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影
雨是黄昏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在归宁镇老旧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虫在啃噬着什么。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沉成一种浑浊的墨蓝色,将那些高高低低的马头墙、翘角飞檐,都剪成一片片沉默而嶙峋的剪影。
邱莹莹站在“归宁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前,看着雨帘将不远处的石拱桥洇成一幅模糊的水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料、湿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线香燃尽后的混合气味。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冲锋衣,寒意还是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手机屏幕上,导师的邮件在惨白的光里格外刺眼。
“……莹莹,你执意要去归宁镇,我拦不住。但务必记住几点:第一,莫问‘无灯巷’;第二,莫接陌生人递的红线或铜钱;第三,若听见夜里有人唱戏,尤其是《鸳鸯冢》的段子,捂住耳朵,莫听,更莫应和。最后,离镇上那栋荒废的戏楼远点,特别是楼后的那口老井。记住,你是去做田野调查,不是去‘撞邪’。资料已发你邮箱,自己小心。马年正月,不太平。”
邮件末尾,附了几张翻拍的老照片,像素不高,边缘泛黄。其中一张是戏楼内部,台上伶人水袖翩跹,台下看客模糊一片。另一张,似乎是某个仪式的外围,许多人簇拥着一顶……
邱莹莹放大了照片,指尖猛地一颤。
那是一顶极其精美的花轿,轿身鲜红,轿帘低垂,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在晦暗的光线下,那些纹路隐隐构成一对交颈的……马?轿子被四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的人抬着,背景是那座石拱桥。更让她心底发毛的是,所有围观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脸都朝着镜头的方向,表情却是一种凝固的、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期待?
她迅速关掉图片,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都是心理作用,邱莹莹。”她对自己说,“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民俗学研究生,要科学,要理性。”
这次来归宁镇,是为了她的硕士论文——《华南宗族村落中“非正常婚嫁”习俗的流变与当代遗存研究》。她将重点锁定在“冥婚”这一特殊形态,而归宁镇,这个藏在深山褶皱里、交通不便却保存了大量古旧建筑和习俗传闻的镇子,尤其是一个关于“马年冥婚”的模糊地方志记载,成了她理想的研究场域。今年恰是丙午马年,正月未出,理论上正是可能捕捉到某些仪式残留或记忆的时机。
客栈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妇人,姓陶,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目光从缝隙里扫过来,像打量一件物件。办好入住,邱莹莹状似随意地问:“陶姨,听说咱们镇上老戏楼挺有名的,现在还能进去看看吗?”
陶老板娘正在登记簿上写字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抬起头,那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留了几秒,慢悠悠地说:“姑娘,外地来的吧?那地方,荒了有些年头了,没什么好看的。木头都朽了,当心掉下来砸着。”
“我就拍几张外景,做研究用。”邱莹莹拿出学生证,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专业又无害。
“研究?”陶老板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研究点什么不好。那戏楼……不干净。特别是这当口,正月里,又赶上马年。”她压低了些声音,眼角瞥向门外越来越密的雨幕,“老话讲,‘马年无春,地府开门’,阴气重。姑娘家,还是少打听这些。”
说完,她不再理会邱莹莹,转身从柜台下拿出三根线香,就着油灯点燃,插在柜台角落一个积满香灰的小陶炉里。淡淡的檀香味散开,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陈腐气。
邱莹莹知趣地没再追问,拿着发黄的铜钥匙上了二楼。房间窄小,木窗棂糊的纸已经破损,冷风裹着雨星钻进来。一盏蒙尘的白炽灯吊在房梁下,光线昏黄。她放下行李,打开笔记本,试图整理导师发来的资料和之前查阅的地方志碎片,却总是心神不宁。窗外的雨声,似乎渐渐织成了某种调子,呜呜咽咽的。
天色彻底黑透。镇上似乎没有多少路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晕开,很快又被黑暗吞噬。寂静得可怕,连犬吠声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洗漱休息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该出现在这荒僻古镇二楼走廊的声音,钻入了耳朵。
哒。
哒、哒。
像是……硬底鞋跟,轻轻敲击老旧木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邱莹莹全身的汗毛瞬间立起。她记得清楚,上楼时陶老板娘说过,今晚客栈只有她一位客人。
声音停在了她的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几秒钟,或者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门外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敲门,没有询问。
邱莹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眼睛凑近门板上那道细细的缝隙。
缝隙外,是走廊更深的昏暗。但就在她看出去的刹那,一抹刺眼的、鲜红色的裙裾下摆,倏地从缝隙下一掠而过。
那红色,红得像血,像燃烧的火,像……那顶老照片里的花轿。
邱莹莹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寒意彻骨。
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这次是向着楼梯方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下。
她腿脚发软,几乎要瘫坐在地。是幻觉?是老板娘?还是……
惊魂未定中,她瞥见门缝底下,似乎多了点东西。她颤抖着,打开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昏暗的走廊延伸向黑暗。只有她门前的地板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常见的圆形方孔铜钱。这枚钱币形状有些怪异,边缘不规则,泛着沉郁的暗金色,上面刻的纹路被磨损得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似乎是一匹奔马的轮廓?
导师的警告骤然在脑中炸响:“莫接陌生人递的红线或铜钱。”
冷风从楼梯口倒灌上来,穿过走廊,发出呜咽般的哨音。那枚古怪的马形铜钱,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不祥的光。
邱莹莹盯着它,仿佛盯着一条蛰伏的毒蛇。
而窗外,夜雨正稠。遥远的黑暗深处,那座荒废的戏楼轮廓,在雨夜中沉默矗立,如同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什么的黑色剪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