐篷外面围了那么一堆人,还排起了长队?
搞得就跟在争抢什么热销商品似的。
热销商品?
想到这儿王小凤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里抱着的篮子,顿时恍然大悟。
她赶紧快走了几步,挤进了人群。
看到她,时小艾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像是看到救星一样朝她狂招手。
嘴里还喊着:“来了,来了,已经到了。”
同时还冲围在门口的人嚷嚷了一句:“大家让让,让我妹妹进来!”
这时候排队的人也看到王小凤了,特别是看到了她手里的竹篮,立刻高兴了起来,一个个都超级主动地给她腾出了道路。
王小凤挤到了桌子跟前,时小艾一把将篮子接了过去。
她朝王小凤感激一笑,快速说了声“辛苦了”,然后就开始招呼顾客:“来了,烙馍已经送来了。大家别着急,我速度快一点,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
她的声音并没有很大,笑容甜甜的,可就这轻声细语中却仿佛带着安抚的效果,让原本都有些焦躁的人们瞬间被平复了情绪,队伍也恢复了正常,开始有条不紊地慢慢前行。
时小艾脸上笑着,嘴巴说着,手上的动作也飞快地进行着。
王小凤眼看着她将一双筷子用到了极速,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就将四样菜全夹了一遍,然后飞快地卷好了个烙馍,递给了站在桌子外面的顾客。
全程绝对不超过一分钟。
而在她递出烙馍的同时,旁边就响起了低沉淳厚的男声:“这位大妈要的是四个,不放辣。”
……
王小凤站在旁边有点发呆,或者说她有点被吓着了,她没有想到时小艾的生意竟然做得这么好!
虽然她这段时间没有在家住,可是关于这个小艾姐的情况她可没少听她妈提。
只要她妈去看姐姐和小外甥,说不了几句话最后话题必然会转到小艾姐身上。
开始时是她二叔一家子多不是东西,她一个人带着俩孩子多可怜;再后来就变成了她多能干,多懂事,多聪明……
关于茶水摊的事儿妈妈提过,王小凤也知道她的经营方式。
刚开始听说就这么一个卖茶水的摊子一个月要给办事处交二十块钱,王小凤和她姐都觉得办事处是疯了吧?居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坑知青?
后来知道这个金额是时小艾提出来的,王小凤更惊讶了,只觉得要么是她不了解情况,要么是过于胆大,多少都有点替她担心。
毕竟一杯茶水才几个钱?二十块钱要卖多少杯茶啊!
可这会儿,看着此刻客似云来的情景,王小凤忽然觉得是自己太没见识了。
看摊子上忙成这样,王小凤不好意思走,想着怎么也得留下帮会儿忙。
可她能做什么呢?
想了想她凑过去低声地问:“姐,要不你把家里钥匙给我一下,我回去再烙点儿?我烙饼很快的。”
谁知道时小艾听后却摇了摇头,低声回答:“不用了,烙出来也没菜配了,家里菜都被我炒完了,一点都没剩。”
她说着还无奈地朝菜盆子处点了点。
王小凤看了看,果然——
那些菜都只剩下半盆子不到,能凑合着把这些饼子包完都勉强。
看到这儿,她没有再吱声。
转头蹲下身就拉出桌底装着脏茶杯的大盆,端到旁边洗了起来……
三人一通忙活,不到十二点连烙馍带菜又一次全都卖光了。
这一下除了茶水,摊子上是什么也没了。
看到这种情况,程杨将盛钱的包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媳妇,然后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说:“我先赶紧去买点菜吧,不然再耽误了下午用。”
时小艾一屁股瘫坐在了最近的板凳上,冲他摆摆手:“别了,咱下午不营业了,都休息休息。”
“休息?”听说不营业,程杨很是惊讶:“不是说下午还要卖石头馍吗?”
时小艾揉了揉酸疼的手腕,叹了口气:“材料不够了啊!下午咱得先去一趟刘师傅家,把材料的事儿确定确定,这个比较重要。石头馍明天早上卖也是一样的。”
不是她要不守信,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儿。
连时小艾自己都没有想到生意会这么好。
昨天晚上看着拥军办送来的五十斤白面还有一大桶油,她想着怎么也能支持好久了,所以想着晚两天去找刘师傅也行,不用那么着急。
可看今天这架势,她忽然意识到并不是自己想的那样——
家里的那几十斤面要是都按今天的速度,最多再卖一天就得告急。
最主要的是,家里的白糖还有猪油再做三十个石头馍都有点勉强,而三十个肯定不够分,估计分分钟就卖完了。
到时候后来的人买不着还得不乐意。
与其这样,还不如先去把白糖和猪油的问题搞定再说。
哎,谁能想到这时候的人竟然这么喜欢吃甜食?
