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晗愣了一瞬。
操！她不知道啊！
她只是呆滞了片刻，玩笑道：「可能偶尔也会有这种奇迹发生，或者我和班长心有灵犀呢。」
人畜无害的一张脸说这种话，怎么也让人生不起气来。
对面端着餐盘离开后，孟晗又习惯性地挑出菜里的胡萝卜。
她对我说话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些失望。
「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班长呢？」
「我们不是朋友吗？」
13
朋友这个词，对我而言是陌生的。
学习好，长相身高尚可，我理应是朋友成群的。
但我有一个不怎么样的家庭。
我第一次交朋友的时候，是在幼儿园。
那时我开开心心拉着小朋友的手去我家完，我爸醉醺醺从卧室出来，怒声问这个小孩是谁，是不是我妈和别人生的野种。
后来就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被吓跑了，我和我妈被打了一顿。
此后，我就再也没交过朋友。
高中时候，我借着学习的名义早出晚归，实际只想远离那个家。
我无数次劝我妈离婚，可她宁愿被打死都不想放弃她的家庭和早就消散的爱情。
后来又被我妈把刀架在脖子上，被逼着放弃复读，去读她给我改的本地的志愿。
毕业后，我从事了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在不喜欢的中秋节前夕出了车祸。
孟晗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饭里。
「怎么这样啊，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啊。」
「不是你哭什么啊，你自己被你后爹打的时候都没哭过啊！」
情况一下子变得不可控，她最后一抽一抽地说会帮我。
「你……确定？」
她坐在回家的公交上，一次次握拳做着什么重大决定般给她自己加油。
前排的大妈外放着还珠格格。
紫薇操着一口琼瑶腔哭喊道：「一个破碎的我，怎么拯救一个破碎的你！」
我俩没忍住同时笑得花枝乱颤。
14
孟晗说要帮我，真的就每天省出早餐钱给我买牛奶。
只是我占据身体的时候是肯定不会做这种事的。
于是就形成了，班长的课桌里，一天有牛奶，一天没有。
她还时刻关注前排池烈的动向。
班长感冒了，送药，班长考试笔丢了，送笔。
「孟晗，你再整这出，明天以后你就别想再出来了。」
「好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偷偷给班长的杯子里打满了水。
在她「特别关照」我的同时，她的复习计划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二模如期而至，她比上次还要进步一大截，年级第九十五名。
这个成绩，高考正常发挥，本一是没有问题了。
系统不得已一次次预测新时间线，都显示预测失败。
孟晗很开心，尤其这次二模之后还会开一次家长会。
大刘会给所有家长做一次心理疏导，强调二模不等于高考，成绩好要保持，成绩不好也不能懈怠。
即使已经进步很多，孟晗的妈妈还是说，还得给弟弟开家长会，没空，不来。
我安慰她，「没事，我家里也人也没空，也没来。」
我是压根没通知家里。
孟晗笑笑，「没关系啦，这不是还有你在陪我听嘛。」
她听老师讲考前自我疏导听得认真，甚至还做起笔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被迫回想起上一世家长会这一天发生的事。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克罗地亚狂想曲在这个时刻，像是恶魔低语。
15
家长们都拥着自己的孩子往外走，孟晗提起书包，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第二排中间。
「班长，我也坐5路，我们一起等公交吧。」
我和另一个我都属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回家坐的明明是3路啊。
「你干嘛呢？」
此前我想告诉孟晗，让她带我去别的什么地方，系统强制禁言。
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时，却是立刻就能说出口。
「关爱空巢班长，人人有责。」
她说话声音不小，身侧的池烈像看傻子一样看她。
我不免又叹了口气，「你先关爱关爱你自己吧。」
