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凯斯顶楼的办公室。
罗戎哲拿来一只物证袋：“陆教授，齐队的人送来两份DNA样本，说是要检测。”
“具体要检测什么？”
“没说。”
“样本是谁的？”
“也没说。”
“检测结果什么时候要？”
“说是……越快越好。”
陆崧泽点头：“你去安排吧。”
罗戎哲愣了一下。
什么也没弄清楚就直接安排，这实在不符合陆教授一贯严谨细致的作风啊！
不过他半句也没多问，匆匆去了一楼实验室，不一会儿就送来了基因检测报告。
DNA检测常用于亲子鉴定，但作用并不仅限于此，还能用于分析基因缺陷、诊断疾病，以及预测疾病风险。
而凯斯的DNA检测，专注于对单胺氧化酶A基因MAOA-L的研究分析。
这种基因，又被称为犯罪基因或暴力基因——单胺氧化酶A基因发生变异的人往往有暴力倾向，更容易走向犯罪道路。
奇怪的是在妖兽体内从未发现过这种变异，他们的单胺氧化酶A简直再正常不过。
“其中一份只有19对染色体。”罗戎哲说。
人类的染色体数目是23对，猫的染色体才是19对。
陆崧泽接过罗戎哲手里的检测报告，只一眼，他就看出那份19对染色体的基因检测报告是秦珞的。
而另一份23对染色体的检测报告，是他的。
“你掉发了？”2921的声音响起，语气总能让人联想起滑稽表情包。
它的基本数据虽然与外界的2921本体一致，但毕竟是虚拟世界的产物，不同于本体，不具备之前的记忆，对外界事物的了解主要来源于系统里的各种文件。
据它所知，陆崧泽应该不会受新陈代谢的困扰才对。
“大概是。”陆崧泽无声回答。
2921认真分析起来：“暂时还没发现你的机体功能受损。不过因为系统规则的限制，你的能力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下降，如果在虚拟世界待得太久，你很可能会彻底变成一个普通人。”
“这个过程的具体时间是？”
“一年零一个月左右。”
“足够了。”
足够了？
2921觉得匪夷所思——承担失去所有能力，甚至失去性命的风险，只为了保护一个数据严重受损几乎无法复原的女人？
多得不偿失啊，简直就蠢到家了！
可陆崧泽蠢吗？
如果蠢，怎么能发明出像它这样的人工智能？
如果不蠢，又怎么连最基本的利益得失都计算不清？
2921突然有种摇头的冲动，虽然它根本就没有头。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完全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与此同时，睿城警局。
“你说什么，你把那两份样本送去凯斯了？”齐大历盯着何筠，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他简直想把这个女汉子的脑袋拧下来，瞧瞧里头是不是养了一池子鱼！
“有……有什么问题吗？”何筠问得一脸茫然。
齐大历差点儿没一拍桌子：“那是陆崧泽他自己的DNA样本！你说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会有他的DNA样本？”何筠好不诧异。
“我去过他家好几次，拿到他几根头发很难吗？”齐大历没好气。
“那还有一份是谁的？”何筠好奇又问。
“他家猫的。”齐大历沉声答。
“噗，”何筠竟没忍住笑出了声，“齐队，你……你真是和陆教授杠上了。”
她的态度让齐大历愈发的恼火：“笑！平时办事就毛毛躁躁，出了这么大的岔子还有脸笑！”
“这可真不是我的错。咱们的样本鉴定工作做不过来，从去年下半年起，就交了大半给凯斯来做，再说你也没告诉我那是陆教授的样本啊。”何筠很委屈。
齐大历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胸口憋着一股子浊气。
除非要做司法鉴定或者亲子鉴定，否则他这个刑警大队副队长没有私查别人DNA的权利。
这事陆崧泽不知道倒还好，万一知道了，天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
“打电话去凯斯，叫他们别验了，就说拿错了样本。”齐大历跟了薛有为这只老狐狸这么久，到底学会了几分滑头。
“齐队，你就放心吧。那两份样本又没写名字，光凭一串串检测出来的数据，谁能猜出那是谁的DNA？”何筠说着，拿出手机开始找凯斯实验室的号码。
事实证明越是心存侥幸越不容易蒙混过关，号码还没找着，齐大历办公室的座机就叮铃铃响了。
电话是罗戎哲打来的：“齐队，检测报告出来了，真是多谢你了。”
“谢我什么？”齐大历听得一肚子狐疑。
“谢你帮陆教授筛查基因缺陷啊。之前我们整个实验室可劲儿动员，可陆教授就是不答应，这下他的基因报告出来了，我们也就放心了。”罗戎哲答。
这帮搞科研的果然不是吃素的，居然这么快就已经发现了……
