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萍拉着殷照出现在A市动车站,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不断挤着他们,他俩像个路障挡在路中央,孙小萍无暇理睬,一直拨打殷歌的电话。
殷照年鼻梁抵着眼睛,把她往没人的角落拉了拉。
“你拉着我干嘛!”孙小萍电话没打通,气不打一出来。
殷照年:“挡着人了。”
孙小萍扫了一圈:“你儿子病成那样了,你都不担心?要命。”她将包往身上扛,出站向殷歌的公寓去。
“走啊,在这杵着干嘛?”她嫌弃的白了停在原地的人一眼。
另一面,殷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许安生吃完午饭,出去接水时,他翻着手机上孙小萍打来的电话,看了眼许安生正摸着牛皮纸,放心的打了电话。
“喂。”
说话的声音很没有底气。
孙小萍在出租车上接通:“你人回来了?”
出租车一个趔趄,她往前颠了两下,手抵在车门把上。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殷歌问。
孙小萍:“学校没有你,木雕班不在,除了,”
“除了和他跑到这来,你还能有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看了眼司机,确认没人听到她的讲话才放松。
对于孙小萍来说,这件事始终是件家丑,足以让她抬不起头的家丑。
周遭尽是消毒水的味,殷歌换了只手拿手机:“你们要回去了吗,我现在过去。”
说完,他挂断电话。
殷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走进去,给他倒了杯水:“我回去拿点东西,那个信,你自己看吧,我就不打扰了。”他的视线落在信上。
“你不想和我一起看?”许安生问。
他摇头:“这是你的隐私,我不想太多的打听别人的隐私。”许安生手里莫名多了个小狗崽。
“这个,那段时间我很喜欢他了,就当接下来几个小时,他陪在你身边。”
许安生的眼里倒映出小狗崽憨态可掬的模样,略微嫌弃:“你确定,这也是我妈留给你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啊。”
殷歌挎起包:“是给你的,许蕙说你小时候很喜欢它。”
许安生一脸的不相信,“我和他的气质?”
更是嫌弃了。
小狗崽:“。”从一开始注定要经历很多。
*
孙小萍他们没有电梯钥匙,过不了防盗门这一关,一直在下面被风吹等着殷歌。
殷歌见到母亲,不由自主低下头:“我在这里很好。”
在外面,家丑不可说,孙小萍抑制心里的火,往里:“开门。”
父亲投给殷歌同病相怜的神情,拍拍他的肩:“走吧,进去再说。”
电梯上升,三个人,三种不同的心境,密闭的空间里,殷歌盯着上升的数字,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房门一经关闭,孙小萍撤下所有伪装,道:“你就打算在这和他过日子?两个大男人?羞不羞耻!”孙小萍一句比一句毒辣。
上一次吵了一架后,殷歌发现现在无论母亲说什么,他都很平淡了,一夜过去,下巴上冒出簇簇胡茬,殷歌黑眼圈略深:“是和他,但没什么羞耻的。”
“我喜欢他,他喜欢我,我们是正当的关系。”殷歌说。
孙小萍一听这话就觉刺耳,五官拧成一团:“你那话,你可别和别人说,你应该过正常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80岁的时候,你们两个男人那能有未来吗?那个时候你们还能在一起吗?”
殷歌陷入了沉思,眼神空洞,盯着木板发呆,等他们二人老了,说真的,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没有想过,他们两个老男人拄着拐杖,手挽着手会是什么样子了,许安生那样的,如果老了会是什么样的,还会好看吗?
“你怎么不说话了,说话啊!”孙小萍恨铁不成钢的推了木讷的他一把。
殷歌回神,望着这两人,笑了下:“没其他事了吧,他在医院,我还要回去照顾他,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就在他转身时,孙小萍抓住他,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眼里充满了红血丝:“不许走,你今天哪里也不能去,我不会再让你见他了,和我回家快!”
“老殷,你快过来帮我!”
