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裴渊换了外袍,两人才动身去饭厅用膳。门外天色已是全暗下来了,夜空中繁星点点,在墨蓝的天幕中明明灭灭,闪耀着清冷的寒光。
瞧着琉璃砖瓦屋檐下滴滴答答的水珠,燕初晗才挽着裴渊的胳膊问他:“陛下是怎么遇上夏烟诺的?”
骤然听到旁人的名字,裴渊不虞地淡声道:“文澍在路边顺手救的。”
文澍救了夏烟诺?还是顺手救的?
燕初晗隐隐觉得有些费解且别扭,不过没按剧情走也是一桩好事,燕初晗仰头问他,“那陛下为什么要让她进宫当女医?”
脸侧的肌肤像是被镀上一层瓷釉,傍晚微弱的光也一圈圈地漾开,眼眸中也有粼粼波光,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裴渊看着她,喉头发紧道:“她自己求的。”
在燕初晗高烧梦魇时,裴渊从她口中听到过夏烟诺这个名字,后来让人在京中排查过,却一无所获,却没想到在这青阳城碰见了这个医女。
当时文澍和一众隐藏在周边的护卫在评判逆党,却不料高处有毒箭射出。裴渊自己便是武将出身,况且有金丝软甲护身,毒箭近身不得,便让文澍不必挡在自己身前。文澍又为了让毒箭不伤害到旁边的百姓,稍有闪失,肩上便挨了一箭。
文澍中箭受伤后立刻面目痛苦地跪倒在地,裴渊察觉不对,立刻上前将他掩护在身后。好在裴渊安排在周边的手下个个精良,加上他们准备充分,即便没有料到毒箭,但还是不消一会就制服了所有刺客。
被文澍护在身后而躲过一劫的夏烟诺,看见文澍中箭后,执意要为文澍解毒,更是说自己是符宁徒弟夏烟诺,有解百毒的清药可献上。
裴渊听到“夏烟诺”这个名字,先是诧异,紧接着是不想让这个女子接近文澍。燕初晗说过文冉冉会因为夏烟诺而死,裴渊虽不在乎文冉冉这么个小丫头,但这必然会损害文澍。
可是,经随行御医诊断,文澍中的毒为蛮族剧毒,裴渊不得不有求于她。
裴渊思虑再三,这等危险人物,还是觉得把这人搁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总归是更安全。况且,这个夏烟诺,若真如她自己所说是符宁徒弟,或许还有些利用价值。
燕初晗却对这么一句“她自己求的”不满意,心里有些酸酸的。
女主一求,裴渊便答应了,旁的女子可没有这待遇。
她挽紧了男人的胳膊,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含着薄薄地怒气问他:“陛下,对夏烟诺可有感觉?”
裴渊怪异地看她一眼,显然被她说变就变的脾气弄得哑然失笑,也不知道这娇纵惯了的小女子又在闹什么,反问:“什么感觉?”
“……”
燕初晗被自己的冲动提问也搅和得无言以对,只好忿忿道:“罢了。”
本打算还是结束这个话题的好,反正看现在的样子,这两人现在也无甚关联。可裴渊又问她道:“她是什么人?”
燕初晗刚灭下去的心头火又死灰复燃,半真半假地怒嗔:“陛下连她是什么背景都不清楚就带了回来,现在来问妾她是何人?”
裴渊狭长的剑眉一挑,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什么,别有深意地问她:“公主难道还有不知道的事吗?”
燕初晗被问得一哽,不得已的咬了下唇,而后委委屈屈地轻念:“关于夏姑娘,妾还是知道的,但也只能告诉陛下她是符宁的徒弟,的确是位医术了得、善意仁心的大夫。至于旁的,妾不愿再说了”
说着说着,声音就愈发地低,别别扭扭的尾音和颤巍巍的哭腔也跟着出来。
但凡她佯出这副情态,裴渊无一例外地都是丢盔卸甲,无论她提什么,裴渊也只会答应,他伸手摸了摸燕初晗的脸颊道:“那便不问了,朕也不想知道。”
从那一日在书房里燕初晗对夏烟诺这人只字不提时,裴渊便知道她还有所保留。再加上今日燕初晗看到夏烟诺的时候,那眸子颤得快要滴水,裴渊立刻就后悔了。
若非文澍伤势凶险,情势所迫,连随行御医都无药可解那蛮族之毒,他定不会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医女跟着文澍。
介怀于燕初晗梦中的预言,裴渊本想着让夏烟诺治好文澍后,再不让两人接触便好。现在却发现燕初晗对那医女有所抵触,即便没有表达出来,裴渊还是看得分明。
若是燕初晗不愿,裴渊自然有千百种办法让那个医女日后消失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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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回府,厨房里膳食备得格外丰盛,可裴渊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只是瞧着燕初晗吃到对胃口的饭菜时眸子里闪光,觉得格外下饭,竟也跟着多用了一碗饭。
燕初晗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只觉得有些脸热,可数日未见,又着实想腻在他身旁。她便央求裴渊给自己喂药,她乖顺地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屋里伺候的人似乎都司空见惯了,九鼎至尊的帝王亲自给心爱的女子喂药,稍稍苦了一点,女子落一滴泪便哄着允这个允那个。
大约是知道自己是被偏爱的,无论怎么造作都能得到纵容。燕初晗喝完最后一口混着药渣子的苦汤药时,恨恨地推开那小碗,怒气冲冲地抱怨:“妾还得喝多久的汤药啊?天天喝,天天反胃,烦人得很!”
