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西铁风流舞厅
潘一掷2026-01-27 09:378,356

  

  

  

  二〇〇一年下半年,西铁城的待岗工人越来越多,第一家属区围墙上的“工人新村”四个大字被人用油漆改写成了“工人愁村”。小区里陆续冒出了七八个电话亭和小卖店,每个电话亭的玻璃窗里都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下岗女工,她们时常一上午都等不到一个顾客。

  从二食堂下岗的关师傅最发愁,他老伴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年,家里一对孪生女儿都在上高中。这天,在楼下遇见正要进城的小满,关师傅就拦住他问:“你小子天天往城里跑,能不能给我找个活儿?打更做饭啥的都行。”

  “行,我打听打听。”小满答应说,“对了,关师傅你眼睛花了没有?”

  “没花,看近看远都不费劲。”关师傅一指前楼拐角的一只溜达鸡,“那鸡的冠子有五个齿,不信你走过去看看。”

  “得!我信我信!”小满边走边说,忽然停下了脚步,“要不,关师傅你在咱厂摆摊儿烤个鸡架啥的,就不用进城打工了。”

  “鸡架?我觉得咱厂的人不能爱吃。”关师傅说,“一个空壳子没啥肉,也就是嗦拉嗦拉味儿。”

  “你还别说,那玩意儿在沈阳铁西卖得最多,越是下岗成堆的地方,这玩意儿卖得越好!”

  “也是啊,穷人也是人,也得沾油星儿。”关师傅倒是上了心。他盘算了一下成本,不用门市,不用执照,不用厨师、服务员,一个炉子就能开动。可怎么批发上货呢?他想到了厂里每周跑沈阳的货车,这几年司机都干私活儿拉脚。

  没几天,关师傅就搭上相熟司机的卡车,赶往沈阳的十二线市场。巨大的市场里,放眼望去果然有无数摊位批发鸡架。他寻到一家不起眼的摊位,跟摊主互换了一根烟,才知道对方也是军工厂下岗职工,原先的单位生产过炮弹壳!

  “那我就认准你了!”关师傅放下麻袋,不向其他摊位问价了,“以前我们厂给你们厂配套,现在你给我配套,咱们还是一个系统!”

  “放心吧,老哥!下回不用你亲自来,我肯定给司机配上好货,”对方张开麻袋,往里面一只一只地塞鸡架,“要是我以次充好,缺斤少两,你就拿你们厂的火药炸死我!”

  就这样,关师傅用一张“老头票”批发回了一麻袋鸡架。等回到家属区,他喊了小满上灶摸索。两个人先拿出几个鸡架,用盐、花椒和料酒腌了半小时,再抹上油和孜然粉,最后铺在炭火铁板上,边烤边抹酱料。炙热的鸡架滋滋入味,烟味在前楼后楼缭绕。闻到美味的邻居都来围观了,还有人拿了白酒,最后众口嗦鸡,把关师傅的试制品一扫而光。

  酒喝得最多的是小满,喝到瓶子见底,他一拍脑袋:“老关你忘了一件事,重要的事!太重要了!”

  “什么事?”

  “比猪肉更便宜的是鸡肉,比鸡肉更便宜的是鸡架,所以你还得跟卖鸡肉的竞争!”

  “让鸡架跟鸡肉竞争?”

  “没错!除了烤鸡架,你还得卖生鸡架——只要咱西铁城习惯了用鸡架做菜,你就能再多挣一份钱!”

  “用鸡架做啥菜呢……炖菜?”

  “对,你是食堂的手艺,大家肯定信你,你琢磨琢磨鸡架炖土豆,炖芸豆,炖白菜干豆腐,能炖啥炖啥!”

  小满说完酒话就忘了。倒是关师傅认真地拉起了牌匾,除了晚上干烧烤,他白天还吆喝卖鸡架。面对西铁城群众质疑的眼神,他把自己的食堂资历摆出来:“我跟你们说,鸡架这玩意儿最鲜,我们学厨的时候就是用它吊高汤。”

  “可是肉也太少了。”

  “肉是不多,可都是连骨的活肉,活动的肉!”

  群众还是很犹豫。

  “真没有比鸡架更新鲜便宜的肉了,这么着吧,买三赠一!”关师傅最后一跺脚。

  阮囊羞涩的群众不再犹豫了,把鸡架买回家炖上了白菜豆腐给孩子吃。饭桌上,他们把关师傅的原话复述一遍:“鸡架上的都是活肉,活肉才好吃。”

  “可鸡腿也是活肉。”小孩子也不好糊弄。

  “鸡腿肉里都注水,不好吃。”

  “翅膀也是活肉!”

