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唐之中,没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个说法,无论身在何处,作为士卒也好千夫长也罢,自己就是要听从主将的指挥。
这一次的战斗,所有的军令都是从中军大帐而来的,而中军大帐,是摄政王一个人说了算,所以哪怕是大军压境,所有的指挥也都是从中军帐中传来的,中军帐给出的命令很简单,那就是拔城力士在前开路,步卒随后,弓箭手再后按兵不动,不许放箭。
拓跋木提什么都能理解,但是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让弓箭手放箭,但是弓箭手是另外一个北唐家族的千夫长所管辖,自己没有和那边交涉的权利,自己手下的北唐步卒已经是一波波悍不畏死的冲了上去,没有一个人怯战,哪怕是现在的战况已经成为泥潭。
拓跋木提只觉得头皮都在发麻,刚刚他已经遥遥看见山坡上的另一个家族的千夫长,那个豪迈的汉子,那个统帅着所有拔城力士的汉子,被一个一身白衣染血的男人一剑削掉了头颅,而自己的那些北唐步卒儿郎们,也已经死了一茬又一茬!
“弓箭手为什么按兵不动!天狼关中的投石车和云楼在何处?!上京把这些东西做出来都是当柴火烧的吗?!”拓跋木提大声咆哮了一句,喊完了之后又缓缓的低下了头。
自己只是一个千夫长,哪怕自己的身后代表着整个北唐的拓跋家族,但是在这个战场上,自己只是一个千夫长。摄政王有令,有谋算,不让自己插嘴。
哼!谋算!谋个屁!
拓跋木提心里打定了主意,等到回到北唐上京之后,自己就要联合整个拓跋家族的势力给第五家族施压,这个把持北唐朝政如此之久的外乡人家族,也应该挪挪屁股了!
拓跋木提想到这里,只觉得快意,但是眼神看见战场上的情况,又是笑不出来了。
这么下去,就算攻下了观城,又能剩下多少兵力,继续挥师南下?想都不要想!
观城之后还有龙象城,虎贲城两个卫城,三城成掎角之势,等到观城打下来了,弄不好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够掠夺到观城的粮草军械,这还是在景国人没有把这些东西运走的前提下!
身后刚才传来了阵阵马蹄声,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骑军分作两拨去东西二城了,只能寄希望于另外两城了,观城就像一个木桶,无论那一块木板破碎了,都能让水放出来,当务之急就是赶紧把这个木桶敲碎,哪怕一小块都行!
而他不知道的是,城西有一个老人,白须白眉,衣袖宽大,站在城西大门之下,道道沟壑之后,双手交叉叠放在身前,昂首而立,仿佛一位教书先生在训话,看着远处的北唐骑军,而他的身侧,已经有一座用北唐骑军和北唐战马垒砌的京观!
尸山血海,白衣如仙,这一幅画面的冲击力不可谓不大。
远处的北唐骑军依旧很多,却无人敢向前,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个站在城墙下的苍老身影。
“北唐小儿···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老夫只守此门,你们不涉雷池,老夫不主动杀人。”天下第四的席元朗眼帘低垂,仿佛昏昏欲睡,嘴唇轻启,却有震天之声仿佛从九天而鸣,如一柄柄大锤锤在北唐骑军的心头。
观城南门,一个中年男人背负一个书箱,书箱之上还有一个这样的小棚子,身穿粗布棉服,厚厚的棉服裹在他身上却依旧冻得他不断的搓手,轻轻的把书箱往后背了背,不让那个小凉棚遮住能够给他带来一丝温暖的太阳。
男子净面无须,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嘴里嘀嘀咕咕的说道。“这北边儿也太冷撒,太阳都是冷滴···赶紧打完,赶紧打完,还是回家舒服。”男子操这一口地道的南方口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气势,也无半点风范。
但是远处依旧有大量北唐骑军在不断游曳,却无人敢往前一步。
只因在城东外的道道沟壑最外围,更有一道巨大沟壑,刀劈斧砍如白纸上的一道墨痕,宽不过三尺,深不过三尺,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一柄宽大的巨阙剑就那么悬在沟壑之上,而沟壑之中,已经快要被北唐的骑卒填平了。
何人敢越此处一步,我一剑斩之!
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学子打扮的男人,正是这几年江湖中风头正盛的青书剑派,瞿青书,号称一人撑起一个宗门的怪物。
让东西两门门口骑军统帅感到最气愤的就是,这些江湖人应该是由北唐的江湖人对付的,那些往日在军营中颐指气使的霸道角色这几天都不见踪影,这个危急时刻更是毛都看不见一根,这次奔袭都是骑军,没有弓箭手随行,就更无法消减这些江湖宗师的真气,如此一来,就是有再多的悍不畏死的北唐儿郎,也不够铸京观,不够填沟壑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在韩熙济被人一枪刺穿大腿踉跄跪倒之时,可能是拓跋木提准备背水一战全军压上的时候,可能是在席元朗身边京观中的血水融化积雪蔓延到他脚下的时候,可能是瞿青书在凛冽风雪中冻的打了个喷嚏的时候。
所有的北唐士卒几乎同一时间感觉自己的眼前世界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双腿一软,有些站立不稳,手臂一酥,险些握不住枪矛。
而在观城之上看去,那密密麻麻的北唐士卒,几乎是齐齐歪了一下身子,人群中的北唐大旗几乎是同一时间不再笔直向天的时候。
赵贲眼神火热,一双牛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他双手狠狠拍在城墙之上,流出鲜血而不自知,大吼一声道“开城门!全军推进!给老子把这些北唐的野狗杀光!”
咚咚咚咚!
城门上十数个一人高的战鼓齐鸣!观城南门大门缓缓打开!
一只眼睛被血水覆盖无法睁开,单膝跪地而以剑撑地的韩熙济缓缓的转过头去,身后,是密密麻麻,蓄势已久的景国将士,眼前,是两杆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旗。
一杆写着烈!
一杆写着景!
韩熙济微微牵动嘴角,心满意足的倒在了地上,昏睡过去,他太累了,太累了,只想睡一会,哪怕一小会。
战场之上!攻守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