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起“系统”的地产女强人,也被“系统”切换了
代澍家2026-05-11 17:4811,370

1

2000年,我去一个外面崭新新、里面乱哄哄的售楼部采访。听说这个组建销售团队的老总一天销售都没搞过,一天地产都没搞过,她手下的兵兵将将也一样的,大家都是盲人骑瞎马。房子都盖到二楼了,按理说,修到正负零(建筑工程中的标高基本面)就可以开盘卖了,而售楼部还是一片乱糟糟,连楼书、认购单都搞不出来,更别说定个开盘时间了。

那,为啥由这个老总来“搭系统”?业界八卦——她是股东的亲戚。

抓到了老总,她额头一层毛毛汗。她只告诉我,当时老板大手一挥,“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嘛,不会就学嘛”,就决定请上海最好的销售公司来,把业务包给他们,给3%的销售提成,让高手来“搭系统”。

老板说完,接着就深深地看了老总一眼:“学习的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

于是,老总把手下这一批兵兵看了又看,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孩子——玲,行政助理——被她扒拉了出来:“嗯,你放灵醒一点,你去协助销售公司存资料,搞流程,给我盯紧一点!学习的机会给你了,自己把握!”

等我下次再去,这楼盘就开盘了。售楼部门口的拱门不是充气的,是鲜花搭出的架子,洋气得一下就从那条路上几个本地开发商的楼盘中跳脱出来,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这个楼盘应该贵点似的。而且,一条街所有的路灯都被这个楼盘买下来贴广告了,别的楼盘都被它的名字挡着了,购房者要进别的楼盘的门,还得意志坚定地一路无视这个盘的标志。

不过老总吐槽说,上海的行业翘楚们搭建的“系统”是没有那么好“接”的,人家驻在场地,防本地开发商偷师就像在防贼:他们的电脑上的PPT一给业主汇报完了就关掉,不会交出来;他们的销控表最后一分钟才拿出来挂上墙,今天一堆红花花挂在这里,明天不知道为啥又转移到那一排去了;他们的培训销售说辞是本地销售部必须背熟的,但为啥这么定说辞,没有解释。

售楼部搞得亮堂堂,香喷喷,背景音乐响着,就像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销售姑娘统一发的那身工装,呢子大衣长到脚背,收腰收得显出了身材,都是两三千一套的牌子货。

气氛也热烈,但凡一个人进来,售楼部全体起立,齐声道“欢迎光临”,吓得那本想进门随便转一下的居民“嗖”的一下又出去了。但凡一单成交,全大厅一起鼓掌:“恭喜成交”“恭喜成为XX项目的业主!”好像客户不是买了套房子,而是连阶级都飞升了。

节奏也抓人,三五十套房子,人家也要搞一个“批次开盘”,十二个月,月月都在开盘,时不时就喊“意向买家”们在门外等着,排着长队,好像这个楼盘是大家想买也买不到的紧俏货色。

玲那时候才二十出头,上海的销售精英们需要啥公司内部配合的,她就顺手做了,有啥要跑腿的,她就噔噔噔地去跑了。眼冒精光的老总则蹲在办公室,吃饭都舍不得出去,要喊保安给她送盒饭进来。

当时,我带着一篇《XX板块异军突起》的话题来采访老总——这是报社和开发商的默契,板块的开发商负责投广告,报社就组织一堆文章,让专家、学者还有开发商自己,都出来说这个板块好得不得了,香得不得了。

老总对着我的录音笔,敬业地放着豪言:“某某板块(她自己的楼盘的地段)必将异军突起!”然后,她低头在上海精英搞的销售话术中翻啊翻,要给我找出一二三,找到后,她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推:“你自己抄吧。”

这时候玲“噔噔噔”地跑来,递给她几张成交单子签。

“这个月成交多少套啦?”

玲都不翻笔记本的:“已经XX套啦。”

老总签着字,嘴角向上压不住了,又忍不住叹口气:“嗯,人家这‘系统’就是搭得好。”

======

等上海的同行们拿走了千万提成,老总自己挂帅了,玲成了销售经理。开例会的时候,玲仍然是最不显眼的那个,就像办公室角落里放的那盆绿萝。

这时候老总已经建起来了自己的“系统”:每周开例会,销售的,推广的,公关的,客服的,每个经理汇报这周工作安排,提出需要别的部门做的“配合”。经理们紧张得星期天都要失眠,Excel表格做了删、删了做,生怕被老总挑出个纰漏,被说得下不了台。

老总居中衔接,翻着大家交上来的工作表,眼睛尖得很,嘴巴又会说,逮谁削谁。她有一次对着玲说:“我让你试探一下客户,就像喊你去相亲,结果你直接上来就把衣服脱了——你这是在试探吗?你在跌份!”