  “翅膀是给鸡打预防针的地方,药水都在鸡翅膀里,”家长张开胳膊给孩子示范,“只有鸡架不注水,也没有药水,所以……最好吃!”

  孩子只好把鸡架从炖菜里捞出来啃,吐出一根接着一根的细骨头。据说那些年西铁城长大的孩子,只要给他一根鸡骨头,他就能认出是鸡架上的哪个部分。

  在关师傅的鼓励下,或者说蛊惑之下,西铁城群众终于接受了鸡架入菜。没几个月,鸡架摊就挤黄了市场里的注水鸡肉摊。可关师傅觉得人终究得靠手艺吃饭,于是他晚上还坚持干烧烤。烧烤说白了就是火候的工夫,关师傅领悟得飞快,毕竟要比炝炒爆炒煸炒容易得多。往烤架前一站,他的双手比在迪厅里打碟还忙:前一秒给鸡头刷油,后一秒给鸡爪子刷酱,这边翻完面,那边又扇风吹火,撒完孜然粉再撒辣椒面,炭火映照得他一脸油光,瞬时又恢复了食堂大师傅的神气。

  随着手艺精进,关师傅的烧烤菜单也越来越丰富,除了基本的鸡架、鸡头、鸡爪子,还有板筋、熟筋、毛蛋、韭菜,可就是不见羊肉串。“肉串的利大,但是水太深……真肉太贵卖不动,假肉倒是也能吃,但那是羊油泡出来的鸭肉。”关师傅跟群众解释,说完他掰开生鸡头给大家看,“我人下岗,良心不下岗!有几个烤鸡头的能像我这样,把鸡喉咙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有资格评价关师傅烧烤水平的是王东东。他待岗后帮人开出租车,吃过城乡很多烧烤摊子,最近刚刚喜欢上了烧烤业内新事物——烤鸡屁股。这天,他和小满、小白一起喝酒吃烧烤,特意让关师傅试着烤了几只鸡屁股。

  “据说是生烤,硬上料,最后还要加点儿糖,”指点完关师傅,王东东转身跟坐在马扎上的小满和小白说,“一会儿吃之前,记得把屁股里的淋巴摘掉。”

  关师傅很快烤好了第一串油乎乎的鸡屁股,王东东先递给小白:“趁着热乎,你快尝尝!”

  小白还是不敢吃。

  “胆小鬼!连鸡屁股都不敢吃,以后我怎么领你去舞厅捏人屁股?”王东东用了激将法。

  “什么舞厅?捏谁屁股?”小满问。

  “陪舞的屁股啊,咱们厂马上要有黑灯舞厅了,你们不知道?”王东东整天开出租车,各路消息灵通。

  “到底真的假的?”小满和小白一齐摇头。

  “懒得骗你们!这种黑灯舞厅全国多得是,你俩可别一惊一乍的!”

  

  王东东说得没错,凋敝的西铁城很快迎来了光怪陆离的西铁舞厅。

  西铁舞厅的前身是厂工会职工舞厅,建成于工厂鼎盛时期,因此用料讲究,装潢上乘。舞厅里面的柞木地板舞池、巨形水晶吊灯和彩色马赛克墙围,都是大厂阔绰过的见证。后来随着工人们分流下岗,上万人吃饭都成问题,职工舞厅也就关门上了锁。

  这年,一个在南方看过场子卖过止咳糖浆的工厂子弟,魏老四,也就是魏得罗的爸爸,打开了职工舞厅的门锁。他看了看结满蛛网的灯球灯带,再踏一踏蒙尘的舞池地板,道了一声可惜,便接手承包了舞厅。很快,“西铁舞厅”四个大字的霓虹灯重放异彩,成为萧瑟西铁城的唯一夜景。

  望着一闪一闪的舞厅霓虹,西铁城人民不由得心生疑惑,这可是穷乡僻壤的军工厂,连路灯碎了都没人修,真会有人来跳舞吗?有人按捺不住疑惑,就去问魏老四。魏老四说,不用担心,市内的风流人物会来这里跳的。

  大家这才搞清楚,西铁舞厅是打擦边球的黑灯舞厅。

  在洗浴推油大保健风行之前,黑灯舞厅曾独占春业鳌头。只要花上十块钱,客人就可以和陪舞女人连跳三曲。前两曲还是正常明灯,到了第三曲,舞曲就变成了慢四,灯光全部关闭,黑暗中男女互相越界抚摸。最后曲终灯亮,陪舞女合上衣裙,手上握着刚挣到的十块钱。