她一路轻快地走到校门口，一群人在那里围作一团，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醉汉拿着啤酒瓶胡乱挥舞，口中振振有词。
「我给……给我儿子开家长会，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拦我？」
说完，还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爸打伤了门卫，从人群中捕捉到我，捏着我的肩膀见人就说我是他儿子。
后来我被迫留在市内上大学，又是一次次情景重现。
我总是在想，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父亲。
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我的父亲。
16
「班长，怎么了？」
见十七岁的池烈不走了，她这句话，是在问他也在问我。
我被系统禁锢，说不出话来，挣扎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害怕。」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可是看见那个人握着酒瓶一步步靠近时，我还是会害怕。
孟晗看看身侧的池烈，又看看门口。
两个我都没反应过来时，她一个健步冲上去，死命扣住我爸拿啤酒瓶的手臂。
「叔叔，小池已经回家了，您来晚了，我陪您回去吧。」
门口的人将信将疑，纷纷询问孟晗这人的身份。
「这是我邻居叔叔，他孩子在这读书，没事我把他带走就好了。」
她继续引着我爸离开，与此同时不停给人群中的十七岁池烈使眼色。
我爸被她引去别的路口，走着走着看不到我，怒而给了孟晗一个耳光，把人扇倒在地。
路边正好有警察巡逻，直接把人拉走，一气呵成。
「你没事吧？」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在短时间内作出判断把人引走，现在只觉得愧疚又心疼。
她摸摸自己的脸，嘿嘿一笑。
「没我后爸打得疼。」
17
系统被迫重新预测时间线。
在我的轨迹中，没有了因为醉汉父亲被同龄人偷偷讨论的情节。
但我还是会被改掉志愿，被困在家乡年复一年。
孟晗那条线，则是不停在刷新。
因为我一直在尝试介入她的学习生活，导致系统在预测上频频失败。
孟晗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正在悄然发生改变，还不停在问我，高考想去哪里读书。
我说，北京，我想考清华。
「一看你就是清华的料子。」
孟晗的手还扶着毛巾贴在火辣辣的的脸颊上。
「那我就勉为其难也考一个北京的本一……或者本二，离家远，不会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们两个，不对，我们三个还可以一起玩。」
我没有纠正她，想去北京，和最终去了北京不是一个含义。
她不能陪我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被原生家庭吞噬。
她要走得远远的，我们两个，至少要有一个人，走出去。
距离高考还有十天，我们调整好了作息和饮食，把各科重点全部过了一遍。
还有八天的时候，我尝试回忆17年的高考真题，一道都没想起来。
还有六天的时候，我在桌子里发现了一瓶牛奶，上面贴着的便签纸写着加油，落款「池」。
我套着一次性手套把牛奶推到抽屉最里面。
还有一天的时候，数学老师最后讲解几个重点题型，孟晗一直低头复习物理。
黑板擦稳稳飞到桌子上，溅起一圈的粉笔灰。
「孟晗，我看你是有点进步就飘了是吗？这题会了吗就低着头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站起来，一脸坦然：「对不起，老师，我不会。」
18
她低着头，看似愧疚，实际目光又粘回物理题。
「不会还学别的，你是彻底放弃这150分了是吧？」
「池烈，你来说。」
第二排中间的人站起来。
「老师，我也不会。」
班里一阵哄笑。
孟晗小声问我，「你真的不会吗？」
我：「不知道，毁灭吧。」
最后，是李锦瑟主动举手回答了这个问题。
中等难度，我不可能不会。
十七岁的我，真的有点奇怪了。
前几次他就往孟晗桌子上放吃的，放笔记。
今天又帮她解围。
下课时，他又凑过来。
「孟晗，你上课那道题不会吗，我可以教你。」
我开始恶魔低语，「拒绝他，这小子，心术不正。」
她侧过脸，「你在骂你自己啊。」
好像也是。
不管怎么样，高考最重要。
孟晗顺着我的话，连连摆手说不用了，自己上课听懂了。
