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王军回到营帐的时候,留了五百人去收拾战场,而江湖人的阵营中,则是各自的门派去给自己人殓尸,双方再次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下意识的避开对方,没人在这个时候去产生摩擦,双方在鲜血淋漓的战场上去找到自己同袍和同门的尸体。
这不是战场。
所有的烈王军的将士心中都这么认为,战场上不会有女子,战场上也不会有少年。
这些死在烈王军刀剑之下的,都是江湖门派中最弱小的人,今天来到这景国之南的门派,有强大的门派,也有在这三十年中已经没落的家族式小门派。
甚至有人看见一个老人带着三个年不足十五的孩子,也扛着一杆大旗,用门派最后的余辉,去支撑一份对待离国的尊严。
这些人,就是江湖门派中最先死去的人,烈王军的将士们每每看见了那些被高手们撕碎的同袍,心中就会充满怒火,但是耳边听见那些哭泣的女弟子的哭声,又会感到十分的绝望。
自己究竟是参加了一场怎样的战斗呢?这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去豁出性命彼此厮杀?
这里不是战场。
这里没有鬼哭狼嚎,刀山火海,却有着压抑的,无声的悲哀和绝望。
一个下了马的弓骑兵,缓缓地走在血液渗透的大地上,怀中抱着一捆染血的破甲箭。
这是烈王军最为贵重的军械,也是每一个弓骑兵的骄傲,他们的马术或许不如刀骑兵或者重骑兵,但是他们都是从步弓手中精挑细选然后进行了马术训练的精英。
破甲箭用特制的铁胎弓射出,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好不夸张的说,没有技巧的江湖人,哪怕身负浑厚内力,也可能被这执拗的弓弦割断手指。
所以他们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战场上,在观城之外,也要拼了性命把破甲箭的箭矢给捡回来,尽可能的让自己的弹药更加充沛一些。
每个马弓手只有五支破甲箭。
这是景国工部的极限,也是每个马弓手弯弓搭箭的力量极限。
破甲箭,就是他们的命。
所以他在战场上拾取箭矢,那些染着血,不知道穿透了多少人胸膛的箭上,血迹已经凝固,有的插在地上,有的插在江湖人的身上,有的···插在已死的袍泽身上。
这些袍泽是被武功强大的江湖人徒手掷出的破甲箭杀死,也有的是被擅用长弓的江湖人挽弓射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面前,一个女弟子,怀抱着一个青年的头,哭的泣不成声。
那个青年,看衣饰,是女子的同门。
不知道是爱人还是兄长,无论他是谁,他已经死了,他的脖颈上,插着一只破甲箭,或许是因为流矢的缘故,破甲箭斜刺入男子的脖颈,穿透了他的气管,鲜血已经近乎干涸。
女子抬起头,抿着嘴唇用一双哭红的泪眼,狠狠瞪了这个抱着一捆破甲箭的军士,看得年轻的军士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
那眼神中充满了恨意,绝望,杀意和一切暴戾的情绪,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能把年轻的军士生吞活剥。
但是她没有,她缓缓用手掌阖上青年死不瞑目的眼帘,随即吻在了他已经冰凉的额头,伸出手,抓住那支夺取它性命的羽箭,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抱起了那个身高远超她的男子的尸首,转身缓缓离去。
山坡上,这一幕让年轻的马弓手感觉到了无尽的悲凉,他静静的盯着女子的消瘦的背影,她的头发乱了,发丝在风中轻轻飘荡,头上的木簪上,一颗不算大也不算圆的珍珠缓缓摇动。
战场之上,这一幕在不断的上演着,暴裂无声。
这里不是战场。
烈王军剩下的数千人缓缓回到了军帐之中,多年没吃过败仗的烈王军没人知道自己今天是胜还是负,满打满算是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本来已经做好了攻城打算的烈王军众人,却在野外与一群江湖人战的舍生忘死。
当烈王与赵云庭睚眦韩熙济四个人默然回到大帐的时候。
本来紧闭的大帐门帘在烈王伸手的一瞬间被人从里面挑开。
烈王有些茫然的抬头,向里看去的时候,是一个穿着深蓝色锦绣官服的男子,用一张一张冷漠的年轻的面孔,轻轻着低头,恭迎着这位景国第一军功王。
而军帐的桌子前,沙盘的边上,一个一身白衣华服的男子,正低头研究着沙盘,一只胳膊抱胸,一只手轻轻揉捏着下巴,异常认真。
烈王微微眯眼,凶光一闪即逝,而身后的赵云庭则瞪大了眼睛,韩熙济睚眦则第一时间摆出了进攻的架势,手中的七杀剑自动出鞘一寸,随时出手。
开门的梁飞,而沙盘前的则是秦舞麟,也是这些人都熟识的,顾宵然。
“嗯。”烈王轻轻伸手,制止了有进攻意图的睚眦和韩熙济。
二人缓缓敛去气势,随后跟着烈王走进军帐,而梁飞则全程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一个称职的管家为客人开门。
秦舞麟始终没有抬头看众人一眼,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沙盘之上,随后轻笑一声说道。“不愧是景国第一军功王,这沙盘做的实属有些水准······”秦舞麟缓缓放下双臂,负手而立,抬头看着烈王,眼中尽是欣赏之意。
“独闯敌阵,顾宵然,你是真的不怕死?”烈王沉声道,皱起的眉头挤出一个川字纹。“我帐外有近万烈王军,哪怕你手眼通天,也不能以一敌万!”
秦舞麟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朕之时惜才而已,烈王不必气恼,再者说,这军帐,朕来的了,自然也出得去,既然我们都没有杀心,何不坐下聊一聊,且当做···叔侄之间的一次闲叙?”
梁飞站在众人身后,微微抬头看了秦舞麟一眼,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沉默。
烈王沉吟片刻,嘴角微微下压,随后伸出一只手“既然你以景国太子的身份与本王对话,那便给你该有的礼节,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