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电视访谈过后，托马斯接连几日一睡就是一整天。他的病情出现了奇怪的转变，疼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几乎吞噬他的极度疲惫。差不多整整一个星期，他和我说的话都超不过两句。那周之后，他又发作了一次，只好赶快住进医院。
他在医院待了三天，病情急转直下。疲惫感略有缓解，但疼痛回来了，而且愈演愈烈。尽管有医生的努力、众人的祈祷与祝愿，他的生命还是即将走到终点。肿瘤严重影响了他的平衡能力，导致他无法独立平稳地走上几步。他出院回家时是坐在轮椅上的。从此以后，恐怕都要这样出行了。
回到家之后不久，一天早晨，电话响起。来电的是凯瑞·杜伯森。托马斯、玛吉和我都坐在露台的桌子旁边，玛吉打开免提。
“托马斯，我真不想跟你提这个请求，可我需要你的帮助，而且是你本人的帮助。我知道你刚刚出院，可你明天一点能来一趟公司总部吗？这件事非常重要。”
我瞟到托马斯向手机倾过身去。他看起来很疲倦。“凯瑞，能跟我说一下是什么事吗？”
“托马斯，电话里说不明白。是关于扩建项目的事。不过这只是其中一件，我得让你看看我们做到了什么程度，然后请你帮我们想想达成目标的最佳方案。我已经在这上头花了好些天，我的团队也一样，但就是无法攻下几个关键点，整个项目都被拖慢了。我本来不想打这通电话，可确实卡住了。明天我们得设法解决，不然整个项目就得因为许可问题再推迟几个月了。托马斯，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好，等等。”托马斯转身问玛吉，“你明天下午有时间吗？可以开车送我去趟公司吗？”
因为托马斯现在出行都要坐轮椅，所以他取消了公司的用车服务，租了一辆特殊的厢式车。玛吉和我轮流做司机。
玛吉想了一下：“我明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半有约，之后就可以赶回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改一下时间。”
我示意托马斯：“我可以载你去。我一整天都有空。”
托马斯又贴近手机，说道：“好的，凯瑞，咱们一点钟见。如果情况有变，需要我早点过去，就给我打电话吧。”
第二天，托马斯和我在他家吃了午餐。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嘴角上扬的角度。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可托马斯从来都看人很准，只看了我一眼就说：“乔，你今天上午心情相当不错啊，有什么好事发生？”
“托马斯，你应该知道啊，我一向心情不错。”
“啊哈，”他笑着回答，“看来是有秘密，不说算了。”
尽管托马斯脸上挂着微笑，但依然看起来憔悴而疲倦。他一直保持着良好的身材。可现在，由于肿瘤，他掉了近三十磅体重，瘦得让人心疼。
我们刚好在快到一点的时候赶到总部。当我扶他坐上轮椅时，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对不起，托马斯。”我说。
“没关系，乔，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帮他在轮椅上坐定，然后推着他向公司门口走去。走了几步，我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一件神奇的事。他发生了变化。轮椅向公司每靠近一步，他的容貌就恢复一分。他看起来更像自己了。
我们走到前门附近，门正好开了，约瑟芬走出来。她微笑着给了托马斯一个久久的拥抱：“托马斯，你回来真好。凯瑞提过你要来参加会议。我都盼你盼一整天了。”
托马斯也拥抱了她：“约瑟芬，我也觉得回来真好。看到公司有你们这么优秀的人经营着，我感觉真好。”
我推着托马斯进入大堂，约瑟芬在我们身后将门关上。“凯瑞说请你去扩建项目办公室见她。因为他们的工程，这里的布局有所变化。穿过这条走廊，在尽头的门口左转，就能找到她了。不如这样吧，我带你们去。一会儿就到了。”
我推着托马斯走过不长的走廊，走向两扇硕大的玻璃门。门上仍然包裹着防撞防漆的棕色保护纸。就在我们距离玻璃门还有几英尺远的时候，门突然打开了，现出高挑宽敞的双层通道，两侧各有一间办公室。整个通道两侧各站了七八排人。门一打开，大家就开始喝彩、欢笑、呼喊、鼓掌。
我推着托马斯走过通道，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宽敞的通道向右侧弯曲，我们拐了个弯，人声愈发嘈杂。多年前我去老芝加哥体育馆看芝加哥公牛队的篮球赛，那时迈克尔·乔丹刚刚为那座城市夺得首个总冠军。他们宣布首发阵容并念到乔丹的名字时，场上一时欢声雷动，我从未听到过那样的欢呼。此刻的欢呼声完全不输当年，简直震耳欲聋。
