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板着脸给包满定下了规则。
外面有我的人,他什么时候给钱,我什么时候把他放出去,否则大家就一起在这儿耗死。
包满满脸不可思议。
「那我吃饭拉屎怎么办?你看着我,我还上不出来呢!」
我不动声色的吹了吹指甲。
「那你肯定还是不想上,要真憋的不行,哪有上不出来的道理?」
他没想到我真敢这么做,跟我僵持了一会后,只好妥协似的坐在沙发上。
为了保险起见,我收了他的手机,拔了他座机的电话线。
看,我们这下彻底在一个密闭不能通信的空间中了。
时值正午,我看着窗外高高的天,白白的云,鼻间发出一声嗤笑。
连我都不知道是在笑包满还是在笑自己。
我相信,就这样憋着他,用不了两天他就受不了了。
很快,外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包满办公室虽然是透明玻璃,但却弄了百叶窗,我只能从缝隙里看到外面的情况。
外面传来了一声厉斥。
「你们在这儿堵着干嘛?是公然跟警察过不去吗?有人报警说你们非法拘禁,赶紧让开!」
我狠狠的踹了身边的包满一觉。
「你什么时候报警的?」
他龇牙咧嘴的抱着小腿。
「我不知道啊!我手机在你那,我去哪儿报警?肯定是我员工啊!」
门外,三毛他们吓了一跳。
毕竟年纪小,也没见过这场面,在几个警察的呵斥声中,他们很快就让开了。
警察破门而入,我顺势抄起桌上的烟灰缸,一把抵在包满的头上。
「你们想干嘛?你们想干嘛!」
几个警察好说歹说,一会劝我冷静、想想家里人,一会又警告我现在犯法了,让我撒开手,一切好好谈。
我怒气上头,瞪着他们。
「好好谈?现在你们出来了是吧!」
「我当时因为欠薪报警的时候,不是你们跟我说不受理的吗?怎么欠债的人报警你们就过来了,你们收钱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的是我们农民工的血汗钱,你们不抓他还抓我,有没有王法啊!」
警察试图控制我。
「欠债是应该还,但你们可以坐下来好好协商…你现在太冲动了,能谈出来什么结果?难道就因为今天这么一出,你们就能拿到钱吗?年轻人,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一切都会好的,行吗?」
他苦口婆心劝了我半天,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虽然我没怎么上过学,但我也明白官官相护的道理。
人家都是城里人,怎么会有人站在我们的角度想问题?
想到这里,我恶狠狠的勒紧包满的脖子,掠的他直吐舌头。
突然一阵剧痛,我被一个不明物体打中了头,胳膊一松,竟然让包满那个王八蛋真跑了出去。
我本来想上前追他,可惜身后的人已经死死的箍住了我。
目光所及之处,我看到包满绘声绘色的给警察讲着我是怎么控制他的,我看到三毛他们个个都被抓了起来,挨个往楼下送。
被警察带上警车的时候,包满还挑衅的看着我。
第一战以失败告终。
得到的结果是我被拘留了一周。
但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很快就重振旗鼓,准备再找包满问个清楚。
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没钱,而是压根不想给我们钱。
或者说,他是觉得我们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所以理直气壮的扣着我们的钱。
6
拘留并没让我“长记性”,反而让我“沉淀”了。
从拘留所出来后,我回了家。
马三他们本来像无头苍蝇似的,见我回去,个个都有了干劲。
我向之前的朋友借了几台拖拉机、挖掘机之类的大家伙,就这么光明正大的走在马路上,一路开到了顶盛门口。
我还专门挑了上班时间,几台大家伙往门口一停,彻底堵死了大家上班的路。
有认识我的不敢上前,只是掏出手机疯狂发消息。
发吧,最好能让包满现在就过来。
眼见门口的人越堆越多,我无视上来交涉的保安,点名道姓要见包满。
二十分钟后,包满果然来了。
他面色铁青,虽然生气,但还是跟我保持着距离。
「程大川,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满意!难道要我卖房卖车给你工资吗?给你说过一万次了,公司账上没钱——」
我冷笑出声。
「公司账上没钱关我屁事?我要的是我们的工资,又不是你们公司的钱。」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们个解决方案,我们就干脆撕破脸好了,反正我已经住过一次拘留所了,也不怕第二次了,那地方比我家都好,我睡的挺习惯。」
包满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在我的示意下,三毛、满仓和虎子一人一个拖拉机就顶住了公司大门,马三的挖斗更是高高的抬在空中,仿佛下一秒就要掉下来给公司刨了似的。
包满着急了。
「你这是干嘛啊!你就算把我这儿砸了有什么用啊!再说,又不是不给你钱,只是晚点,你们就这么等不及了吗?」
我冷笑。
「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推了两年三个月零十三天了!你有钱发员工工资,没钱给我们这些干活的人发工资吗?」
很快,警车声又响起了。
在警察的维持下,现场很快恢复了秩序,而我又二进宫被关进了派出所。
人家说,要是我再这么继续闹下去的话,就要刑拘我了。
我连穷都不怕,还怕刑拘吗?
