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珞“死”的时候，正赶上下一波系统更新。
所谓的系统更新其实和亡灵上奈何桥差不多，只不过形式更为直观——肉眼可见的数据逃难般一股脑涌向一个“闸口”。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只要穿过那“闸口”就能抹除之前的记忆，在虚拟现实里重新“投胎”。
连孟婆汤都省了，如此简单粗暴。
闸口黑漆漆的，秦珞心里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没有由头，说不清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是一种鬼使神差的第六感。
又或者两者都有……
这些在虚拟的三维空间里来回游动的数据，不停闪现在现实世界一个硕大的电子屏幕上。
无需手动操作，无需旁人监管，一切正按照原本的设定有条不紊地进行。
直到其中一条数据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如果细看，能看到那里头包含着秦珞的出生年月日——19971007。
很快，这条白色的数据就变成了红色。
系统开始自动发出指令：
“检测到异常数据，虚拟世界暂停更新……”
“暂停更新失败，虚拟世界正在重启……”
“重启系统失败，退回到上一个时间节点失败，呼叫管理员失败。系统受损超过10％，Venus已启动智能管理，正在强制删除异常数据……”
“取消删除！”一道声音斩钉截铁地叫停。
“检测到管理员，请核对身份。”
“陆崧泽。”那声音道。
“声纹识别通过，2号管理员身份已确认，Venus正在退出智能管理……”
“秦珞的数据被删除了多少？”
“55％。”
“马上恢复。”
“检测到未知风险，Venus无法完成您的要求，请手动删除数据——秦珞19971007，并重启系统。”
“……”
“您将有一分钟时间完成本次任务，若倒计时结束后系统仍处于未知风险中，Venus将强制执行该操作，60，59，58，57，56……”
将脑电波化作数据流，是进入虚拟世界的唯一办法，数据异常的个体将被系统拒之门外。
这扇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会打开，很难说那些被“流放”的数据究竟会何去何从。
“立刻停止倒计时，取消本次任务！”陆崧泽的声音染上了深深的愠怒。
屏幕前那张钛钢人体工学椅久无人坐，已蒙上了一层灰尘，冷清的灯光洒在四周的白色钢构架墙壁上，偶尔闪烁一下。
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亦没有活物存在过的痕迹。
“检测到未知风险，Venus无法完成您的要求。53，52，51……”
“停止一切操作，开启系统自检！”陆崧泽再次下达指令。
“开启系统自检需再次核对管理员身份，您有10秒钟时间验证指纹……”
系统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一台圆形机器缓缓滑动到了电子屏幕前，底部的滚轮在积满尘埃的地面留下两道细长痕迹。
“咯噔”一声，圆形机器顶部的凹槽里，弹出一条机械臂。
机械臂末端绑着一块小小的椭圆形物体，依稀可见上面贴有一张保存较为完好的人类皮肤，皮肤上的指纹清晰可见，只是因为失去了生命力变得灰蒙蒙一片。
机械臂的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还是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将那块人类皮肤准确无误对准了屏幕旁的指纹识别仪。
绿灯随即亮起：“指纹验证通过，已再次确认2号管理员的身份。”
Venus话音刚落，信号灯就又闪烁起了红光——一块死去多时的皮肤，显然没法蒙过这里的生物识别系统。
“警告，无法检测到2号管理员本体！警告，2号管理员存在违规操作！警告，已记录并上传本次违规操作！警告，已暂停2号管理员权限！警告……”
“可以开始了。”陆崧泽话音低沉，在累计收到五个警告之前冷冷开了口。
“收到！”另一个声音随之响起。
不同于Venus不含喜怒的电子音，这声音粗犷而沉稳，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扛着机枪的暴力特警。
话音刚落，伴随着一声巨响，那看似迟钝的机械臂一举凿穿了白色的钢构架墙，紧接着，齿轮咯噔一转，顶端的人类皮肤被小心地收纳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锋利的圆形金属锯。
金属锯很快如切豆腐一般深入墙体，一时间火花四溅。
满是数据的大屏幕闪烁了一下，似在颤抖：“主电源遭到破坏，供电系统失效，Venus正在启动备用电源……”
机械臂毫不理会，继续横向切割，很快又是一连串的火花。
屏幕上的数据错乱了起来，Venus的电子音也变得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备用电源遭到破坏，供电系统彻底失效！已解除2号管理员的权限，正在强制唤醒监管层，倒计时5秒，5，4，3……”
然而还没数完，屏幕已彻底暗了下去。
机械臂上的圆形金属锯随之缓缓停止转动，总控室里安安静静，依旧空无一人。
“我该进去找她了。”陆崧泽一贯冷漠的声线里多了一丝道不明的情绪，这情绪让他听起来有些苍老。
“秦珞的主数据已经被删除了55％，她不会记得之前的事，甚至不一定还是个正常的……人。”机械臂粗犷的声音隐隐透露着担忧。
“所以我才更不能让她有事。打开电子通道吧，趁还来得及。”
话音落下，是一片久久的平静。
嘎吱一声微响过后，空荡荡的屋子里似乎少了些什么。
机械臂迟钝地转了个身，面朝着总控室紧闭多年大门，仿佛有人正从那里推门而出。
它把金属锯片小心翼翼收回了顶部的凹槽里，凹槽锈渍斑斑，依稀能辨认出一行编码——2921。
编码旁是它辨不清颜色的扬声器，从那里发出一声粗声粗气意味不明的叹息，扰乱了防尘网上经年的灰尘。
“到底是个人类，都多少年了，做事还是这么的不计后果。”
……
……
秦珞醒来的时候有一刹那的恍然。
有时睡得太久、梦得太深，就会有这种奇怪的错乱感，仿佛和现实之间存在某种脱节。
她翻了个身，发现自己躺着的姿势有些不对。
不仅如此，身下的床也实在太软，还是个椭圆形的，根本不是她卧室里的那一张。
等等……这到底是哪儿？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秦珞机警地从“床”上蹿了起来，视线上移，瞧见了门口那个穿着灰色拖鞋、白色睡袍的陌生男人。
男人拿着一个金属罐头，罐头标签上印有一条看起来很可疑的鱼。
“醒了？”他语气平静。
那张脸线条分明，眼窝并不深，却无端端给人一种极深邃的错觉，像是随时可以换上西服，站上讲台的教授，又或者能熟练拿起各种试管的科研人员……
眼前的场景让秦珞觉得古怪，这人深不见底的目光更让她有点失神。
“你是谁？”她问。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脱口而出的一瞬竟变成了“喵”的一声，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这短短一瞬，秦珞脑海里闪过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她猛地低下头打量了自己一眼。
谁能告诉她这毛茸茸的白爪子是怎么回事？
这粉嫩嫩的小肉垫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不是去茂兴大厦顶楼查虐猫案，被那只黑猫一把推了下来吗，怎么一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记忆里有可疑的断层，所有画面在跌落天台的一瞬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