今天卖得最好的就是奶香味的石头馍。
对于生意上的事儿程杨不懂,自然是媳妇儿怎么说就怎么做。
听到下午不做生意了,他又要过去:“那我先把东西收拾收拾。”
王小凤也赶紧站起来:“我帮着一起收吧。”
“不着急,都歇歇,还有客人呢!”
时小艾无奈的拍了拍身边的座位:“你们都不累吗?”
两个人这才在她身边各自找板凳坐下。
帐篷里这会儿还有四五个客人在喝茶吃茶叶蛋,所以他们虽然坐下来休息,却也不好多交谈,一时间安静无比。
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这几个人虽然坐着,眼神却都是涣散的。
俩孩子是因为困的,王小凤是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惊里缓过神来,而程杨则整个人都像是陷入恍惚无法自拔!
昨天晚上看媳妇跟个小蜜蜂似的忙东忙西,他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地心疼。
他下意识的想象了一下媳妇带着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守着这么一个帐篷,为了挣那三分五分钱,天天凄风冷雨等人上门喝一碗茶的情景。
想得他眼泪都快下来了,心酸的要命。
为此他辗转反侧,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
他知道媳妇要强,自己要是强行不让她干那肯定不行。
于是反复斟酌了无数种方案,想着怎么和她好好谈谈,告诉她自己好歹也是名正团职军官,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工资完全有能力养活他们。
绝对不会让他们吃苦。
他甚至都想着要是媳妇坚决不愿意靠他养,他就给参谋长打个电话,用私交求他与这边武装部的沈部长说一说,给小艾找个合适的工作
他想了很多——
可结果呢?
程杨没敢去瞟那个装满了钱的背包。
可不瞟他也知道那里面的钱绝对不少!
程杨没有仔细算,但他清楚那包里的钱很可能已经超过他半个月的津贴了。
而这,只是一个早上的收入!
想到这儿程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深深的庆幸那番话还没有来得及说。
不然就媳妇儿那脾气,被打脸的一定是自己。
时小艾可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功夫程杨居然想了这么多。
看摊子上最后几个客人也吃好了离开,她站了起来,说:“咱也回吧。”
她看看怀里已经睡得叫都叫不醒的明溪,心疼的问程杨:“要不你先把他俩送回去一趟?在这儿睡可不行。”
不等程杨开口,王小凤立刻接茬:“姐,别让姐夫跑了,我带他们俩回去。我用小推车把他们推回去,你和姐夫收拾完去我家接。”
“那也行。”时小艾看看门口的小推车,感激道:“小凤今天真是麻烦你了,要是没你帮忙我自己还真搞不了。”
王小凤腼腆一笑,说:“没事儿,咱们谁跟谁啊?”
说着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围的红围巾,展开把明溪上半身和头脸全都包了起来。
而时小艾也有样学样用自己的围巾把儿子包了个严严实实。
王叔做的那个推车是可以平躺的,放两个不到五岁的孩子虽然挤了点,但勉强也能装下。
王小凤推着孩子离开,夫妻俩留下来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收拾完东西回到家已经又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在把车子推进院子之后时小艾觉得自己的两条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步都走不动。
之前因为摊子上生意忙,她提着劲儿倒也不觉得,这会儿一松懈下来,只恨不得立刻瘫到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可偏偏程杨还在一边唠叨个不停:“我还是得去买点菜,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咱还都没吃饭呢!
另外我还要去看看土产公司有没有大盆卖,现在那个盆太小了,杯子也得再买几个……”
时小艾被他念叨的脑子疼。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程杨的胳膊,在他未及反应之前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说:“我们去数钱吧!”
程杨一愣,转头看向她。
不知道是因为冻的,还是因为说到钱兴奋,此刻的时小艾脸颊很红,柔软的唇瓣也很红,两只眼睛潋滟生辉,里面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看得程杨一阵晃神。
“走吧,赶紧的,我现在超级想知道一上午到底卖了多少。”时小艾说着拉着程杨的胳膊晃了晃。
而程杨的目光此时却落在她那水润的唇瓣上,久久无法移开。
直到时小艾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他才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往别处,然后清了清喉咙。
“不先把活干完?他们俩还没接呢。”若无其事地回答。
“等会儿再说!先数钱,我现在急需动力,咱们歇会儿。”
时小艾说着,拖着他急切地就往屋里走。
程杨没有反抗,好笑地任由她拉着自己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