  铁城市区很早便有了两家黑灯舞厅,城东的“火凤凰”和城北的“大世界”。这两家开开歇歇关关,常被文化局叫停整顿。西铁城地处偏僻,属于军工厂的独立地盘,市政监管不到。魏老四正是看准了这个空当,才把黑灯舞厅开到了西铁城。

  黑灯舞厅的名声不好,却能带来消费。西铁城里的下岗工人,不论是开出租车三轮车的,开饭店杂货店的,都需要舞客送来钞票。当然,西铁城人民也睁开了一只眼,厂招待所从不接待舞客包房过夜,家属区也不租房子给舞女。等到舞厅半夜清场,十几个下岗工人开着二手出租车,六十元一车送舞客们回城,算是当天的最后一笔收入。

  至于舞厅老板魏老四算不算黑社会,西铁城人说,他还够不上这个光荣称号,最多算是个大茶壶。看他身边那几个小兄弟,也就是一把扑克牌里的草花三四五,都够不上个人形儿。而西铁城真正的黑社会陆老瞎子,早就受不了厂区根据地的穷困,带领着小弟们去了南方求财。据说他们一伙在广州火车站前把湖南帮杀到流花路以南,垄断了站前的全部黄牛党。有一年魏老四从广州回东北买不到火车票,就找到了陆老瞎子帮忙。陆老瞎子问魏老四,西铁舞厅是你开的?魏老四说,是。陆老瞎子说,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我们这一走倒把你成全了!说完把车票甩在魏老四的脸上。

  魏老四也看不上陆老瞎子,他只求财,不愿招惹江湖是非。当年和他一起出道南下的大小流氓和杀手打手,都渐渐没了音信,有的被判刑,有的被仇杀,有的远走缅北东南亚。只有他魏老四稳稳当当,守家待地经营着西铁舞厅,只闯黄灯不闯红灯。

  西铁舞厅一开张,就吸引了铁城的风流派和跳舞派翩然而至。这两路人马,或坐公交车或并客打出租车,不远迢迢五十里前来捧场。这些舞客一出现在西铁城,全厂上下看他们的眼神都像是欣赏野生动物。老劳模说他们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保卫处说他们是严打的余孽;子弟中学教导主任大老蔡说他们是妹妹俩俩;语文戴老师纠正说,那不叫妹妹俩俩,是魑魅魍魉。

  专程赶来的跳舞派有一个共同特点:必穿皮鞋。当然这是最低段位,高级一点的穿衬衫配皮鞋,再往上是穿背带裤扎白衬衫,最高的段位是梳油头戴领结。也有人模仿过上海的老克勒,嘴上叼着烟斗,出汗的时候掏出白手帕擦汗,曾有小偷满怀期望地摸过他们的钱包,结果大失所望,他们的钱包比脸还干净。

  跳舞派人数不多,中坚力量是市文联的老崔。老崔会跳探戈和吉特巴,他的舞搭子是一名中年妇女。这位大姐夏天穿大红裙子,里面光腿,冬天也穿大红裙子,里面套毛裤。老崔和她跳了半年也没弄清楚岁数,大姐就只说是本命年,老崔想那就是四十八吧。有次跳舞时,老崔踩到了一张黏糊糊的白纸,从鞋底扯下来一看是卫生巾。老崔觉得晦气,就嘟囔道,这他妈的谁还带血上阵?舞搭子大姐耸耸肩说,反正不是我的,我今年六十,都绝经七八年了。

  讲究的跳舞派都喜欢西铁舞厅的柞木地板,柞木上顿脚有足够的弹性,跳起来也回旋流畅。他们通常只跳前两曲,北京平四或者慢三。在第三曲黑灯时就离开舞池休息,有的喝水,有的抽烟,留下趣味低级的风流派们在舞池里胡闹猎艳。

  风流派是舞厅的主力消费人群,他们穿衣穿鞋都随便,甚至是拖鞋背心。他们也没有固定的舞伴,只临时邀请看得上眼的陪舞女。邀请舞女也有规矩,一般都是舞客先远远相看好,然后直接上前邀请,不能左顾右盼。舞厅里最招人嫌的是“山炮”。“山炮”是东北土话,形容人没见过世面。山炮们既不会跳舞,也不肯坐下,他们像参观一样在舞池里乱走,左顾右看环肥燕瘦,想把每张女人脸都看清楚。这时看场子的混混儿就会冲上来,揪住山炮们的脖领子吼:“你他妈的挑猪肉呢?不跳滚!”