出来后,我又从网上学了各种讨薪的办法。
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什么举条幅跪政府,什么跳楼自杀,都闹过。
一开始包满还害怕真闹出人命来,但我们很容易就被看破是虚张声势,他也不惧了,反而双手环胸看着我们冷笑。
「有本事你就死,没本事就滚一边去。少用自杀威胁我,你要是真想死,还会堵上门问我要钱?反正我就一句话,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闹一次,他们就报一次警,我作为“幕后指使人”就得往派出所住几天。
7
跳楼自杀威逼利诱没成功,反而被关了五天。
五天后我照常出来,现在甚至都习惯了这种生活。
只不过现在离我们最初讨薪的日子相比,我们挥霍了更多时间。
断断续续的讨薪,我们一度又花了两三个月。
可是从来没有人问问我们工资怎么样了,没人来给我们主持公道。
那天,我们几个照常在外面找了半天工作后无果,吃过泡面往家赶。
等回去的时候,一推虚掩着的门,我们傻眼了。
我们本来租住的六人间宿舍被砸了个稀巴烂。
桌椅板凳被干的稀碎,什么暖壶水瓶之类的更是砸的内胆都碎了,床单被罩被人扯下来,上面多了些不明痕迹的液体。
窗户被石头砸烂了个洞,窗帘也被扯掉了,所有的家具都被破坏殆尽,灯也烂的不能再用。
家里被砸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马三气的浑身发抖。
「王八犊子,真是狗娘养的王八犊子!这事儿除了包满能干出来还有谁?我看他就是报复川哥之前打了他!老子弄死他!」
「就他会砸吗?他是土匪吗?咱们个个都是干苦力的,咱也去给他公司砸了!」
「对,砸他公司!」
他们几个义愤填膺,抄起手里的家伙就准备往出冲,去找包满报仇雪恨。
我双拳紧握,身上也止不住的发寒。
难道现在真的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吗?
包满给我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他语气欢快,旁边还有些隐约的歌声。
「大川,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怎么样,还不错吧?可是他们下手重了点,我都说了,别破坏人家的家具,否则你们是要赔房东的!这下好了,你们的工资没要上,还又落了一屁股债,你看,手下人办事儿就是不行哈!」
「对了,我现在已经出差了,你们找不到我!你们想去公司闹就去闹,想堵门口就堵,想砸我公司就去砸,没关系,都可以!但是你们搞清楚,砸坏了东西是要赔的,我能赔得起你们这个破屋子,你们能赔得起我的公司吗?到时候欠债不还钱,我就问你家里要!程大川,你跟我斗,真嫩!」
说着,他喜滋滋的挂断了电话。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三毛语带呜咽。
「难道我们就这么被欺负成这样吗?他也太不是东西了!」
满仓倒很理解包满。
「正常,我们之前那么搞他,他现在不搞我们我反而不放心,砸就砸了,我手里有点钱,我赔。但是川哥,咱们就这么认输吗?你之前替我们做了那么多,就都前功尽弃了?我们的钱就要不回来了?」
我当场否定。
「肯定不是!属于我们的一个子儿都少不了,不属于我们的我一分钱都不要!包满会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的。」
一直闷不做声的虎子欲言又止,在自己拾掇出来的一片空地上不停转圈圈,直把我们弄得头晕眼花。
马三一脚踹了过去。
「你他妈转什么转啊!属陀螺的?现在想想用什么办法搞死他个狗日的!难道真得弄点人命才行吗?!」
自打虎子一直转圈圈,我就看出来了,他小子必有坏事儿。
在村里他就是那种蔫坏的人,放炮炸茅坑的事儿没少干,现在能忍气吞声到这个地步已是不容易。
他有些犹豫,挠了挠头后如释重负的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的说了。」
「我有渠道,能搞来雷管,我们用雷管炸了他家,逼着他回来给钱,你们看行不?」
「之前之所以没说是觉得祸不及家人,这样做不太好,可他现在太过分了,还公然挑衅我们,我是真的忍不了了。」
8
这话像晴天霹雳似的炸开了花。
我们几个都被吓了一跳。
雷管、炸药、枪支弹药都是国家明令禁止的,他从哪搞来的?!