场子都安静了。玲一个还没结婚的小姑娘,立刻吧嗒掉眼泪了。

有一次散会了,我在采访,玲来敲老总的门,眼泪包着,进门就是一句“他们……”,声音哽咽的。我估计她是在哪里受了气,销售虽是老板的心头肉,但每个部门各有各的事,才不会都围着销售转。

老总一边问着“怎么了,你又怎么了?”喊她进来坐着哭,我就懂事地告辞了。门一关,我想,她们要不去找老板告状了,要不就放出梅去找别的部门又打又拉去了。老总就像个老母鸡,带了一窝小鸡娃。

2

有一次,报社领导给我出了个难题,喊我去找老总退房,把领导亲戚交的两万块定金给讨回来。

我就当着报社领导的面给老总打电话。老总就一直给我说呀,说呀,说到我手机发烫——总之,不是她不给我退,不是她不给媒体面子,而是这个盘好得不得了,“退了你们要后悔的”。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终于让报社领导在旁边听得知难而退,打手势向我表示“算了”,“不退了,就买吧”。

然后他嘀咕:“在哪里找到这样维护公司的职业经理人的?”

后来机缘巧合,我被总经理挖进了这家地产公司,和老总、玲还有梅都成了同事。总经理说,安排我去“战略部”,我素来是个不谦虚的,但我实在不知道,一个楼盘要搞啥“战略”?还有,我该怎么整这“战略”?

总经理看我笨,就掰开了解释:“你就是把我们开发商要为片区干啥、会为片区带来啥,去天天讲,月月讲,给相关部门讲明白,再给媒体讲明白了,大家一起投资源,最后大家就做起来了。”

我迟疑了一下:“那是喊人来煮‘石头汤’?”

总经理横了我一眼。

我不再像个船沿儿上站着的鸬鹚,每周选题靠抢、广告靠哈,每个月都要先算自己拿得到多少钱——大公司都是发年薪,只要你按时到岗,工资不消你操心,行政部还时不时地就发一批吃的喝的毛毯高压锅之类,让你拿回家去安慰一下家庭。

但人际关系也是不一样的。项目上千多号人,但凡要做事,就要通知一大批人,要协同好几个部门,急性子的能被急死在OA系统里。

这时候,我就发现——老总和她的“系统”,是个微妙的存在。

如果不熟悉,同事就用一句“哦,她呀”岔开了话题,如果彼此很熟,那就开始吐槽了。

例如,员工买自己公司的房,找她要优惠,哪怕只想要一个点,她也说她没有权限。如果天天追着她,从办公室追到食堂,再从食堂追到会所,她就签个半个点的员工优惠,表情郑重,还要追一句:“别告诉别人!”

员工排号选了房子,拿给她看户型图,她只是笑,只说选得好。一个同事,一批人选房时只给了十五分钟,她慌乱一选,等交房后才发现,三个卧室全部都临街,大卡车开过,窗户咯咯响。她想起当时给老总看她选的户型图,老总在总表上查了,还说:“嗯,这个好,这个送了个大阳台。”

愣是没提醒她——大阳台是用来接灰的。

总监们都知道,别墅挖坑的时候价格最低,这时候市场客户是不敢下手的。别墅修好了,环境也出来了,价格就往上蹭地涨一截,这时候客户才敢买,多花点钱都可以的。如果内部人能先挑个好的,按(揭)住还在坑里的别墅,等到别墅修好时卖掉,那一进一出就是几十万,还有谁看得上年薪?

可老总娓娓道来:“我这批次只开XX套,意向客户都有XX组,这次不行呢。”

那下次,下次行不?

