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全城的百姓都在自家门前燃了火盆，烧了纸钱，皇宫前的朱雀街上也是一路祭坛，可是出行的只是那位被追封复位的太子妃的衣冠。
京里的百姓忍不住去瞧道路两旁的最前边的那两个最大的祭坛，那是护国公府和桑府的位子，尹家出面的是小世子和夫人，桑家这边是桑家的小少爷。
此时尹家的那位丞相嫡女哭得死去活来，在小世子的怀里抽抽噎噎，而桑家的小少爷也是被一群哥哥姐姐嬷嬷丫环拥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上见着的人都不由摇头叹息，心下却也是只能感叹一声皇家无常。
虽说这位遭贬再册的太子妃传出过谋害皇嗣的丑闻，可是到底死者为大，这时候也没人再提，有些百姓也反应过来，会不会当初这件事这位太子妃娘娘也是无辜的呢？毕竟皇家的事情，谁说的清楚。
昌华宫，冯惠湘半靠着床头，听着紫纤和芙蓉的回禀嘴角勾起一抹笑：“这火起的可真好，看来这宫里头想要桑璎这个贱人的命的也不止我一个，可惜了，这到死了才被复位，不过就算复位了又怎么样？还不是只是个灵位了？”说着，紫纤二人就看见冯惠湘忍不住肆意地大笑了起来：“这回，我倒要瞧瞧，还有谁那么不长眼地想和我争太子妃的位子！”
朱雀街一片哭灵之声，黄白的纸钱漫天飞扬，天气却是好得离谱，万里无云，阳光普照，连一丝乌云都没有。当太子妃的衣冠打宫门出来，百姓只觉得眼睛被太阳晃得生疼，而下一秒，所有人却都不由屏气凝神，瞪大了眼看着打城门方向飞驰而来的男子。
男子一身白衫银绣，墨发高束，眉目如画，可是那张堪称倾国倾城的脸此时却是满脸煞气逼人，生生叫人倒退一步不敢直视。
然后就见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男子横马挡在了道路中央，两旁跪着的人都不由抬眸静静地看着，就连哭灵声都渐渐小了下去。
公子渊看着面前那口黄梨花木雕刻精美的棺椁，目眦欲裂，明明他离开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明明几天之前她还站在自己面前，浅笑盈盈，挑衅嘲笑，明明当时她还意气风发地能够在明月宫里磋磨别人，不是说好的祸害遗千年？不是说好的坏人长命吗？怎么会在转眼之间就告诉他人已经死了呢？
怎么可能死了呢？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明明就是个心狠手辣，口蜜腹剑的笑面虎，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地在命运面前低头？这不是笑话吗？
这叫他怎么相信，怎么可能？
桑敬乃是礼部尚书，又是桑璎的亲生父亲，是故此次出殡是由他亲自护送的棺椁，此时他看着面前这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的男子，心底不由有些怒意，却到底还记得君臣有别，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他女儿不过是一个被当今太子一贬再贬的妾室？
若是桑璎的母亲还在，自己恐怕就要被她骂死了吧？他把他们的女儿送上了绝路。
“殿下大安。”
桑家闭了闭眼，往前走了两步，给公子渊见了礼，便抬头道：“还请殿下暂时屈尊让道，死者已矣，还请殿下看在老臣的面子上，死者为大，别误了太子妃娘娘上路的时辰。”
“岳父大人……”公子渊有些讷讷，桑敬却是一揖到底：“殿下乃是国之储君，老臣不过卑贱之身，万不敢当殿下这一声岳父。”
“孤……”
“还请殿下看在老臣的女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她今年不过才才及笄，方还是一个不懂世事的小姑娘的份上，看在她好歹也曾伺候过殿下数月的份上，请殿下屈尊让道。”
面对桑敬有些激动的言辞，公子渊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目光看向他身后那口精美的棺材，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开不了口，然而身子却是半点动作都没有，一点要让道的意思都看不到。
此时林泽和何叶打后头追了过来，何叶凑近公子渊低声说了两句什么，所有人就看见太子爷拉着缰绳的手一紧，随即便调转马车往城外飞驰而去。
林泽和何叶转身看见桑敬，都是一副尴尬的神色，却依旧是恭恭敬敬地给桑敬赔礼，随后才上马追着公子渊去了。
桑敬看着离去的三人，缓缓抬手一挥，示意众人继续前行，自己又回到了棺椁身边。