虎子别过头去。
「别问了,你们就说敢不敢吧!反正我们烂命一条,要是家里人真因为这几个钱饿死了,那咋办?」
「川哥,实在不行就你们躲起来,这事儿我去办,反正他包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有本事就带着全家人搬走,没本事就乖乖回来给钱!」
气氛都被调动到这个程度了,大家一口一个“我同意”“我也去”,倒显得此时沉默的我有些怂了。
虎子看着我,大家都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
既然虎子手里有这种爆炸性武器,那我们干嘛要坐以待毙?
炸他家干什么,要做就做个大的!
想起刚才包满话里话外的意思,他说如果我们欠债不还,他就追到家里要,那为什么他现在欠债不还,我们不能追到他家要呢?
我好像说服了自己似的,认命的点了点头。
马三他们欢呼了下,像是得到了我的首肯才敢放心大胆的去做。
他们转身之际,我叫住了他们。
「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炸房子算什么?我们要炸就炸人。」
看着他们震惊的眼神,我笑了笑。
「放心,我去做,只要能讨到薪,付出什么都可以。」
他们劝了我一晚上都没能打消我的念头。
为了从根儿上揽下这件事,我主动向虎子要来了他朋友的联系方式。
起初他还不相信我,不肯跟我交易,但后来我一直磨他,终于松口了。
我们约定好了时间,我凑齐了我们身上所有的钱,准备面交。
反观包满那头,不知道他是躲着兴起还是玩得开心,还真以为经过这件事,我们知道怕了,再也不骚扰他了。
从他的朋友圈看,他的定位三天两头就换了。
狡兔三窟,不过如此。
等真的买到那些雷管的时候,我才有种怅然的感觉,这事儿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们拿到工资,全身而退,最差的结果……
做好准备后,我跟几个兄弟大吃大喝了一通,算作我们的“最后一餐”。
我躺在床上,看着半醉半醒的娃娃们,呢喃道。
「要是我死了,请你们帮我照看我爹娘,行吗?」
马三的手一顿,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我只当他听到了。
9
包满的儿子叫包小财,在第一小学上三年级。
在他眼里,他有个能挣大钱的爸爸,貌美如花的妈妈,幸福的童年生活。
看,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偏偏就是包满这种人,真正做到了“生活比蜜甜”。
我往腰上捆了一圈雷管,引线朝上,袖管里藏好了引爆按钮。
三毛边给我整理衣服,边带着哭腔劝我。
「川哥,我后悔了,咱不干了行吗?就算没钱,人回去也行啊!你万一出个什么事儿,我怎么跟大爷大娘交代啊!」
几个年纪小些的兄弟也都一脸犹豫,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忍开始动摇。
我看了看完好的引线,起身推开他,冷冷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从现在开始,你们谁都不许靠近我,谁也不能说知道这个计划,一切都是我自己组织的,听懂了吗?」
「到时候我控制住他孩子,我说拿钱,你们就赶紧拿钱走人,听到了吗?」
屋里呜咽了一片,我鼻间也有些酸。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我踹开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只身一人前去小学门口,准备堵人。
走了几条街,眼见身后没有人跟出来,我一直缩在袖口里的手终于能伸出来了。
它们在颤动,在害怕。
如我所料,接近小学非常困难。
且不说附近有很多保安老师,就连接孩子的家长都能把门口堵个水泄不通。
学校有自己的规定,他们是一个班一个班出来的,老师得把孩子亲手交到家长手里才算完。
很快,在一堆孩子中,我发现了包小财的身影,来接他的人我认识,是他家的保姆。
保姆开开心心的接过了孩子,还摸了摸他的头。