老总蒙娜丽莎般回以一笑。

在公司内部,营销管着销售,管着宣传,管着公关,还管着客户“系统”,除了财务人事,干啥事都得和营销衔接一下子。于是别的部门就要派人出去协调,协调来协调去,协调人的脸就黑了——去问任何一个经理,大家是这么的熟悉,但每个人都会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老总。”

于是协调人就只有硬着头皮去找老总。老总态度很好,她轻言细语地给你一分析,结果总是“办不了”。而且她说得是这么的有道理,你自己都会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很过分。协调人铩羽而归,给自己领导一汇报,领导的鼻子里冒出一股冷气:“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战略部这边,我就常常去找营销“协调”——我得带媒体参观别墅样板间,而老总设置了一个审批流程,批准权限只有她。她也不肯定出来个固定的参观时间,必须“一事一议”,每次得拿着单子找她签了,才有观光车来接人,才有保安放行。

样板间修出来不就是让人参观的吗?我义愤填膺。

大别墅修得像个小宫殿,厨师戴着白色高帽子,调酒师打着领结,大长桌子上的“英国皇家瓷器”层层叠叠,水晶杯闪闪发光,壁炉烧得暖洋洋的。那成天操心着大政方针的媒体记者们,进了大别墅,说话声音都小了,当我提出“区域稿件把我们排第一”的要求时,人家顺手就给放头条了。在新闻上放头条多了,读者就觉得我们是业界第一了。

更为生猛的是,你不去“协调”营销,营销就要来“协调”你。老总会带着四个经理出门找别的“系统”干架。

例如,她每年都找项目的招商总监单挑。她组织了一批PPT,说项目如何如何需要商业配套。然后手下各个经理一起上,有的弱弱地诉苦,说这些年房子卖了这么多,业主连个超市都找不到,买瓶水都要开车出趟门,有的就直接开炮,说是某某客户说了,“公司没履行承诺”。

招商总监脸黑到无法再黑,又拿出头两年的《招商策略》PPT给大家放放,解释说团队在和这个商家、那个商家洽谈,要把这里建成活力四射的新天地。听说,老总当即戳心窝子地问:“那到底是啥时候呢?三年前你也讲这个PPT,现在过了三年你这PPT上的红点点都没往前动一下的。”

三分钟后,招商总监出去接电话了,不回来了,连文件包都是喊秘书进来拿的。

人家招商总监也是有上级的,我听说——那个上级领导对营销老总只蹦出一句:“我看她是膨胀了。”

就像成功学说的,放条鲇鱼进池子,鲇鱼又冲又突的,其他鱼儿都被搞得飞叉叉的了。营销老总的“系统”就是那条鲇鱼。

老总对自己的“系统”很满意。说起手下的每个经理,她的眼睛都是弯的:“就算是老板越过我直接让他们做事,他们也会说:‘好的,但请您知会一下老总哦。’就算手上已经开始在做着,也知道要说这一句。”

我赔笑一下,心想,你当然满意了,“系统”就跟个罐头一样,没有一丝缝子。人事部收到的简历都要爆炸了,十年了,你手上始终是你自己培养的四个经理,吃饭喝茶搞团建都舍不得下班,跟个小家庭一样。

3

数次磨缠老总,我唯一一次全赢的,是我的熟人要买别墅。

有一次,一个开发商给我打电话:“我家去看了你们那个盘,我老婆一眼选中了XX号,那销售说,有三家五家都喜欢这个位置,不见得买得到,你帮我去问一下呢?”

我一下想起,当年我买房子的时候,这个开发商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开车吗?你把车停在路边我给你说。”接着一步到位给我降了四万,让我借钱就够上了我自己的小叶榕下的房子。

立刻的,我跑去堵住老总。老总做为难状,思考一番,拿出小本本翻翻翻,说:“不好办呢,那谁谁(集团的大领导)也带人来看来着的,这个位置好得很呢。”

我直接回:“我去食堂堵他去,和他商量一下让一让!”

老总见我疯得厉害,都已经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了,就伸手把那贴满了小红花的销售图扒拉了一下:“我真是服了你了,算了算了,我给你那个朋友留着这栋!”

然而,我也并不领老总的情。因为梅后来告诉我,这些个业主都认为自己能买到房子全靠抢,狼多肉少,客户都要抢销售小姐,销售小姐说几句就跑去接待其他客户了,场子里一会儿又吼一声“恭喜成交”,客户就慌了乱了,抓住保洁都可以问一堆问题,紧张得眼发花。有一次,梅出门被一个拿着合同的大姐逮到:“你帮我看一下这个房号,我到底是买到了哪栋的?”

