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队这是觉得在电话里提醒还不够，所以专程带人来帮我检测防盗门质量？”陆崧泽语气很平静，丝毫没有暴怒的迹象。
秦珞惊讶于这人的心理素质之高，要是老薛带人把她家炸了，她大概早就已经炸毛了。
“一场误会，早知道这里是你家，我还用得着费这么多人力物力破门吗？”薛有为笑得一脸客气，却一点也没有叫手下人把枪放下的意思，“陆教授，这台检测仪怕是测不准了，要不你现场帮我检修检修？”
看着检测仪上不停闪烁的红灯，秦珞内心慌得一批。
检测仪无疑是准的，红灯闪则意味着这里有妖兽。
而那只妖兽，就是她。
环顾四周，没地儿可躲，跳窗更是不切实际——且不说自己恐高，即便有这个胆子踏出窗沿，也逃不出薛有为的五指山。
老狐狸心思一向缜密，不可能没在外头安排人手。
她能想象到自己刚逃出去就被几支枪逼回来的场景，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
陆崧泽的余光落在了窗帘后某猫瑟瑟发抖的影子上，波澜不惊点了点头：“我让助手马上送检修工具。”
听他答应得这么爽快，薛有为笑眯眯摇起了头：“我也就是说说，陆教授还当真了？你的为人我还能不清楚？”
检测仪是凯斯实验室研发的，而凯斯实验室是陆崧泽一年前出资建立的，如果陆崧泽真是妖兽的人，能检修出问题那才怪了！
一旁的副队长齐大历听得不明所以，心里难免着急：“老薛，检测仪从没出过差错，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想说什么，难不成你觉得陆教授家有妖兽？”薛有为立刻板起脸打断他的话，“你知不知道你手里这台检测仪，就是陆教授的团队发明出来的？”
“不行，一会儿回局里还得写行动报告，不把事情调查清楚怎么行？”齐大历把脑瓜一摇，依旧坚持己见。
这个耿直副队长的一根筋属性，总能给老奸巨猾的薛有为提供最为理想的输出环境。
薛有为一脸为难，再次将视线转向陆崧泽，语气耐人寻味：“陆教授，那要不就让大历带人进去看看，走个流程……”
陆崧泽侧了侧身，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请便。”
秦珞心里开始发毛——一会儿自己该怎么亮明身份，又该怎么解释一夜之间变成猫的事实？
用爪子蘸着墨水在地上写“我是秦珞”四个大字吗？
可这儿也没墨水啊。
即便有，写出来谁会信她？
十名特警对屋子进行了一番地毯式的搜索，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躲在窗帘后头怀疑人生的秦珞，并迅速把枪口对准了她的脑门：“薛队，这儿有只猫！”
薛有为大步踱了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秦珞：“陆教授，你这猫养得挺肥啊！”
“从垃圾堆捡来的。”陆崧泽道。
“起了名字没有？”薛有为笑眯眯地问。
陆崧泽薄唇微动，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二胖。”
一动也不敢动的秦珞：“……”一时太气愤以至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薛有为的视线缓缓扫过阳台上那些新买的猫砂、猫罐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了不止一分。
“太胖可不好，动物跟人一样，都得多运动。正好最近局里出了几只耗子，陆教授愿不愿意把猫借我用用？”
陆崧泽像是全然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很抱歉，不能。”
一旁的齐大历脸色骤变，性子直的后果，就是恶人总是由他来当：“现在我们怀疑这只猫和近期的几起凶杀案有关，陆崧泽，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陆崧泽语气依旧平淡。
齐大历听得直冒火。
要不是陆崧泽长得文质彬彬，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怎么看都和“为非作歹”四个字扯不上边，齐大历铁定会认为他这是在故意挑衅。
“证据？你发明的检测仪不就是——”
话到一半，齐大历突然张大了嘴。
因为那台闪个不停的检测仪不知什么时候消停了下来，顶部的警示灯已然熄灭，再也不见可疑的红光。
陆崧泽看了一眼机身编码：“初代产品，性能不够稳定，有0.87％的概率出错。”
“你说出错就出错？”齐大历重重拍了两下机器。
“大历！”薛有为脸颊的肉抽搐了一下，阻止了他继续对这台价值百万的器材动粗。
红灯还是没亮。
齐大历看了陆崧泽一眼，拿出手机拨了通电话：“喂，小李，马上把局里剩下那三台检测仪送到湖岸世景C栋1单元3001，来之前全测试一遍。对，就用前两天刚抓的那只妖兽测试！”
半小时后。
一片狼藉的客厅里，面对三台毫无反应的检测仪，齐大历的脸色难看得活像咽了只苍蝇，而且还是绿头的那种。
“陆教授，一会儿我让小李留下，配合你写个损失申报。你家的这扇门，还有这些东西，局里会照价赔偿。我们的工作性质特殊，还望你多多理解。”薛有为依旧笑容可掬。
“薛队不打算把我的猫带去警局了？”陆崧泽问。
他的“猫”此刻正窝在沙发里眯着眼打盹，看起来很安逸。
至少这样不必让人瞧见她发颤如得了帕金森的腿肚子——不是每只猫都这么“幸运”，有机会同时被十几把特制手枪一动不动指着的。
薛有为一张老脸写满“被折煞了”的尴尬，连连摆手：“陆教授可别这么说，睿城也不是只有这一只猫能抓耗子。”
清点完损失后，他一声令下开始收队。
出门离了陆崧泽的视线，齐大历斩钉截铁地开口：“老薛，我看这陆崧泽百分之一百有问题！”