我就这么保持一定的距离跟着他俩,一路走到了超市门口。
包小财像往常一样,要求保姆进去给他买吃的。
要是放在以前,保姆肯定不会去。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一反常态的点了点头,蹲下身道。
「今天老师表扬你,说你考的很好,所以阿姨可以给你进去买糖吃,但是你不能告诉妈妈,好吗?」
包小财赶紧点头。
「我不说!我要吃草莓味的糖!」
保姆赶紧跑到柜台边,买起了糖。
包小财不想进去,就在门口百无聊赖的边看蚂蚁边等人。
我从拐角处现身,一把圈住了包小财的喉咙,将他拖着往马路上走。
包小财吓了一跳,就开始疯狂挣扎。
我只说了一句话,他就吓的不敢动了。
「我身上有炸弹,你要是不想死的话就配合我,否则我点燃炸弹,方圆百里都别想活!孩子,这是我和你爸的事儿,我只要钱,不要你的命。」
三年级的孩子,什么都懂。
包小财惨白着脸点头,在我的示意下,开始疯狂向周围求救。
「李阿姨,救救我!」
「叔叔阿姨们,救救我!我不想死!」
保姆从超市跑出来,手里的糖掉了一地,不知死活的就要往上冲。
我右手扼住包小财的喉咙,往旁边一拉,给她看我浑身绑着的炸药和袖管里的引爆器。
「别他妈的靠近老子!这是炸弹,你们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紧给包满打电话,让他半个小时内赶过来!否则他就再也别想见到他儿子了!」
保姆吓的连手机都拿不稳,径直给包满弹去了视频。
「我打,你别伤害他,他还是个孩子!」
我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控制包小财的力量更大了。
接通电话后,包满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李姐?你打电话干嘛?」
保姆给他调转了摄像头,看到我的一瞬间,包满疯了。
「你他妈的有病啊!放开我儿子!拿个假炸弹吓唬谁呢!」
我笑了笑。
「假炸弹?告诉你,这可是烈性TNT雷管,炸起来能把你们家轰平了,能给你儿子轰个尸骨无存!你要是敢堵上他的性命跟我打赌的话,那你随意。」
接着,我把我的要求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包满头上瞬间殷出了汗意。
「我是真在外面出差,现在就算要回去也不可能半个小时就到,我们好说好商量行吗?」
我懒得理他。
「既然你不来,说明你不重视你儿子,那死了拉倒。」
眼见周围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我拖着包小财就往相反方向跑。
这孩子怕死,更怕我,也异常配合起来。
包满家是五代单传,他换了三任妻子才生下这么一个儿子,他不会舍得他养了半天的儿子就这么死去的。
他更是不会用一个“真假炸弹”,就堵上他儿子的命。
10
大概是谁报了警吧,没过多长时间,我周围就堵上了一辆辆警车。
警车停稳的一瞬间,车门被大力推开,四周突然冲上来一堆全副武装的特警和警察,将我团团围住。
为了控制现场,方圆十里没有围观群众,但我依稀能看到,最内层围着看热闹的很多人都掏出手机对准了我。
此时我已无暇顾及那些,为首的警察看起来头衔不低,正举起双手向我走来。
我一边箍着包小财左摇右晃躲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一边恶狠狠道。
「别过来!过来我就摁下去,大家都别想好!赶紧告诉包满,让他带着欠我们的工资半个小时内过来,否则我就点燃炸弹,大家都上天,一个也别想好过!」
警察停住了脚步,捏紧拳头看着我。
「程大川,既然是讨薪,那这是你们大人之间的事儿,你放开孩子,孩子是无辜的!我们有话好好说,你现在已经把事情闹大了,听我的,你就算点燃炸弹,也不会全身而退的!」
「你把他换下来,我可以当你的人质,包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你们好好谈,行吗?」
包小财因为害怕,除了大喊“警察叔叔救命”外,并没有什么反抗举动。
浑身的细胞和紧张的神经仿佛此刻都调动了起来,我冷笑道。
「你当人质?你凭什么当人质?包满认识你是干嘛的?」