齐大历搞不明白罗戎哲有什么好不放心的，怎么听都觉得他像是在试探自己，眉毛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怎么，陆教授他的基因有什么问题吗，需要你们集体动员？”
“陆教授的父母都是弥散性胃癌去世的，他遗传染色体畸变的可能性很大，按理说应该早筛查早防范，可他一直不肯，我们也没办法。”罗戎哲解释。
“你这个助理，对他还真是很关心啊。”齐大历干笑了一声。
罗戎哲一点也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在电话的那一头十分憨厚地笑了起来：“这不是应该的吗？”
齐大历感觉这些智商高的人，情商可能都不怎么高，碰运气地随口问了一句：“你们那么大一个实验室，平时都研究些什么啊？”
罗戎哲答得毫不设防：“在研究二次进化体之前，我们的主要研究方向是生物信息材料与器件、生物信息获取和传感、生物信息系统和……”
“打住！”齐大历太阳穴开始突突的疼，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像挨了一冰山的铁达尼号，正不可遏止地沉入那个不知道叫北大西洋还是北太平洋的鬼地方。
罗戎哲适时打住，不过又简单地补充了一句：“现在我们不做别的了，主要致力于攻克潘朵姆症。”
“什么叫潘朵姆症？”这三个字再次触及齐大历那可怜的知识盲区。
“就是宇航员在休眠仓里待久了会得的一种病，”罗戎哲解释，“初步症状是失忆和神经失常，进一步恶化会导致不可逆的脑损伤，严重的甚至会直接脑死亡。这种病和宇航员休眠的时长、脑细胞的活跃度有关，它还有个名字你可能听说过，叫太空综合症……”
“我没听说过。”齐大历再次打断。
“其实很好理解。举个例子，假如你在宇宙飞船里，要完成一次星际移民计划，在你身体休眠的情况下，你的脑细胞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在静止中彻底失去活性，要么在杂乱无序的梦境里把自身消耗干净。关键在于，脑细胞的损耗和其他细胞不一样，不可再生不可逆，所以不管是哪一种选择……”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听不太明白，”齐大历的脸色有那么点黑，“好了谢谢你罗助理，我要是对宇宙太空有什么不懂，肯定第一时间问你。”
挂了电话，一旁的何筠把脑袋凑过来问：“齐队，事儿解决了？”
“问什么问？做你的事去，以后少给我捅娄子！”齐大历这个钢筋直男，压根不懂得照顾姑娘家的情绪。
好在何筠在刑警大队待久了，早把自己当成了糙汉子，大大咧咧一点也没跟他计较。
徐承允抓到了，齐大历承诺的一顿烧烤自然也该兑现了。
警局斜对面的街边就有一间烧烤店，价廉物美食材新鲜，刑警大队一行人是这里的常客。
何筠进店之前，照旧在隔壁的奶茶店要了一杯奶盖咖啡和一杯炭烧奶绿。
结完账，她习惯性地打开奶盖咖啡喝了一杯。
那杯炭烧奶绿安安静静立在吧台上，似乎在等待一只手给它插上吸管。
可身边空荡荡的，并没有人。
“姑娘，剩下的一杯打包吗？”老板娘问。
“嗯……打包。”何筠回过神，点点头。
她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点了两杯饮料，刑警大队那帮糙汉子哪爱喝什么奶茶？
环顾四周，总觉得这熟悉的场景里似乎缺了点什么，像是有个人曾经出现过，却又悄无声息地没了痕迹。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只记得那个人似乎很爱喝这家的炭烧奶绿。
奇怪……
何筠晃晃脑袋，感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奇怪的偏差。
……
……
秦珞连着吃了几天猫粮，嘴里几乎要淡出个鸟来。
她怀念香辣入味的手撕鸡、鲜嫩多汁的霜降牛肉、入口即化的冰淇淋……还有香浓醇厚的奶茶。
然而陆崧泽的冰箱里空空荡荡，别说零食，就连冰阔落都不见一罐。
以至于秦珞很怀疑，自己的铲屎官是不是已经进化成了某种能用光合作用能填饱肚子的生物。
铲屎官陆崧泽回家的时候，喵星人秦珞正望着门口发愣。
他开门进来，把钥匙挂在了玄关的黑色麋鹿摆件上，那双手骨节明晰，虽然常年在室内工作，但肤色并不过分白皙。
简直就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好看得叫人嫉妒。
说不清是空气太安静，还是微风太和煦，秦珞心里突然涌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闪电般稍纵即逝，却又清晰无比。
她分明记得，陆崧泽去案发现场勘察的那天，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大花盆划破了右手手背……
可此时此刻在灯光下，他两只手干净光洁，没有一丝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