瞧她泪水还含在眼眶里,又骄横地发脾气,裴渊被她张牙舞爪的小模样逗笑,伸手给她塞了一颗金丝蜜乳糖,双眸如同打翻了的砚池:“公主最近脾气见长。”
浓郁的奶香味将口齿之间的苦涩滋味压下,燕初晗明媚的芙蓉面上带着浅浅的羞红,纤柔的指尖勾在裴渊掌心,理直气壮地回呛道:“怎的,可不都是陛下惯的?”
天边挂着一轮清月,皎洁的月辉散落在窗外,隔着小窗向外看去,已经丝毫瞧不见白日里乌云漫天的压抑态势了。裴渊看着面色比月光更姣美的燕初晗,低低地挑眉笑道:“嗯,朕惯的。”
他惯出来的,自然该他受着,甘之如饴。
裴渊待旁人向来是凛冽的神色,偏偏看着燕初晗的时候眼神里带了一份柔软却炽热的温度,他伸手将燕初晗作乱的小手握住把玩,语气淡淡地说:“底下的人若是不听话,公主不必太过和善,驭人之术也要稍微学学。”
从来没听说过她因为什么事不合心意而罚了下人,偶尔发一次火也是因为自己,裴渊知道这事后也难免心弦一动。
燕初晗稍一思索便明白他说的是自己罚跪了两个宫女一事,便仰着玉白的小脸凑前问:“陛下知道了?那妾让李将领去同陛下说坊间流言,陛下可听说了?”
这种流言蜚语也算桩不大不小的事,李将领得了燕初晗的指示后立刻就飞鸽传书将此事告知裴渊,可还没等他下令去查,蛮族刺杀的事便发生了。
裴渊捏了捏燕初晗的掌心,道:“朕知道。”
又瞧见她神色认真,裴渊从胸膛间发出一声低笑,“就为这事,公主这么生气?”
气得罚两个婢女跪了两个时辰。
虽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若是按例律处理自然是死罪,不敢依照燕初晗的脾气,这显然已经是非常严重的惩罚了。
“不值得生气吗?”燕初晗瞧他丝毫不介怀的模样,身子又靠近了一些,屋内熏得是裴渊惯用的竹香,可女子身上的鹅梨香甜丝丝的,淡淡地缭绕。
燕初晗摇了摇他的手,目光澄澈地看着他说:“妾可不是为了讨好陛下才生她们的气,妾是心疼陛下。”
她的心早就偏得明明白白了,就算她占了原主的身子,身体里和燕复流着一样的血,此刻却心里眼里只有裴渊了。
她是知道裴渊从燕帝父子手中接手这个受苦受难的国度付出了多少辛劳,天未亮时便晨起早朝,每天不是看奏折就是和朝臣商议新政,为的就是好好治理国家、收复被燕帝父子败家出去的山河。
可那些妖言惑众的有心之人却煽动百姓污蔑裴渊,燕初晗怎能不心疼?
燕初晗清澈的眸子里只有自己的倒影,裴渊抬手捏了下她的颊肉,饱含深意地说:“青阳城的水不浅,公主不必多思,朕来解决。”
燕初晗不解,难道是这青阳城里还有燕复的势力?可燕复都被捕了,这些人又能蹦跶几日。
她问道:“什么意思?咱们还得在这待很久吗?”
裴渊也没打算跟她讲个明白,毕竟他暂时还没查清楚蛮族在这青阳城里埋了多少奸细,要想查清楚这些事,自然要派人深埋进这滩淤泥里,才能找到根源。
当务之急还是将燕复遣送回京,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裴渊只说:“这事急不来,不在这久留,不过一切都会解决的。”
可能需要一两个月,也可能需要一两年,急不来,但他有耐性。就好像他当年是如何在王府慢慢将自己的父亲架空,然后等待时机一举斩杀燕帝,就算是此次铲除燕复,也是如此。
他像潜伏的猎豹,等待着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