「我们之前几次三番报警,你们都说管不了,我们自己去闹,反而天天被关到拘留所里,我想问问你们,难道普天之下就没有为我们老百姓好的法律了吗?这法律都是给穷人制定的吗?有钱人拖欠工资想干嘛干嘛,还能以受害者的角色博人同情,我们只是正常的索要薪资,怎么就成恶意讨薪了?」
「时代不公,我是不会相信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告诉包满,现在赶紧带着钱过来,给我们的工友们把工资都发了,什么时候工资结清了,我什么时候放他儿子一条性命,我们不会少要一分钱,也不会多拿他一个子儿,我们只要自己应得的工资!」
我越说越气,情绪激动,握着引爆器的手止不住发抖。
他们见怎么劝说我都不听,只好开始给包满打电话,让他赶紧带着钱,先满足我提出的要求。
警察开了免提给我听。
包满语气仓皇。
「警察同志,麻烦你们先稳定一下他的情绪,我儿子本来心脏就不太好,他可不能出事儿啊!工资是吗,我可以给,我有钱!前提是你们一定得保护我儿子的安全啊——」
我发出阵阵冷笑。
「看,明明有钱,为什么非得到现在才肯拿出来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警察同志,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当个好人。」
「可是为什么现实就是这样的呢?我当好人你们欺负我,我当坏人你们又逮捕我。难道我不动用武力,我们的问题就没法解决吗?」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警察都沉默了。
为首那个跟我出来谈判的警察也一时语塞,只是不断的安抚我的情绪,让我稳定我的右手,不要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儿。
我摇了摇头。
后悔?
我平生最后悔的事儿,就是听了包满的话,在他手底下干活。
不然也不会被拖欠这么长时间的工资。
11
等待包满的间隙,我也没让那堆警察闲着。
我跟他们说了出租屋的地址,让他们把马三、三毛、满仓、虎子他们几个带过来,顺带再通知那些其他被欠工资的工友们都过来。
我要他们都知道,包满手里是有钱的,他就是恶意克扣。
现在,到了他吐出来的时候了!
我要让每个受苦受累的同胞们心安理得的拿到属于自己的钱。
听到这话,站我面前的警察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程大川,你说你又不是负责人,又不是包工头,这么给大家要钱至于吗?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说不定缺钱的人早就改变了方向,不缺钱的人也放弃要债了。」
「你搭上自己,用这种冲动的方法讨薪,还要给大家一起讨,值得吗?」
我没吭气,只是更用力的箍住了包小财,另一手死死握着引爆器。
旁边很多警察都举着枪对准我,仿佛我但凡虚晃一下,他们就能随时开枪。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远处四周的楼顶上大概狙击手也已经就位了。
看,一切都是给我准备的。
因为有警车开道,马三他们来的非常快。
接着,是他们身后几十号神色匆匆的工人们。
大家都没想到,我居然会用这种极端的方法替他们要工资。
因为我指名道姓要见他们,他们才能突破重重人墙走过来。
大家表情各异,有震惊、有不忍、有害怕、有惊惧恐慌……
满仓和三毛胆子小,缩在马三身后不说话。
马三和虎子却不敢看着我。
我淡淡道。
「三儿,你们是跟我一起出来的,我就有义务替你们要上这个钱。这事儿是我一个人想的,责任我也一个人背,放心,绝对不会拖累你们的。要是今天万一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把爹妈交代给你们了,你拿着我的钱回去给他们,可行?」
马三点了点头。
「川哥,我——」
我直接打断了他。
「没什么好说的,一会直接来人领钱走人就行,有人来不了的,就让家里人来领钱。」
我们没聊几句,包满就在几个警察的保护下,提着一个沉重的银色箱子冲了进来。