我们面前是一处全新的中庭。周围建筑有五层高，设计优雅，有着全玻璃的穹顶和正面。内部的植物和喷泉营造出一座远方的热带天堂。只不过，这座天堂里装着好几千人。他们全都在为托马斯欢呼。他们站在一张红地毯两侧，地毯从我们刚刚进入中庭的侧门一直铺到对面一张巨大的幕帘下。我仰头望向中庭边缘的包厢。整整四层，每一层包厢都围着好几层欢呼的人。
约瑟芬弯下腰，再次拥抱托马斯。她先是向他微微一笑，然后落下泪来：“托马斯，他们都是为你而来……他们都是为你而来……我们刚把你要来的消息放出去，报名参加这次会议的请求就让人应接不暇。起初要来的都是在公司上班的人，或是曾经与你共事过的人。可这只是一开始。后来，这些人的家属和孩子也纷纷表示要来见你。再然后就是你的合作方、供应商、客户……所有因你的存在而拥有更好人生的人。他们都想来到这里，都想感谢你。”
我低头看了看托马斯。认识他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他不能自持。他看到这么多朋友、客户和员工聚于一堂，只为来对他说一声“你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泪水滚落了脸颊。
约瑟芬碰了下我的肩膀。“继续往前走吧。”她轻声说着指了指红地毯。我推着托马斯往前走，前方的人群随之分开。我看见玛吉和凯瑞站在房间对面，也就是我们的正前方。她们挽着手臂，和这里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欢笑与泪水并存，笑意盈盈地注视着缓缓前行的我们。
我推着托马斯走到她们面前。凯瑞拥抱了他一下。“我的朋友，我们都很想念你。”她说。托马斯向她点点头。他想回答，但他说不出话。
玛吉探身吻了他一下。“我爱你。”她说，“我们为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她递给他一根金色的绳索，绳子的另一端连着幕帘顶端的一角。“这是我们所有人送给你的。”
周围的人呐喊起来。我从这呐喊声中听清了几句话：“托马斯，我们为你加油打气。”“托马斯，我们爱你。”“托马斯，谢谢你。”
凯瑞把一只手放在托马斯的肩膀上。“揭开帘幕吧。”她微笑着朝人群的方向点点头，“他们都要等急了。”
托马斯拉了一下那根金色的绳索，幕帘荡到一侧。幕帘后面是一个双层的入口，由大理石和玻璃打造而成。门的上方写着：把每一天都活成你人生博物馆的一部分。
人群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本以为不可能有比刚才更大的动静，可我错了。玛吉俯身问托马斯：“准备好了吗？”
托马斯因为激动有些哽咽。“我想让他们跟我一起进去。”他说着指了指人群。
“所有人？”我问。
“所有人。”
凯瑞打开两扇门，我推着托马斯走入敞开的房间，凯瑞让离门最近的人群等了几分钟，然后才让大家往里走。
我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大理石墙，上面是托马斯的雕像和大篇幅的文字。上面的话和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早晨托马斯跟我讲过的一样：
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生命中的每一天都登记在册会怎么样？我们的感受，我们见的人，我们把时间都花在了哪里，这些都登记在册。假设在生命的尽头有一座博物馆，里面展览的就是我们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如果把80%的时间都花在不喜欢的工作上，那么博物馆中80%的空间都将用于展出我们愁眉苦脸地做不喜欢的工作。
我们交往的人中，如果90%都与我们友好相处，博物馆会如实展出；而若是90%的人都让我们气愤、焦虑或者大喊大叫，博物馆也会展示出来。如果我们热爱大自然，喜欢和孩子、朋友相处，喜欢与爱人共沐生活，却只肯投入2%的寿命在这些爱上，那么不管我们多希望过上不同的人生，最终我们的博物馆里也只有两成空间属于那部分。
想象穿过那座博物馆，朝着人生的终点走去，我们会有怎样的感受？知道这座博物馆便是我们留给别人的回忆，我们会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度过余下的时光？每个参观那座博物馆的人都会知道我们真正的样子。留给世人什么，并不取决于我们梦想中的人生，而是我们真正活过的那个人生。
想象一下，如果在天堂、来生或者任何一种死后的存在状态里，我们将成为自己那座博物馆的导游——生命终结后的永恒时光中皆是如此，那是怎样一种情形？
在另一块墙面上，刻着的是：