  西铁舞厅的最闪亮风景是陪舞女,她们通常在舞厅的马赛克彩墙下站着,等着风流派上来邀请,合意的就一起下到舞池搂搂抱抱。有经验的舞女都自带一个迷你小蓝灯,能照出钞票上面的水印,以防收了假钞被人白摸。

  有段时间,舞厅里来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丝袜大长腿美女,她上套高领衫,下着包臀裙,不怎么说话,跳舞极好,跳得高兴了连钱都不要。黑灯一曲五分钟,她把丝袜长腿探进舞客裆下蹭来蹭去。曾有个老舞客被她撩得销魂,一口假牙没含住掉在地上。再后来,大长腿舞女被几个舞客联手给打了,落荒而逃,从此消失不见。她逃跑时抻开的大步像极了短跑明星约翰逊。大家事后风传,说大长腿是变性人,高领衫正好能挡住喉结。跟她跳过舞的男人们都后悔不已,妈的,跟个“二尾子”缠绵了那么久,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咸湿之地难免争风吃醋,魏老四后来给舞厅装了一个金属安检门,把带刀的后生都拦在门外。他没事时就坐在安检门旁边喝茶水,用三角眼打量这些入场的舞客,喝醉酒的、破衣烂衫的、举止猥琐的都被挡在舞厅门外。

  俗话说,常走夜路早晚碰鬼,魏老四的安检门和三角眼也没办法扫描出危险分子。几年后的一天,警察带着嫌疑人找魏老四问话,魏老板才知道这个假装正经的跳舞派就是铁城连环舞女失踪案的杀人犯。自那场大案“响了”之后,全省掀起专项严打,取缔了所有城乡黑灯舞厅。

  

  大学的最后一个暑假,夏雷回到西铁城。小满请他来家里喝酒,两人一瓶白酒两只烧鸡,边喝边聊。小满问到夏雷在上海的生活见闻,最后有点儿后悔地说:“早知道苏州离上海这么近,我当年就应该从苏州过上海去看看你。”

  “所以说学好地理很重要啊,小满二副!”

  “对了,上海的百乐门还有吗?那可是许文强被法国人打死的地方。”

  “还有,就在静安寺附近。”

  “咱们西铁城也有百乐门了,黑灯瞎火挺不正经的。”

  “听说是职工舞厅改的黑灯舞厅?”

  “跳舞的和扯淡的各占一半吧,我去过,舞女们靠墙站一排,等着男人选。”

  “我听寝室里的陕西同学说,他们那里叫女墙人。”

  “差不多,你要是好奇,我就带你去看看!”

  “我吃饱喝好了,咱俩现在就去!”

  还有一只烧鸡没吃完,小满找来网兜给夏雷装上,两个人拎着一路走到西铁舞厅,过了安检门,后面追上来看场子的魏得罗。

  魏得罗和小满当初不打不相识,后来居然还论上了亲戚。眼下他正帮他爸魏老四看场子。

  “你带的这个眼镜朋友是谁?”魏得罗把小满拉到一旁问。

  “是我同学,放暑假刚回家。”

  “不是哪个道上的朋友?”

  “怎么会?人家可是知识分子。”

  “那就好。”魏得罗说,“这不,上次有个戴眼镜的也拎着一只烧鸡进舞厅,他在茶座上啃完烧鸡一抹嘴,掏出一把刮刀把两个老头子给捅了,出事之后,我爸特意装了安检门。”

  “放心吧!今天这个眼镜真是我同学!”小满拍拍魏得罗的肩膀,“人家还是高中状元呢,我陪他来开开眼。”

  进了舞厅里,夏雷还把烧鸡网兜拎在手上,不知该放到哪里。这时迎面走来一个低胸的老姐,一上手就拉住小满:“这位大帅哥,来跟姐姐跳一曲?”

  “你先跟我这位朋友跳吧!”小满恶作剧地往身后一指。

  低胸老姐看了看夏雷,问他:“眼镜老弟,陪姐跳一曲不?”

  “我……我先看看。”夏雷窘迫得口吃,忙不迭摆手,“你先忙,你先去忙。”

  “看有啥意思?”老姐说着把低胸领口往下拉了拉,“摸才有意思呢!”