包满在隔壁县“出差”,接到电话以后就报了警,当地警察开着车一路
闯红灯给他运了过来。
他人未到声先到。
「小财,你没事儿吧!都怪爸爸,你千万别动,别惹怒他!」
包小财听到这话,眼泪流的更凶了,但是身子也更僵了。
他儿子比他想的还要惜命,刚才都没怎么挣扎,现在惊惧之下,更不可能动了。
我往前移动着,警察们用枪指着我往后后退着。
我努了努嘴告诉警察。
「把他弄过来,当着我的面,现在就给大家发工资!」
包满一脸不可思议。
「现在?在这儿?发工资?!」
「程大川,我钱都带来了,你就不能先放了我儿子,我好好给你发钱吗!」
我摇摇头。
「放了你儿子?那我绑他干嘛?你这种人人品烂透了,我能信你吗?少废话,赶紧现在当着我的面发!」
包满迟迟不动,观察着警察的神色。
敌不动我不动,我们就这样僵持在了那里。
12
包小财大概是体力不支了,他脚下一软就要往下滑去。
我下意识搂着他跟他一起蹲了下去。
四周突然传来很多上保险的声音,我一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枪头。
我抖着手继续扼着包小财,见他脸色开始发白,我有些着急的冲包满发泄道。
「包满!这可是你亲儿子!你是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面前是吗!不对,你看不到了,因为你们会一起死!没想到在你眼里,区区那点钱居然比你儿子还重要!」
包满受不住我的刺激,直接将箱子扔了过来。
「我给,我给!」
「我只有一个要求,给了你们钱以后,你就放过我儿子吧,行吗?」
我点了点头,示意警察去开箱发钱。
站在我面前的警察自觉领了这个任务,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被里面摆放整齐的厚厚几十摞红色钞票晃了眼。
我一边掠着包小财的脖子往后退,一边对着马三他们道。
「过来啊!过来领钱,警察给你们发!咱们有钱了!你们拿到钱就赶紧回去,听到没!」
我喊了好几声,可他们都没有往前。
其他人是不敢,马三他们是不忍。
大家都知道,我这种“自杀式袭击”意味着什么。
几番僵持下,有人经受不住人民币的诱惑,准备冲出来领钱,可目光扫过我握着引爆器的手,他们又退了回去。
【大川,你现在弄这架势,谁敢过去拿钱啊!万一你不小心摁爆炸了,我们不都得陪葬吗!】
【是啊,要不你先放下来,我们领了钱你再点?】
【我还是觉得我的命比这几个钱重要,你太冲动了大川,你是给我们要回来钱了,可你犯法了,你要怎么回去见你爸妈啊!】
【大川哥,你放了那小孩自首吧,我们这个钱要不要都行,但我们更想要你平安啊!】
……
一时间,他们都统一起来,一个来拿钱的也没有。
我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要来了工资,现在钱就摆在面前,却没人敢上来拿。
我晃了下右手。
「你们是不是有病啊!我说过,我肯定会亲手把钱给你们的!我用命换来的钱,你们说不要就不要了,那我现在是在干嘛,演戏吗?」
「你们要是个爷们就快来拿钱!别忘了,家里还有一堆嘴等着你们喂呢,!你们要是不拿的话,我现在就点了!」
「马三、满仓、高大头……你们赶紧来拿钱!这本来就是我们正常的工资,拿回来属于自己的东西,这错了吗?」
此时包满已经哭的泣不成声,满脸悲切的看着我和他的儿子,根本无暇顾及钱的事情了。
我叫了好几声后,第一个来拿钱的人出现了。
虎子拨开身前的警察走进了包围圈,对着警察道。
「同志,我来拿工资,他拖欠了我们两年四个月零二十天,欠我四万三。」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数钱。
很快,虎子手里就多了一摞人民币。
我满脸欣慰的看着他。
拿到钱后,虎子没有原路返回,反而在众多枪支的包围下,走到我面前,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川哥,谢谢你。」
说着,他往地上重重的砸了个响头。
接着起身,头也不回的又钻出了警察的包围圈。
我鼻间一酸,明明眼睛想哭,可嘴角却上扬了起来。
拿到钱了啊,拿到钱就好。
(未完待续,求赞求收藏求一切!)