哼,这都是“销控”。

======

我参加公司的大会,听不懂公司怎么看营销系统。总经理大会小会都在说,营销系统不要崽卖爷田不心疼,要把价格卖起来,不要只管着走量,“这么好的产品,就便宜卖了,不行啊”。

我听得出来,这是在敲打营销系统。

但为啥?营销去年不是卖出了好几个亿吗?我腹诽着:“房子卖掉了就觉得人家卖便宜了,卖不掉你又得去银行贷款了,项目又没钱用了。难道你在开盘前没审过定价的?”

若干年后,梅才跟我说:“老总定价定开盘都是我们系统自己定的。上会时候,会上其他人发言,老总都要马上反驳的。她口才又好,说得一套套的,渐渐就没人敢发言了,怕被她削。最后董事长签了就签了。本来嘛,他们都不专业,只有我们是专业的。我们定价时把市场调查这些都做得很扎实的,我们是有专门的市调组的。”

有一次,战略部在加班,我们一边干活一边甩锅,一会就去@老大一下。 老大大概是调解得累了,突然在办公室中央发了一番感慨:“合作不是一种愿望,合作是一种能力。”

我们从PPT上抬头看他。他继续说:“你说谁不想好好合作,都想呐!谁一开始就奔着个合作失败去的?我还想和XX(老总)搞好呢,我没这个招儿呐。合作要能喊到大家一起干,要能安排大家的分配份额,要能解决过程中不断发生的冲突,光有个愿望顶啥用?我都要给HR说,招人先看合作能力。”

======

后来,不知道哪里刮来的一股风,高管们都要去读商学院。老总本来学历就高,更有条件深造,于是她一个月要走一周两周去上课去“搭建人脉”,时不时地就带一批“同学”来项目参观。我在会所碰到过她一次,被人前呼后拥的,脸上生光。她后来告诉我,她的“同学”们都是“高端资源”,总之这个是高端百货,那个是地产巨子。

在老总看来,她出去读书是形散神不散,是自己花了几十万学费,在为项目“搭建高端人脉”。每天玲的来客梳理她是看的,每天梅的广告统计她是审的,营销部的活动她照监督,客服照管理的。

可在董事长看来,营销部是群龙无首了,需要他更多关注。他时不时跑到营销部来打个望,抓住玲就要问两句销售怎么样了。玲起立,规规矩矩地回答,如果老总让她安排客户看房,她也从来不分配给销售小姐,都是自己一路小跑去带。

有一年春节,公司要把销售目标往营销身上压,一下就是N个亿。老总梗着脖子硬顶,总之就是“招商完全不给力”,“项目的各个条件都不成熟”,“这个任务不现实”,最少打五折。还有那时国内的经济形势、宏观调控啦,她一个人说得一套套的,别人谁也插不上嘴。

最后,总经理就来了一句:“那你自己说说,你打算明年卖多少亿?我们大家听你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都拧得出来水了,老总硬是不回答。

这是我听到的高管们说的流传最多的版本。梅给我的说法则不一样。

她说,那次开会是在会所。她在充当背景板,当时营销部门的每个经理都在往后缩,看着老总一个人舌战群儒。

言语交锋后,一直没吭气的董事长发话了。他提问玲:“那就让玲经理说一下(销售目标)。”

玲期期艾艾:“嗯,我觉得老总说得对,困难是有的,但是团队还是可以往目标努力一把的。”

老总的脸哐当一下放下来了。

开完会,梅看见老总出门就把玲抓进办公室里,后来玲哭着出来了。

梅回忆,接下来团队氛围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老总开会时会特别挑销售的毛病,开口就是“客户梳理不细致”,这种放在以前她本来能轻轻放过的事,变得要大批特批。闭口的话是:“我为大家把任务顶住,大家还是努力干,超额完成了,年底也好多领一笔奖金。有的人,哼!”