薛有为转头看了一眼那被炸出个大洞的防盗门，背着风点起一支烟，深吸一口，烟立刻短了半截。
空气中四散的尼古丁争先恐后钻进他花白的鬓角，他声音冷静严肃，全没了方才的那股客气：“叫小李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一有异常情况马上通知我。”
“你也觉得他不对劲？”齐大历忙问。
何止是不对劲？
薛有为弹了弹烟灰，眼皮上涌现一层褶皱，像极了热好的粥放凉之后浮起的油皮：“他要是有问题，那队里正在用的检测仪，就全有问题……”
那问题可大了去了！
目前，所有针对二次进化体的研究成果，都是由凯斯实验室得出的，陆崧泽如果是二次进化体的人，那这些看似了不起的研究成果和技术手段，就全变成了大笑话……
“可那些检测仪，之前也帮队里抓过不少人。”齐大历觉得这好像说不通。
薛有为弹了弹烟灰，声音发沉，一字一顿，仿佛嗓子眼儿里坠了个东西：“要是检测仪都留了后门，把大鱼都屏蔽了，只漏些小鱼小虾糊弄我们呢？”
齐大历眉头一皱，很快就明白过来。
这样不仅能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还能帮陆崧泽这条“大鱼”骗取警方信任，打入警方内部。
他奶奶个熊，这要是真的，那也太狡猾了！
……
……
一队特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见人都走了，秦珞慢吞吞站了起来，装作若无其事跳下了沙发。
陆崧泽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一股淡淡的气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既像烟草，又像薄荷，闻着很舒服……
她鬼使神差在他手臂上蹭了一下，抬起头观察他的反应。
灰色睡袍被她蹭出了褶子，陆崧泽不急不缓地捋平。
从秦珞的角度看，他的睫毛长得让人嫉妒，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的质感，很有温暖的意味，眼眸却冷冷冰冰如金属，似乎只有面对她这只猫的时候才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
“喵……”秦珞跳下沙发，心虚地伸了伸懒腰，表现得像极了一只再正常不过的猫。
不管自己是不是妖兽，先保住小命要紧，可不能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没过多久就来了几个工人，把炸裂的墙壁一一修缮，还拆了防盗门，换上了一扇古香古色的木门。
这扇雕花木门在风格简约的客厅里看起来极不搭调，仿佛一幅素描凭空被人添上了浓墨重彩一笔。
听说这是老薛为表歉意，亲自去家具市场选的，秦珞很不给面子，直接在精致的门沿上磨起了尖尖的爪子。
傍晚时分，陆崧泽出了一趟门。
秦珞在房子里溜达了一圈，大着胆子跳上电脑桌，伸出两只前爪噼里啪啦敲起了键盘，开始浏览睿城这两天的新闻。
网上并没有她遇害的消息。
奇怪……
她犹豫了一会儿，用代理服务器隐藏IP，毫无痕迹地登入TIM，点开了其中一个联系人的头像。
那是她的男朋友，唐子默。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亲人，入职警局的时候填写的紧急联系人就是唐子默。
如果自己真坠楼死了，唐子默现在应该已经得知了消息吧？
打开的一瞬，聊天窗口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秦珞怔了一下，干脆等着唐子默把字打完。
唐子默输入了足有一分半钟，发来的却只有短短的一行：“你怎么一整天不见人？”
这么说他没收到警局的通知？
秦珞轻舒一口气。
稍稍一想，心又重新往上提了提——没找到尸体，就不能被确认为已死亡，目前自己可能只是被定性为失踪。
而如果案子存在不便公布的疑点，唐子默暂不知情也是正常。
可自己的尸体会在哪儿，难道真被那只黑猫给霸占了？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叹口气，伸长爪子敲出一行字：“我去外地执行任务，得过阵子才能回来。”
这次唐子默只发来了一个字：“哦。”
秦珞心里难受，莫名憋屈。
哦你个头，我都已经死过一次变成一只猫了，你还只知道哦哦哦，你个沙雕直男……
“我不在，你多喝点水好好吃饭。”她咬牙回了十二个大字外加一个表情包，关了TIM删除了所有上网痕迹，鼻子莫名有点酸。
她和唐子默认识一年多了，感情一直不错，以后人猫相隔，恐怕没法再手拉手一起吃火锅烧烤麻辣烫和串串香了。
恍然间她略略明白了作为一只猫的无奈，什么也不能吃，只能舔黏糊糊的罐头、啃硬邦邦的猫粮，难怪总喜欢一爪子把猫粮盆子踹翻——
哎，好像有点儿想远了。
秦珞揉了揉肚子感到饿得慌，踱着步子来到阳台，嗅了嗅猫盆里的鸡肉金枪鱼罐头，低头吃了起来。
窗外夜色渐浓，小区园景点缀着昏黄的路灯。
这是个很安静的夜晚，绝大多数人已经入眠，只有夜风不停拍打在紧闭的玻璃窗上，时不时发出呜呜声响。
吃饱喝足的秦珞晃晃脑袋，舒展了一下自己的身子。
茶几上那几个造型独特、处处透露着不协调的灰黑色摆件，让她强迫症有点发作，她正努力克服一爪子把它们全扫到地上的冲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对面楼的窗台上有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是一只瘦得像纸片的黑猫，一双眼睛碧莹莹的，在夜色里闪着幽幽冷光，与秦珞被推下天台前看到的某个画面几乎完全重叠。
秦珞心一紧，长长的尾巴立刻绷成了笔直的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