13
有了虎子当出头鸟,其他人也陆续走了出来。
三毛、高大头、满仓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走进来,按照虎子先前的流程,他们自报家门、领钱、给我磕头,然后转身就走。
一时间,满院子都是大家此起彼伏的要债声。
「我是高大头,他拖欠了我们两年四个月零二十天,欠我三万。」
「我是李三毛,他拖欠了我们两年四个月零二十天,欠我四万。」
「我是胡六,他拖欠了我们两年四个月零二十天,欠我两万一。」
……
「我是马三,他拖欠了我们两年四个月零二十天,欠我四万,欠程大川四万三,我们是来领钱的。」
马三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不幸的是,包满的钱没带够,只够马三的钱,欠我的钱却补不上。
我手里一紧,包满赶紧道。
「我给你写欠条,回头补现金给你行吗!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说着,他就问人要来了纸和笔,当场准备给我写欠条。
我同意了。
包满打欠条的时候,马三郑重的跪在我面前,学着虎子的样子给我道谢。
「川哥,谢谢你,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个钱不多,可是对我们来说,已经是全部了。从此以后,你爸妈就是我们的爸妈。你放心,咱爸妈我们一定会看好的。」
我满意的点了点头。
马三走出去后,警察不忍道。
「大家都拿上了,你的钱也打好欠条给了马三,你可以放了小孩吗?」
看着怀里包小财苍白的脸色,我有些不忍心。
说是迟那时快,我向着包满的方向,将包小财狠狠的推了出去。
包满不顾我随时引燃炸弹的危险,冲上来就抱住了他儿子。
我有些想笑。
为什么这种人还有他所担心的事情呢,难道只有他的孩子是孩子,别人家的就不是吗?
眼看周围警察就要上来带走我。
面对不知道会被判多少年的牢狱之灾和我爸无底洞似的病所需要的钱,是那四万多远远不够的,我选择了另一种方案。
当着局长的面,我卡好了狙击手的角度,冲着面前的警察,突然将手伸到了怀里,盖在后腰间的扣上。
下一秒,一阵窸窣声破空而出。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阵疼痛,温热的液体就破体而出。
面前警察呆了,我也呆了。
原来死亡竟是这种感觉。
我含着满嘴的血,无辜的看着眼前的警察。
「我…我只是想…想摘掉…炸弹的…绳子…为什么打我…」
闭上眼睛前,我听到那个警察发疯似的吼叫。
「谁开的枪?他都已经准备伏法了,你们干嘛——」
「副局,他们以为他要动手,而且他有绑架的前科,所以才——」
身边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
爸妈,对不起。
后记
包满的公司倒闭了。
因为运输周转,他借了高利贷,也欠了别人的钱。
高利贷没有程大川他们这种要债方法这么蠢,直接砍了包满一只手,他就砸锅卖铁的还上了钱。
老婆跟他离了婚,包小财留给了他,父子俩很快就搬走了,搬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去了。
事情发生后,马三他们带着钱回了村里,也将“犯罪嫌疑人程大川因犯危害公共安全罪、绑架罪被警方当场击毙”的消息传了回去。
马三他们带着钱,给程大川的爸妈讲了事情的经过。
意外的,老两口很平静的就接受了。
马三他们再三保证,以后一定会像对待自己爸妈一样,对待程大川的爸妈。
他们还带来了包满欠程大川的四万三千块,还有国家出于人道主义补偿的十万块钱。
程大川的妈妈欣然接受,送走了他们。
马三几个人正疑惑为什么他们这么平静时,意外发生了。
没两天,大家被夜里的一声惊呼吵醒了。
原来,程大川的爸妈一左一右,躺在床上喝农药自尽了。
他们留下了遗书,说这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让儿子去城里打工,现在儿子没了,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当晚,程家的屋子里传来了众多男人小伙的呜咽哭泣声。
只有月色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