办公室一下就变了,大家走路都要绕着“有的人”,就像河里出现了一坨大石头。

4

又过了一段时间,突然听说老总辞职了。到底发生了啥,流传着各种说法,我没法去核实。

可才过一周,股东又把老总请回来了。

这时候,公司开会只通知“玲经理”了。看到会议通知,一屋子的“营销人”就像锯了嘴的葫芦,眉毛眼睛都是戏。

玲拿个小本本就去开会。老总在办公室里坐着,她曾经忙得一分钟空隙都没有,身边围满了人,而此时她成了孤家寡人,电话都不响一下,OA上一条消息没有。大家走路都绕开老总办公室门口,生怕被她喊进去,问一句什么不好回答的话。

老总照样召开例会,经理们照样汇报工作,但老总只表扬,“好,很好,非常好”,不再削人。她跟玲问话,玲也汇报也回答。老总几乎不出办公室,但凡她走出门,就像摩西过红海似的,水都分开了,大家侧身在走廊两侧,让她先过。她去售楼部,姑娘们站起来问好,笑得露出了牙,好像老总不是自己的老总,变成了一个多大的领导似的。

这样坚持上了一个星期的班,老总还是辞职了。OA系统就发了个通知,营销由玲来全面负责。其他部门在场面上安静如鸡,但凡两个人在茶水间碰面,准是一句:“你看OA没有?XXXX走啦!玲经理上啦!”

我之前在媒体时,采访过老总,写过人物专访,媒体还给她一堆头衔。等到老总走了,就有高管说起这事:“用公司的钱给自己树碑立传!”我只有郁闷地在会议室里梭边边,假装这去“树碑立传”的人不是我。

我N年前写过一篇“职场方法论”的稿子,来采访老总,聊“执行力”。她就说:“你就当你是一条河,往前流,不管遇到石头还是遇到弯路,你就管你自己往前流就是了,有任何障碍,你都能绕过它们,总之,你到最后会去到你要去的地方的,任何障碍都不能阻挡你的。”

她当年说这话时,我都被她励志了。现在回头一看——这河是可以一直往前流,但只需要一个通知可以把水流都给切了,之前流的方向还都错了。

我和梅在项目的林荫小道兜着圈子,梅替老总鸣不平,崩出一句:“我们都是她带出来的,我们一开始什么都不会,都是她教的。”

“当年我在深圳做设计,老总来深圳挖人,她把名片塞给我,我第二天到酒店去找她。我当时头发短短的,像个男孩子。她一开门一见到我就说,你头发都翘起来了啊,伸手把我头发压下去。我一下就觉得,这是我姐姐,后来我就跟着她来项目了,一干就是十年。”

她的呼吸有点紧,眼睛有点红:“她怎么能这样?”

我们那时吵的架比说的话还多,我觉得她的逻辑有大问题,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驳她。我又想起那次春节前的会,就算玲说“困难很大,但销售团队还是可以努力一下”又如何呢?扪心自问,如果我被老板点名了,难道我就敢说“困难就是很大,销售团队只能摆烂,不需要努力”?

我不敢,又不是拍偶像剧。在项目干了这些年,但凡老板问啥事“能不能干?”从上到下,哪个下属不是跳着脚表示:“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

后来我才听说,这件事的真相是:在做第一个项目的时候,股东是全资的,所以让亲戚来“搭系统”。然后股东和另一个股东合资了,因为老总搭的“系统”在公司横着走,后来新股东决定付出极大代价来收回营销权,终于切换了“系统”。

5

再见到玲,她就是手下管着一百几十号人的“玲总”了。

玲总正式接手以后,工作方式是不一样的。但凡有事,她都先把平行部门知会来开会,再自己跑去总经理那里,汇报到底为啥要这么开盘,为啥要这么定价,再请总经理在定价表上也签个字——多请一个人来开会,不就是OA上多抄送个人,会议室里多加把椅子嘛。

玲没有老总那副口才,但凡平行部门的领导在会上说啥,她都是认真地看着对方,一边“嗯!嗯!”一边在小本本上刷刷记,好像她还是个经理,好像把对方这高屋建瓴的意见多当真似的。

其实大家也就是在董事长面前刷个脸,表示“我也很关心销售”,“我对成功有贡献”,谁也不会去真看、真管那写得密密麻麻的定价表。于是对销售部“崽卖爷田不心疼”的指责,也就消失了。

玲总会认真地帮同事看户型图,悄悄给出点建议;去找她签买房的员工,她直接就给一个点的优惠,然后挥挥小拳头,意思是“你加油”。

玲总第一把火,就是承诺了销售任务N亿——比总经理当初想要压的任务,还多了两个亿。

那几个月,公司内部对营销部是春风般的温暖。大家围着营销转,笑脸相迎,有啥要求马上就满足,还加倍满足。都不等说第二声的,也不用玲总派人去攻坚去协调别的部门了。常常被营销追着打的招商,长长松了一口气——但凡他们招到商,告诉玲总一声,玲总就夸他们,从不会指底商空空荡荡的部分,以讨债的口吻去追着问“啥时候有商家入驻”。

玲的头上一定烧着一把“旺项目”的火,她带团队的模式和老总没有两样,都是捂盘惜售,都是“一个萝卜三组带看”,都是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在开盘。然而到了年底一盘点:不仅N亿的目标实现了,还额外实现了一坨!

