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比下界主陆浓了何止一倍。
也难怪妖族世代退居于此。
也正因这般灵气,才养得出更高的修为。
苏宸抬眼。
天穹之上,隐隐裂着几道细纹,灵脉的光华虚浮不定,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
气数将尽。
老妖王当年所求,此刻看来,半分不假。
他在小天地的边陲打听了一圈。
得来的头一个消息,便让他心头一沉。
老妖王,死了。
苏宸在原地立了片刻,没作声。
身上那缕怒鳞青衫的气息,引得往来的几名老妖频频侧目。
反应两极。
有人当街屈膝叩首,眼含热泪。
那是旧王的信物,是他们认得的东西。
有人则神色一凛,转身便往城中疾去,显然是给新王报信。
一位身披灰褐兽皮的老妖长老,远远跟了苏宸一程。
这位老长老眸中精光闪烁,几番欲言又止。
此人若真是当年那位人族。
这件青衫,就是撬动新王的唯一活路。
可他能信么。
会不会,又是一头喂不熟的狼。
权衡再三,老长老终是迎了上来,压低了声气。
“这位道友。”
“身上这件青衫......来历不小。”
苏宸瞥他一眼,没接话。
老长老咬了咬牙,半真半假地透了底。
“新王,合体中期的修为。”
“三月前,把公主月璃,囚了起来。”
苏宸端详着这老妖的神色,心里转了几转。
这老狐狸,是真忠于旧王一脉,还是想借自己这把刀,除了新王,好叫他自己上位?
算计。
到了哪里,都少不了算计。
“带路。”
苏宸只吐了两个字。
妖族的王庭,建在一座灵脉喷涌的山腹里。
殿宇以玄铁铸成,顶上嵌着一颗颗夜明珠,光华幽幽。
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是妖族特有的血煞之味。
新妖王高坐王座。
合体中期的修为,一头银角直指殿顶,气焰极盛。
此妖本是小天地另一支强族出身。
借着一场内乱,踩着老妖王的尸身,坐上了这个位子。
旧臣不服。
皆因两样。
怒鳞青衫,流落在外人手里。
公主月璃,是正统血脉。
只要收回青衫,再把月璃纳为王后。
这妖族,才算真正姓了他。
至于那件传闻中人族从上界带下来的仙宝。
那支能撕裂虚空的笔。
新王的心里,也早惦记上了。
殿门被推开。
苏宸踏了进来。
新妖王的目光,落在那件青衫上。
银角微微一震。
“人族。”
新王的嗓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
“本王的怒鳞青衫,乃妖族历代传承的至宝。”
“落在你一个人族手里,成何体统。”
“今日,交出来。”
殿中几名妖族长老的神色,各不相同。
有人面露期待,有人垂首不语。
苏宸把这些尽收眼底。
这借口下头,藏的是真刀。
青衫一还,旧臣那点人心,就断了根。
到那时,他杀自己,反倒名正言顺。
“这件青衫。”
苏宸拂了拂衣袖,鳞光流转。
“是老妖王亲手赠的。”
“怎么到了大王口中,就成了窃据?”
新王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王已死。”
“死人的话,也作得数?”
“这妖族,如今本王说了算。”
苏宸笑了笑,没再接。
任他把话说满。
殿中的火药味,一点点浓了起来。
新王见苏宸不卑不亢,也摸不透这人的深浅。
那缕化神的气息,实在稀松平常。
可偏偏敢只身闯进王庭。
“念你是客。”
新王换了副面孔。
“三日后,本王设宴。”
“青衫之事,宴上再议。”
苏宸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殿。
出殿时,那位灰褐兽皮的老长老,悄悄递来一个眼神。
囚月璃的地方,在王庭后山一处终年不见天光的石窟里。
窟外守着两名妖卫。
老长老寻了个由头,把人支开片刻。
苏宸趁隙,闪身而入。
石窟深处,一道禁制锁着一方石台。
百年未见。
月璃盘膝在石台之上。
修为被禁制镇着,一身气息萎顿。
形容清减了许多,那双眸子里的光,却半分没折。
抬眼看见苏宸的刹那,她先是怔住。
继而,眼底翻涌起千层波澜。
她信他会回来。
信的不是那点男女之情。
信的,是那年老父与他击掌立下的那个诺言。
可百年了。
她几乎,要不信了。
“你......”
月璃的声气有些发涩。
“当真回来了。”
苏宸走近石台,指尖一缕灵光探向那道禁制,试了试。
“老妖王的事,苏某已经知道了。”
月璃垂下眼帘。
“父王不是寿尽。”
“是那一夜,小天地灵脉崩乱,新王趁势夺权。”
“父王......死在了那场内乱里。”
她的指尖,在膝上收紧。
“我因是正统血脉。”
“又死咬着小天地气数已尽、须依约迁族入人界这条。”
“被他,视作眼中钉。”
苏宸静静听着,没打断。
迁族入人界。
这正是老妖王当年托付给他的那桩旧债。
月璃守的,从来不是一纸虚约。
守的,是这件事本身。
“新王设了宴。”
苏宸收回灵光。
“三日后。”
“苏某会把你,从这里带出去。”
月璃抬眼看他,眸光微动。
“那老长老,靠得住么?”
苏宸眸中掠过一丝意味。
这老狐狸,究竟是忠于旧王,还是想借自己的手除了新王,好自己上位。
算计对算计。
“靠不靠得住,宴上就知道了。”
殿中灯火通明。
玄铁长案上,摆满了妖族的珍馐,鲜腥之气混着酒香,在殿里弥漫。
新妖王高坐主位,银角在灯下泛着冷光。
苏宸落座下首。
满场妖族长老,各怀心思。
新王的杀局。
老长老的暗棋。
苏宸自己的后手。
三方心思,各转各的。
酒过三巡。
新王放下酒爵,银角一偏。
“人族。”
“本王给你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扫过苏宸身上的青衫。
“怒鳞青衫,归还妖族。”
“月璃公主,嫁与本王。”
“这两样办妥,你窃宝之罪,本王既往不咎。”
殿中一静。
新王又添了一句,拿大义压人。
“妖族气数将尽,正该上下一心。”
“岂能再为一件旧物,一个外人,徒生内耗。”
话说得堂皇。
苏宸却冷笑一声。
他把酒爵在指间转了半圈,搁下。
我与人界,全无敌手。
到了你这方寸小天地,倒要看你几分脸色?
“大王这条生路。”
苏宸抬眼。
“苏某,受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