  “我说的看,不是看这个……”夏雷满脸通红。

  小满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他支走了那老姐,领着夏雷找到茶座坐下。很快到了黑灯第三曲,跳舞派们离场,舞池里只剩下风流派和陪舞女。香烟味、香水味混合着地板的霉味,廉价的气息和欲望一起在黑暗里氤氲升腾。

  离茶座不远处,一个舞客正抱个姑娘跳贴面舞。等到曲终灯亮,那姑娘接过钞票认真点数。借着一束扫过来的灯光,夏雷一瞬间看清了姑娘的模样,他不禁张大嘴巴,是她!盯了好几秒,夏雷确认无误。他跟小满附耳说了几句。小满站起身来,走到姑娘面前伸手邀请。

  “帅哥做我男朋友吧,我们多跳几曲!”姑娘以为是邀舞,把手交给小满。

  “那边有个老朋友,要请你过去坐坐。”小满拉着她走出舞池,来到茶座。

  姑娘看了看站起身的夏雷,一脸迷惑:“你是……”

  “这么巧,又见面了!那年暑假火车上,你还记得我吗?”夏雷伸出手。

  “天哪!原来是你!”姑娘惊叫,“你都长成大个子了!”

  “是啊,转眼六七年了。”

  “谢谢你那年救了我!还让你破费了不少。”姑娘递给夏雷一支烟。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舞厅再一次熄灯,黑灯舞曲又响起。姑娘问夏雷:“跳个舞吧,慢四会吗?”

  “我只会做广播体操。”

  “没关系,那我们就跳三贴。”姑娘拉着夏雷走进舞池,展开双臂环抱住他。

  夏雷第一次被女生抱住,闻到她的体香,忍不住问:“什么香水这么好闻?”

  “别问了,扭起来。”香水姑娘说着亲了夏雷一口。

  “别……”夏雷猝不及防,狼狈地用手背擦了擦脸颊。

  “三贴就害羞啦?”香水姑娘将腰肢贴上夏雷,“我今晚可以给你,算是我报恩。”

  “不不,不不!”夏雷又开始口吃。

  “我很干净的,你将来不要后悔哦!”香水姑娘好像藤缠树,“下个月我就要去澳门夜总会上班了。”

  “谢谢,真……真不行。”夏雷摇摇头。

  “好吧,那我请你吃个饭,”香水姑娘倒是痛快,“吃饭,你应该不为难吧?”

  西铁舞厅楼下不远就是关师傅的烧烤摊。三个人坐下来点菜,香水姑娘建议说:“咱们干脆踩着箱套喝吧!”

  “我无所谓,你恩人还在上大学,他不能多喝。”小满说。

  “我也还行,大学周末也经常喝。”夏雷倒是一反常态。

  “我先说好了,今晚谁也别跟我抢,我买单!”香水姑娘充满豪气,直接叫伙计搬来一箱套的雪花啤酒。

  “你真的要去澳门吗?”夏雷问。

  “嗯,澳门的夜场来钱快。”香水姑娘点上一根烟,“平台每个月一万,高台三万不止。”

  “是高台跳水?”夏雷问。

  “你个书呆子,还问?还问?”香水姑娘憋不住笑,吐了一口烟气。

  “不问了!”小满倒是猜出了七八分,举杯说,“祝你此行顺利发财!”

  三个人举起杯,干掉第一杯雪花。香水姑娘放下酒杯说:“现在东北挣钱真难,大家都往南方走。考出去的大学生毕业也不回来,没得救了。”

  “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也没啥好工作。”夏雷说。

  “你呢?什么时候南下?”香水姑娘问小满。

  “我一个小臭工人,有个铁饭碗不容易,得和工厂共进退。”小满往椅子靠背上一仰。

  “你们工厂都快黄了,你还不知道?”香水姑娘问。

  “这几年倒是大家一直这么传。”小满和夏雷都说。

  “前几天,你们厂有个干部来舞厅,”香水姑娘吐出一个烟圈,“这个干部没了老伴,要包我当女朋友。他说工厂快黄了,领导都忙着变卖资产,他也赚了一笔,就等工厂破产呢!”

  “×!没想到还有发国难财的!”小满拍得桌子山响,“我之前还等着工厂再喊我上岗呢!”

  香水姑娘讥诮道:“要不你把厂房改成田地,种上庄稼养点鸡鸭,再娶个村里媳妇,一辈子就蹲在山沟里?”