殷爸像个局外人,没有掺合在他俩中,慢吞吞的往着来。
殷歌抑制自己的不满,沉闷道:“妈,我要去找他,他现在需要我!”他盖在母亲粗糙的手上,告诉她自己现在的无助。
如果他不在许安生的身边,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他了,殷歌不想,不想这辈子活在没有许安生的阴影里。
“我不知道,你不能和他一起!你只能在家,我们回家,多看几个女生,实在不行还有全国各地的专家,我们一定能治好的,听话。”
“妈!这不是病!”殷歌最终爆发,甩过孙小萍的手:“这不是病!我从来都没有病!”转身便要开门。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去!”孙小萍几乎是扑上来的,她双臂环住殷歌的腰,声音几乎在嘶吼,带着哭腔道:“我不管,我的儿子绝对不能成为怪胎,绝对不能。”孙小萍嚎啕,走投无路般勒住他腰,死也不放手。
殷歌夹在中间也很两难,许安生需要他他也爱许安生,可他同样的,他不希望自己的家庭因此破灭,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在乎“男女”呢?
殷歌放手,仍母亲歇斯底里。
“我爱他,真的,妈,你放过我吧。”
“我求你也放过我吧,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走歪了,我可怎么办?”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殷歌回来吧,我们。”她这话尚没有说完,被殷爸一把从殷歌腰上拉过来,殷爸目眦尽裂,暴跳如雷道:“该说放过的是我吧!是我吧!在这个家里,我有一天得到过自由吗!”
殷爸吼的声音很大,头发丝都跟着他急躁的情绪不断起伏。
“放过我吧!”
“你不是把人当做丈夫,当做儿子,都是你的管控,听从你命令的木头而已!”
眼镜歪到一边,父亲干脆直接撤下大力甩在一边:“你有想过别人的感受吗?有吗?快40年了,我要受够了。”
孙小萍听得恍惚,一愣一愣的,她不知道一向听她话沉默寡言的丈夫今天是怎么了,同样的,殷歌也不知道。
但他能感受到,父亲在极力争取属于自己的自由。
父亲望向他这边:“殷歌,你去吧,做你想做的事,爸爸,爸爸永远支持你。”
一股温热的气流顿时堵在眼眶,很温暖,也让他看不清父亲的模样了。
孙小萍刚想说话,被父亲打断:“你还想把孩子变成第二个我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你有想过我什么感受,有问过我吗?”
“殷歌,你去吧,能找到自己喜欢的人,我为你感到幸福。”
殷歌得到支持,腰杆挺得更直,毅然决然迈出家门往许安生那奔,他现在只想快点去往许安生那,快点告诉他,这段感情里,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也是有人站在他们这边的。
房间里父母还在对峙,但殷歌不担心,他知道,父亲正在为自己战斗。
殷歌几乎是在路上狂奔,足足跑到下一个红灯路口,他才记起,这个地方,离医院还有点距离。
还没过年,大街上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街道上“恭喜发财”的音乐声不断,殷歌随人流穿梭,浸泡在大街小巷的音乐声下了地铁,回了医院。
殷歌回来时,许安生并没有在床上待着,牛皮纸已被打开。
“护士,床上的人呢?”殷歌拉过护士询问。
护士指了个方向:“出去了。”
殷歌脸色不太好看,“这人不会去找徐振华对峙了吧!”
抱着这样的心理,他一步未停,电梯停停走走,他索性下楼梯,快步冲到外面,奔跑吐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成水雾,殷歌冻得鼻尖发红,没有目的的环绕四周。
然而,只见医院左手边不远处一家花店,许安生身穿棕蓝色大棉袄,正在花店外细细挑选。
殷歌眼里放光,找到希望的跑过去抱住他,脸颊紧贴:“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不见了,你吓死我了知道吗!”
花店老板愕然,但很快恢复,退回屋内,给他二人单独的相处空间。
许安生摸了把殷歌冻成冰块,没了知觉的脸,很是心疼:“我以为你要晚上才能来,自己出来转一转。”
殷歌扫了眼一圈的花束,小心问他:“买花干嘛?”
许安生:“送给你。”
“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吧?”
许安生:“我想送给你花,本身就不是什么需要理由的事,只是这花开得正好看,而我又刚好想到你。”
殷歌听得心都要化了,就想把眼前这人捧在手心里,疼着爱着,他脱下手套带在许安生手上:“带着,外面冷。”
许安生举起自己那只被缠满纱布的手。
“好了,我知道了。”殷歌将他那只受伤的手放到了自己口袋里,给他供暖。
“可是我不要玫瑰。”殷歌努努嘴。
“我要时钟花。”
殷歌低吟在他耳畔:“永远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