谨以这座博物馆献给托马斯·戴瑞尔。他点燃了我们所有人的博物馆之梦，鼓励我们按照应有的面貌度过自己的人生，好让我们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定义收获成功的一生。对所有人而言，他不仅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领导者，还在方方面面有着重要影响。我们将这座博物馆献给他。这是他的人生博物馆。
文字下面是签名，成千上万个签名。
一滴泪从我的眼角流下来，滚落脸颊。我看看其他人，他们都在哭泣。
“请让其他人也进来吧。”托马斯说，激动的心情令他哽咽，“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意义有多重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们推着托马斯穿过他的人生博物馆。每次驻足，都会听到人们讲述一段段往事。他们就站在一张张照片和展品旁边，等着给托马斯介绍当时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还有这些事情在他们人生中的意义。那天下午，我看着托马斯，仿佛看着一个闪闪发光的灵魂。他这一生遇到的人都对他钦佩有加，制造的每一刻际遇都意义非凡。那感觉就像是在一个人的高光时刻看到他。一切都那么完美。
博物馆的内容的确落实了它最初的构想，致力于展现托马斯如何度过了他的一生。玛吉和凯瑞合作完成了博物馆的一部分。在部分展览中到处是照片与笔记，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了玛吉和托马斯一起旅行过的地方，以及他们拥有的共同经历。
这里还有专门围绕托马斯的核心理念布置的一个个展厅。在主题为“完成你的人生五事”的展厅中，展示了人们如何受到托马斯的理念影响。展品包括全家福、高等教育的毕业文凭、异国旅行中寄回的明信片、挂了整整一墙的搞怪照片——照片里都是在托马斯公司中任职的人们。
我们绕过一个巨大的弧形角落，面前出现了一堵挂满婴儿照片的弧形墙。“好多人提出了这个想法，所以我们不得不立这样一堵墙。”玛吉对托马斯说，“你的同路人想让你知道，他们产生把这些小宝贝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想法，大部分原因都是因为你的理念、你所营造的文化氛围、你赋予大家的工作弹性，还有你给他们的诸多机会。”
照片旁边贴的是人们简短的讲述，说的是托马斯对为人父母的他们有着如何的影响。有的谈到他们是如何在孩子刚出生的阶段就与其共享天伦，还有的谈到他们得以加入少年棒球联合会比赛的事。总之，很多人都感谢托马斯的启迪，继而又将这些道理教给了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间展厅，接连贴着几墙便利贴，那都是这么多年来托马斯亲手写给大家的，大家有心攒了下来。上面写满了感谢、玩笑和鼓励的话。
博物馆的另一部分展示的是托马斯的“五大支柱”模型。好几家合作多年的公司共同创作了一尊令人捧腹的雕塑——托马斯躺在一把倾斜的太阳椅上，支撑椅子的是五根哥特式柱子，上面各有一块圆形平台。柱子下面的海浪中有若隐若现的鲨鱼鳍。托马斯身旁是一个装着驱鲨剂[1]的巨大瓶子，瓶身的成分表中列明了他提高利润的四个步骤，还有每个步骤的详细说明。
展品旁的铭文是：
献给鼓励并真正使我们实现存在意义的那个人。你是我们的支柱、合作伙伴，是我们永远的朋友。我们原本可以在这些墙上贴满剪报，展示我们一起敲定的交易或共同签署的合同；展示股票增长的走势图——多亏了“成全你”会议上你与我们分享的金点子；或者展示我们不断增长的收入年报——我们始终清楚你会成全我们对收入的期望，这也使得我们能够成全客户对收入的期待。
不过，我们感觉这座雕塑能更准确地代表你一直以来对我们所有人的真正影响。在我们人生的不同时刻，通过不同的方式，你帮助我们将“工作不必是达到目的的手段”这个道理铭记于心；同时也让我们懂得，如果选择了对的工作，它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目的本身。
签字者是与托马斯的公司合作过的成百上千家公司的老板和员工。
支柱雕塑外围环绕着一面墙，上面贴满了客户为感谢不同公司的服务而发来的电子邮件、传真和信件，也有人们在办公室里、公司活动中谈笑风生、享受欢乐的照片，还有公司因为独特创意、客户服务和奉献精神而赢得的奖项。有一部分设计非常有意思，那是由一个个面带微笑的人组成的一张拼贴画，他们来自许许多多不同的公司，而且都为公司提供了多年的服务。
[1]Shark repellent，在商业领域意为“鲨鱼排斥法”，指用来避免公司被接管的更为正式的反并购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