层层领导都各种表扬,玲的团队精神是好的,玲的战略决策是对的,在打法上也全是对的,玲是公司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

到了年底,各个部门都领到一笔团建经费。我们部门领导不想操心,就马虎搞个聚餐再抽个奖。玲的销售部有一百几十个人,用三台iPhone做奖品,三个人一组,搞了个“斗地主大赛”。

第一轮大家很放松,笑嘻嘻地打。

十六组竞争八组的时候,气氛有点紧张了,大家开始算牌。

到八进四的时候,没人说话了,打牌的人正襟危坐,看牌的人伸着脖子。

最后四组胜出一组的时候,那一组的三个人彼此击掌,蹦着跳着,大家羡慕得不得了。等领到了精美的手机盒子,胜利者拆啊拆啊,拆出来四个小苹果。

输家们开心得房顶都要裂开了。

玲总开会说,营销是一路“形势大好”,“不是小好,是越来越好”。营销部快沸腾了,唯独梅始终死心眼儿地,像火锅桌子上一碗冰粉一样格格不入。

她冷淡着,还在给我嘀咕:“这都是老总打下的基础。”

======

玲并没有放弃好姐妹,即使变成玲总了,她也两次逮住梅,和她谈心。

“老总是把我们当工具来着的。你看,她啥时候去给我们向上面谈工资?她都是人力资源给多少算多少的。咱一起干了这么多年,继续一起干不好吗?”

梅梗着脖子。

她的精神负担是这么的重,她的哥哥都专门从老家开车过来,带她去吃烧烤,开了一瓶小白干,边喝边教育她:“你工作,你就安心干你的工作,你去管领导谁上谁下干嘛?”

当时地产项目热得不得了,谁想跳槽谁就能跳槽,于是梅终于跳了。她和玲这对一起加班、一起挨骂、一起吐槽的小姐妹,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写这篇文时我使劲地想,可玲对我来说,仍然是模糊的。她就像办公室里的绿萝,天天都看到,但记不住长成啥样。我没见过她在接下销售任务前后的焦虑和透支,也许有,但是我没见过。这么大个“系统”,权力交接总不见得因为谁在会上说了一句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公司层面怎么看销售部这个“铁罐头”,是谁决定要把“铁罐头”交到另一双手里的呢?

若干年后,我在川内“踩盘”,还会碰到老总当年的经理、主管笑哈哈出来打招呼,他们不是总监就是副总。好多年以后,梅回顾这些年变得坎坷的职业生涯,也不明白,为啥就“老总带了我出来,她走了我就不能跟着玲干”。

有一次散步,她叹口气:“我哥哥说的是对的。”

我使劲点头:“本来是呀,是公司给你发的工资,又不是老总给你发的。”

梅说,她之前在公司待得比家里多得多,后来她快要走的时候,她也变成河里一块大石头,水流都要绕着她过。一夜之间,所有的小伙伴都是路人了。

千里搭长棚,没个不散的筵席。

6

过了几年,我又听到玲总的消息——她从项目急流勇退,去了另一个大项目,两三个得力的助手追随她去了。

玲的朋友圈发过一封感谢信,我记得大概是“江湖路远,谢谢公司一路给的机会”,下面的点赞密密麻麻,半个圈子都亮了。

看来,玲也是有气场的。

又过了若干年,梅在小众的项目间辗转。她也已经是梅总了,在一个项目管着营销,当年跟着玲总出走到另一个项目的老同事,管着销售。

故人见面,梅总先一句调侃:“哟,富婆还要出来上班的嗦。”

老同事微微一笑,不想多说。

大家重新混熟之后,老同事露了点口风——当年她跟着玲总到另外一个项目,其实是辛苦的。那个项目的老板凶得很,每周开会都要问候大家的祖宗。然而他给得实在多,例如给玲总的月薪吓人,项目提成还另算。问题是,这个项目的销售团队不好带,玲总手下的销售姑娘个个都很能干,个个都会找上层反映情况。玲总一批评她们,马上就有人打电话来,把老同事骂得狗血淋头的,上个班上得跟个《甄嬛传》似的。