对面眼中的热烈瞬间熄火。
又瞬间燃起。
「孟晗，我知道你的心意。」
「等高考结束。」
「等高考结束，我们一起去北京吧。」
完了，自我攻略了。
不知道什么叫爱屋及乌吗？
普信男。
下头。
对面离开后，孟晗糯声道。
「班长，你别骂了，我害怕。」
19
下午放学后，班里人陆续走空，最后班里只剩她一个人慢吞吞收拾书包。
李锦瑟的一个小跟班突然从后门冲进来，抓起孟晗的书包就往外跑。
那里面有高考的准考证！！
孟晗一路狂奔，最后被堵在一个小巷子里。
李锦瑟得意地晃了晃挂在手臂上的书包，「被班长维护的感觉，怎么样啊？」
「什么都不会，就知道装可怜，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孟晗这次没有直接上前去要，而是四下寻找能入手的东西。
啤酒瓶，砖块，还是踹她一脚夺了准考证就跑？
这几种计划都被从角落里走出来的小混混打断了。
混混的手中还拿着一根棍子。
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系统的阻拦还是命运的玩笑。
「孟晗，你听我的，先跑，不要管准考证，先跑回学校，让大刘立刻联系教育局给你补办，不能被这些人伤了，快跑。」
孟晗点点头，正准备后退起跑的时候，身后笼过一个影子。
「班长？」
话音刚落，十七岁的我就和那些人打了起来，混乱中，孟晗抓起地上的书包紧紧抱着。
「你在这儿愣着干嘛呢？」
孟晗晃了下神，「哦哦，明白。」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孟晗，别给我整尬的。」
孟晗又抿了下嘴，「班长，黑虎掏心，泰山压顶，干他！加油！」
……
李锦瑟已经在混乱中逃窜。
小混混趴在地上喘息的时候，十七岁的我抓起孟晗的手转过身奋力奔跑。
他们停在一家书店外面，孟晗不见刚刚被围堵的慌乱，反而热情地邀请十七岁的池烈在书店的文具区买一套新的文具，讨个好彩头。
孟晗说买文具，却转到书籍这里。
「明天高考，别看闲书。」
「就看一眼嘛。」
「《博尔赫斯诗选》，不当大学生该当诗人了？」
孟晗撅着嘴，愤愤地放回去，「不看了还不行嘛。」
「你在跟谁说话？」
后面突然冒出一个人头，我都被吓得虎躯一震。
孟晗吐了吐舌头，把书塞到对方怀里。
「没谁，书送你了，班长，高考加油啊！」
她后退着挥手，十七岁的我捏着书脊，嘴角弯起弧度。
「孟晗，你们家送别人东西不先结账啊？」
孟晗把书包里的东西再一次整理完毕，打了个呵欠。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你也加油，大班长。」
20
2017年6月7日，是一个平常的阴天。
我踏进考场的前一刻，清晰的机械音响起。
「系统更新完成，请用户接收信息，同时按照系统要求答出相应分数，否则按照任务失败处理，用户无法回到死亡之前。」
更新的孟晗时间线显示，她应该高考失利报了隔壁市的师范，大学就读期间因为距离近被继父和妈妈以各种理由被介绍出去「相亲」，最后在拒绝被「许配」给一个开厂子的中年男人时，怒而跳楼自杀。
「系统，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的手下在唰唰写着字，大脑还试图和系统辩驳。
「用户，在上一个时间线中，原主在高考出成绩后即死亡，这已经是更改过后的结果。」
「人类的命运无法被轻易更改，这是系统测试的结果。」
「除非任务失败，用户死亡，才能达至平衡。」
周遭的一切都很静，我却好像听见孟晗碎碎念的声音。
她告诉我哪里有好吃的早餐。
她在自己的身体被伤害时，第一时间问我疼不疼。
她明明一无所有，却说，要帮我。
我自认不是救世主，没有那种一命换一命的觉悟。
就连中秋的前一晚，我看到横冲直撞的货车，主动停下脚步。
我也没有考虑，这会不会吓到路过的孩子。
我很早就想过放弃自己，直到重新认识了孟晗。
这段光怪陆离的旅程，早先因我的死亡开始。
而今也应以我的死亡作结。
第二天下午英语考试结束时，收卷铃声和系统宣布任务失败的铃声同时到达。
孟晗神秘兮兮的说有礼物送我。
但我已经感到自己的灵魂开始像流沙一样消逝。
离开之前，不知道她还是否能听见，我跟她说，走出去。
带着我的那一份，走出去。
21十七岁的池烈
从看到孟晗手中那一份物理手写题的时候，我知道某个地方有另一个我。
他用我的思路和笔迹给孟晗出物理题，写和我思路一致的作文。
大概也是因为他？孟晗开始给我的课桌里放牛奶，间断式的。
我开始关注孟晗。
她总用那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
好像一眼就能看透我的一生。
她以弱小的身躯拦住我的父亲，却远远地叫我「快走」。
