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枪男子没再说话，翻身上马，转身而去，三人来时策马而驰，去时缓马前行，身后是十一具北唐斥候的尸体。
耶齐格连滚带爬的从山坡上回到了背风处，将战马依次解开缰绳，他跑向了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这匹马是所有马的领袖，就像是他的主人，这一股斥候的伍长一样。
耶齐格缓缓抚摸着枣红大马的头颅。“大红，你带着他们回军营好吗？你替我带他们回去。”少年轻轻和大马耳鬓厮磨了一会，一拍枣红马的屁股，枣红大马疾驰而出，剩余的十一匹北唐良马紧随其后。
看着军马们北上而去的方向，耶齐格抹了抹已经快要冻上的眼泪，重新反身上了山坡。
他也像是伍长他们一样从山坡上滑下来，但是掌握不好平衡，于是就滚了下来，他走进了老库列的尸体，从考库列的手中取下他的那柄战刀，然后想了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布摘了下来，轻轻围在了老库列的脖子上。
冰冷的寒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耶齐格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就跟你说过吧，阿娘做的围布可热乎了。”耶齐格对着老库列的尸体笑着说道，声音却是哭腔。
他顺着尸体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身来，轻轻伍长合上了眼帘，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一只羊皮囊塞进了伍长的怀中，他站起身后，双手交叉，挡在口前，深深弯腰鞠躬，再转身冲着其他的袍泽尸体鞠躬。
随后，耶齐格紧了紧衣领，向着风雪中跑去。
风很大，雪很大，挂在脸上生疼，阿娘做的围布给脖子保护住的那一点儿热乎气现在都没有了，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他忽然想喝阿娘做的奶茶了，想自己的小马驹了，想家了。
他在雪中跑着，试图追上刚才那三个杀了自己袍泽的南人，他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伍长，老库列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死呢？
如果可以，耶齐格想要亲手杀了那个用长枪杀人的南人。
南行的三人，用枪的男子吊在最后面，他策马而行，速度不快，却忽然转头，旋即从马上取下一把长弓，箭搭在弓弦上，一拉即射，仿佛没有瞄准，那只羽箭也消失在了三人身后的风雪中。
“怎么了？”为首的男子回头问道。
用长枪的男子把长弓重新挂在马背上，淡漠的说道“那个小的追来了。”
为首的男子眼神落在那柄长弓和少了一只羽箭的箭囊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欲言又止，没有说什么，转头继续南行。
风雪中，耶齐格忽然抬头，一个黑点飞了过来，带着呼啸。
风雪越来越大，漫天的鹅毛大雪盖住了山河，盖住了伍长，盖住了老库列，也盖住了耶齐格。
顾宵然在马上偶尔回头看一眼跟在最后面的寇季，这个冷面刀疤脸的男人在顾宵然心里的位置一直都很奇怪，顾宵然没敢去看刚才山坡上的那个孩子，也不敢深思刚才寇季射出的那一箭。
但是越是不去想，顾宵然脑海中对于那个孩子的惨状就越发的清晰。
顾宵然自认不是什么活菩萨，可能是因为上辈子的时候天人悬殊很大，修仙了之后的人和凡人的区别就是云泥之别，修仙之人拥有悠长的寿命，看惯了生死之后，根本对于凡人的生死无动于衷，上辈子的顾宵然，碰到了可怜些的凡人，在他们死后还会拘来魂魄，问问有什么遗愿没有。
但是这辈子好像，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因为这辈子自己的生命也是如此的脆弱，或许是因为上辈子上辈子死过一次，知道死亡和失去的可怕，也或许是因为这一世在市井巷弄中遇到了这么多有趣的事，有趣的人，不像放手吧。
顾宵然在风雪中缓缓转头，和身边沉默不语的梁飞说道“梁飞，你说，咱们做的对吗？”梁飞抬头看了一眼顾宵然，后者在马背上没有转头，眼神依旧看着前方，面无表情。
梁飞沉思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顾二哥，我只说我自己的想法哈，我是觉得，打仗这种事，或许是有对错的，但是你得分对于谁而言，对于我们来说，北唐的南下是入侵我们的家园，但是对于北唐人自己来说，这场战争是他们的正义之战，你看，这就不一样了，所以对不对的，可能不是那么重要，就看最后谁赢了，青史上谁就是对的。”
梁飞这番话说的顾宵然一愣一愣的，这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瘦弱飞贼能说出这番言论来，真是让顾宵然没有想到，旋即一笑道。“你小子还有这等见识呢？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梁飞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江湖比武，生死不论，有对错吗？”身后的寇季忽然淡漠的问了这样的一句。
顾宵然转过头，用手压了压兜帽“没有，所以我从不以生死比武，人生一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只是一捧土，诶？！你别这样看着我，这句话是我师父说的，我倒是觉得呢，大丈夫为应死之事死，死得其所，死有何辜？为不应死之事死，算是白活。”顾宵然说的直白，寇季没有回话，顾宵然也不在意，笑了笑，一抖马缰绳，胯下白马加速前冲，无他，见到了观城的轮廓而已。
苍云营主将韩熙济到最后还是抱住了苍云营主将的位置，那一日从栖凤隧回来述职的时候，烈王并没有怪罪他，只因席元朗已经来过了一趟，将栖凤隧的事情如实相告，公羊离这等高手出现在战场上，小小一个苍云营又能做什么呢？
所以苍云营没有受到责罚，死去的江湖人也被安然下葬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苍云营都没有再出现什么危险的任务，仿佛北唐所有江湖武人组成的斥候小队一夜之间就消失了一般，苍云营几次巡视任务最多就只见过普通的北唐斥候而已，安全了不少，而这段时间，景国依旧源源不断的输送着新的江湖武人进入观城，进入苍云营，一个月之间，十几人的苍云营重新回到了五十人的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