为什么他女儿都死了，这皇家的人还不愿意放过她？就算她生前造孽良多，可依旧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孩子，死者为大，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她？
没有人发现，在朱雀街一侧的客栈高楼之上，一扇半掩的木窗之后，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下边发生的一切，那双眼睛波澜不惊，幽深难明，只有在目光扫过祭坛的最前方时才有一丝幽光闪过。
京郊一处坟林之前，林泽和何叶看到坐在马上静默不懂的公子渊时，不由对视一眼，上前两步：“殿下，您可要过去瞧瞧？”
公子渊一副恍若梦中惊醒的模样，有些呆滞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点点头，然后翻身下马，却差点摔在地上。
“殿下！”林泽和何叶立马上前将人扶起：“殿下，还请节哀顺变。”
公子渊挥挥手：“走吧，带孤过去瞧瞧。”
“是。”
当三人走到坟林的最里边的时候，便看见地面上还摆着菜肴瓜果，和一堆新鲜的花草，一看便知道才才有人祭奠过，甚是面前的这起新坟比起周边的来都显得精致太多，周围的杂草早就不见了踪影，被人细细地种上了盛开的牡丹，墓碑也是打造德细致，若不是周围的坟堆显得太过于素净，他们恐怕都要以为这里是官家大户的青坟了。
“你们先出去吧。”公子渊看着面前的墓碑，静静地朝林泽二人摆摆手，两人不由担忧地看了公子渊一眼，却到底还是听言退下了。
公子渊衣襟微动，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地上摆着的祭品，抬手抚上了墓碑。
墓碑的质地极好，只是上头的碑文叫公子渊觉得眼睛生疼。
桑氏女璎之墓……
“宝儿……”
低低的男声响起，低沉沙哑，细细听来还有一丝哽咽的模样。
一阵风穿过周边的树林，树叶的沙沙声衬得坟林更加荒凉。
这里边葬的都是宫里曾经伺候过贵人，身份却并不显贵的女子，原本她是应该躺在东边那座恢弘精美的皇陵里接受后人香火供奉的，怎么能够躺在这个地方呢？
身份不显贵？怎么不显贵了？他的嫡妻，尹老爷子的外孙女，尚书府嫡出的姑娘，哪一个身份不是金贵的？
公子渊不由握紧了拳头，是，都是他不好，都是他的错，是他让这个无处不金贵的女子最后只能落一个这样的下场，他知道他错了，可是现在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宝儿……”又是一声轻唤，当初，他多想日日就将人抱在怀里，叫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之上，然后戳戳她的脸，一声声地唤着她的字，看她在自己怀里嬉笑嗔怒，看她娇娇地揽着自己的脖颈……
沙沙的树叶声还在继续，隐隐的，似乎还夹杂着一声哽咽低泣，犹如困兽受伤，挣扎无望。
林泽和何叶站在坟林的入口，死死地盯着前方半点也不敢松懈，然而心底却以及是忐忑难安的，他们是近身伺候太子的，怎么会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只不过殿下自己当初被蒙了心智看不明白，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不敢多嘴，只能希望哪天殿下自己清醒过来，可谁知道，这才几天，怎么好好的人就没了呢？
当初殿下赐冯侧妃佳悦的封号也不过是想着刺一刺太子妃娘娘，那夜叫昌华宫掌灯也不过是想叫太子妃娘娘能够自个儿主动过去找人，可是没有，于是他们就看着太子爷坐在昌华宫的书案之后，整夜不眠。
而佳悦侧妃，从头到尾，殿下就没有看过她一眼，甚至殿下还嫌她烦人，直接叫何叶拿了药来洒在茶里，直接叫她自个儿睡去了。
甚至于在当日太子爷看见太子妃娘娘将佳悦侧妃那般磋磨的时候，别人没看到，他们两个却是知道殿下第一反应是先将太子妃娘娘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事之后，这才开始对太子妃娘娘恶语相向。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觉得可怕，殿下对太子妃娘娘的关注早就已经到了本能的地步，即便自己还不知道，可是他的潜意识就是时时刻刻以太子妃娘娘为先。
太子妃娘娘废了佳悦侧妃一只手，殿下必须给荣德长公主一个交代，虽说当时殿下没有理智，可是到底是知道若是自己不罚她，那么换成荣德长公主大闹起来，只怕当时还是敏秀侧妃的太子妃娘娘受罚更加惨烈。
就是这般近乎本能的对太子妃娘娘的维护，叫他们二人从来就不敢轻慢太子妃，私下里也暗暗教训过明月宫的宫人，只是那群蠢货，简直是不提也罢，他们又不好点明，便也只能在一旁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