我看不透她，但是我开始喜欢她。
没有人会不喜欢在至暗时刻照向自己的一束光。
志愿报名截止的前一天，她问我是不是报的清华。
我说是，我想冲一把清华的软件工程。
她说她也报的北京，还截图给我看，让我也截一张，她要留个纪念。
我重新登上网站，才发现自己的第一志愿被改成了本市的985。
阴差阳错的，她几乎救了我一命。
她的成绩很好，是整个一中进步最快的学生。
学校邀请她回学校演讲。
她说，「感谢班主任刘老师对我的信任和培养。」
「感谢我的一个朋友，辅导我学习。」
「同时感谢高三的年级主任，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时刻不忘鞭策我，欺负我，让我更加确定学习的信念和决心。」
台下一片哗然，她在播放的PPT中插播了那天被围堵在小巷子时偷录的视频。
第二天，某重点中学年级主任的女儿霸凌同学的新闻传遍全网。
这个新闻直到李锦瑟上大学，都在她的学校流传。
孟晗去了北京的一所211，我去了清华。
我们偶尔串门，偶尔约饭，她却迟迟没有接受我。
她明明说喜欢我，却说不是现在的我。
奇怪，我竟然吃起了自己的醋。
大四那年，她明明背着很多任务，却还是参加了外语社团的一个诗朗诵活动。
她选了博尔赫斯的诗，那本塞给我就跑的诗集中的一首。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
22孟晗番外
在未来的池烈到来之前，我已经经历了72次死亡。
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注定是要死的，被选中做系统测试，是我的命运。
不同的人在我的身体中待不同的时间。
有的三个月，有的五个月。
他们不小心把我放出来，然后都选择让我被系统封缄。
有的可怜我的遭遇，同情我的人生，然后说，对不起，我不能改变你的轨迹。
在72次相近却不完全相同的循环中，李锦瑟总会以不同的理由欺负我，以不同的方式把我引到小巷，企图让社会上的混混「教训」我。
总会有一个醉汉在门后蹲守。
然后扯着平时待人温和的班长，让他的尊严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看着他，好像看见另一个我。
我旁观这一切发生，无能为力，无所适从。
我无数次对着那道声音说放过我吧，不要再让我循环没有意义的死亡进程。
它说，马上就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个用户和别人不同。
当我因为复杂的情绪望向班长时，第73个被霸凌的理由出现了。
可是这个用户没有旁观。
他说这是我的身体，所以我理应有时间掌控。
他说不要总和别人说对不起。
他说，要走出去。
他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手不止可以给继父做饭，也可以用来打人。
他让我想起原来我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一起备战高考。
我偶尔骗自己，我不会死，我会和他一起去北京，我会重新再见到他。
我管他要了高考志愿填报的截图，和我的拼接在一起。
等我死的时候，它会是我遗照的底色。
是奇迹发生吗？我一直没有发生意外，直到大学毕业，进入工作。
春去秋来，池烈仍对我关怀有加，可我看着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中秋前夕，我拎着单位发的礼盒回出租房，又接到了池烈的电话。
经久不息的风声中，他说，「我回来了。」
23池烈番外
我已经和孟晗交往两年。
到婚礼的前一天，我脑子还是懵的。
对于大脑中崭新的那段记忆，除了孟晗是先知，没有别的解释方法。
我看向疯狂收微信红包的家伙。
「你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她眨眨眼，「你猜。」
猜不到，不过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审问。
我们的婚礼上没有父母和亲戚，只有同学朋友。
主位上是大刘，他正襟危坐，每五秒整理一次衣服。
礼堂大门缓缓打开。
孟晗步履坚定向我走来，身后是我们的过去，身前是我们的未来。
休止两年的系统再次响起。
「因原主行为影响，原有时间线作废，新时间线未知，系统测试结束，祝您新婚愉快。」
终于，我们成功扇动了微小的翅膀，在注定不得往生的泥潭中站起身来，奔向彼此，以明媚的灵魂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