  

  夏雷在西铁城没待上几天,就着急返回上海做毕业设计。小满白天闲着没事,想起来去找香水姑娘聊聊天。他走到舞厅门口,只见魏得罗穿着警服站在安检机旁。小满问:“你这身是真的吗?”

  魏得罗说:“高仿!还有警徽和电棍呢。”

  小满问:“没人管?”

  魏得罗摊摊手说:“不穿上街就没人管。”

  小满又问:“干吗搞得这么吓人倒怪?不都装了安检吗?”

  魏得罗说:“没办法,舞厅一开门,苍蝇蚊子全往里飞。”

  小满转身走进舞场,远远看见香水姑娘正跟一个老头跳舞。正好第三曲开始黑灯,小满不好意思上前打断他们,就在黑暗里点上一根烟。等到曲终灯亮,那老头松开了香水姑娘,手捏着一根香烟冲小满走来说:“朋友,对个火呗!”

  瞄了一眼老头皱巴巴的脸,小满认出他正是许大马棒子,十年前在隧道里,被他和夏雷一通乱石砸伤的许大马棒子!

  许大马棒子倒不认识小满,这些年他依旧风流快活。看见他脖子上居然还贱贱地扎了一条花色领带,小满冷笑了一声,心想真是好死不死,送上门来!

  “等一下!”小满的手在裤兜里摸到打火机,暗暗将气门调至最大,示意许大马棒子再凑近。

  许大马棒子不知是计,猫着腰衔烟凑近。小满猛然按下打火机,高高的火苗“砰”地蹿起,好像电焊喷枪的火舌,一瞬间照亮许大马棒子惊恐万状的脸。他反射性往后退了一步,抹了一下脸,几根烧焦的睫毛和眉毛在手心里变成了炭粉。

  “妈的,你小子玩我?”许大马棒子转惧为怒。

  “对不起,老哥,我也不知道火苗这么大!”小满冷笑着转身要走。

  “别走!你别走!”许大马棒子抓住了小满的袖子,“刚才你自己点烟,火苗咋就不大?”

  “我怎么知道?赶上你倒霉吧!”

  “是你成心害我!我眼毛都燎没了,你得赔钱!”

  “赔你个毛,你给我放手!听见没?放手!”小满手指着许大马棒子的鼻尖。

  许大马棒子是老无赖,不依不饶不放手。

  “不放手是吧?去你妈的!”小满猛然抡起一个大电炮,砸在许大马棒子的鼻子上。许大马棒子眼前立刻浮现一片金光火花,他一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张开要挠人。

  小满抢前一步,又抡起第二个大电炮,“砰”的一声把他仰面朝天打倒在地。

  “杀人啦,杀人啦!”许大马棒子躺在地上扑腾大喊。

  看场子的伪警察魏得罗匆匆跑过来,先问小满:“咋回事?你动手了?”

  “是他先动的手,”小满指指地上的许大马棒子,“我都警告过他了,他还没完没了。”

  许大马棒子强撑着坐起来,跟魏得罗申诉:“这个傻×拿打火机燎我眉毛。”

  魏得罗把许大马棒子从地上拉起来,劝他:“拉倒吧,以后给你免舞票,你快走吧!”

  “快走吧,今天没挨刀算是你走运!”几个看场子的小混混上来把许大马棒子推出舞厅。

  等人群散了,小满找到香水姑娘。香水姑娘问小满:“你刚才是不是看我和他跳舞就吃醋了?”

  小满笑了笑没回答。

  香水姑娘继续问:“上次问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你还不答应,是不是后悔啦?”

  小满说:“没,我和刚才那个老头有笔旧账没算,今天正好赶上算账而已。”

  香水姑娘失望地说:“那你找我干什么?也不跳舞?”

  小满掐灭烟头说:“不跳,就是看看你,没事我先走了。”

  香水姑娘问:“你到底想要跟我说啥?我下礼拜可就去澳门了。”

  小满起身说:“也没啥,谢谢你请吃的饭,注意安全,一路顺风!”

  出了西铁舞厅,小满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从前晓丹家的楼下,他搓了搓手掌,攀着检修梯又爬上了楼顶。

  暮色中的楼群光影黯淡,远处街道上空空荡荡,灯光球场再没了灯光和比赛,生产区的烟囱在最后的微光里静穆而倔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芜笼罩着寂寥的西铁城。

  小满呆坐到天黑下来,想了很多很多,等到月亮从山冈上升起,他狠狠地掐灭最后一根烟,终于萌生了离开西铁城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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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有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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