所以老同事最后还是跳到这里来了。

再过一段时间,老同事又说,当时在玲总项目上,她买了一栋别墅:“当时我们在准备开盘,就觉得当年我们项目的别墅挖坑的时候大家都没买上,买上的业主都翻起倍的赚钱,我们都只赚了个工资,于是决定弄一套‘原始股’。”

梅总想问玲是啥态度,她自己买了吗?她嘴巴张了一下,不敢问。

老同事一路说下去:“我回家和老公一商量,就弄个大的,两三百万砸进去了。我要离开项目的时候,托还没走的人帮我把房子看着,等价格上来了再卖,你看嘛,现在地产这个鬼样子,价格还上来个屁啊。后来大家都走了,那还卖个鬼啊。开发商的一手房都没走脱,我们的二手房还能走脱?”

有一次她们出门“踩盘”,老同事就开车带梅总去看自己的别墅。开呀开呀,开过油菜花地,开过堰塘,又开了四十分钟,开出了省会的任何圈层,直接去到地级市的地盘了,一个原生态的地方才出现在面前。孤零零的围墙里,放着一百多套孤零零的房子,围着一个像鱼塘的堰塘,围墙外面就是水田和农民的新农村。

这就是老同事买的“原始股”?梅不敢有表情——但凡露出一点表情,那就“友尽”了。

“当时各种专家都来搞峰会搞论坛,都来谈城市发展战略。专家们就说,西南要发展这样经济带那样经济带啦,这个地方又刚好是啥经济带的中心啦,这个圈层那个板块都是围绕它的,这些个板块都是要投好多个亿来建设的——也没错吧,就希望这些个板块快点建设起来,辐射过来,我这房子就增值了。”老同事轻描淡写。

站在山坡上,秋高气爽,一望无垠。老同事指点江山:“你看吧,咱这大盘的规划是国际大公司规划的。这里要修会所,要修游泳池,还要修医院、学校、幼儿园,还有公园。这规划的就是好,只要集团的产业一起发力,肯定有一天还是要崛起的。”

看着这林盘、水田、堰塘组成的天际线,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梅心里明白——要是组团卖得掉,规划的东西早就修了;没卖掉,开发商为啥要继续往里投?有的开发商就给你挖个坑、打个围,喷绘张图表示这以后是会所。有的开发商连坑都不舍得给你挖一个——反正售楼部的模型上标了“以实体建筑为准”,合同上写了“以具体规划条件为准”。

老同事带梅绕着别墅转了一圈,铁门上落的都是灰,外立面在掉色。房子里面地没铺、墙没刷,是纯毛坯,“花园小路”翻着泥巴,纯天然的,没铺一块瓷砖,院子里都是蓬蓬草,草丛中一只肥兔子被她们惊起来逃了。

“我们当年给客户说的,‘别墅都要自己装修,展现自己的创意,每一栋别墅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的房子是毛坯交付,不构成业主打墙打柱子的额外成本的——好了,现在我要住进去,少说先掏大几十万来装修。”

梅只能“嗯嗯嗯”,好像同事带她看的不是一套别墅,是家里买错了的一个沙发。

一路往回开。梅都聊开别的话题了,同事还挂念着自己的别墅:“管它的哦,我们以后退休了,也不用通勤了,就把城里的房子卖了,经济上没得负担了,在这里来养老。这里空气总是好的,环境总是好的。咱们也可以——‘诗意地栖居’。”

梅说:“那我给你在花园里放几个夹子,我们把兔子打来烤起吃。”

“你给老子滚!”

梅后来叹口气,对我说,搞销售的同事看着赚钱多,可成天穿着高跟鞋站着说那一套套的销售说辞,是个体力活,钱都是一句句说出来的,站出来的。她听说,那个老同事还不是唯一买“原始股”的,还有闻风而来的另一个经理,也买了一套,还有那谁谁和谁谁也买了。当时大家听了峰会,看着规划图纸,就说“这是未来的中心、现实的前沿”——好了,现在大家的别墅都在水田的中心,保安的前沿。梅听那个老同事说,当年玲是摊开图纸让大家买的,还说,“我是没钱,有钱肯定也按一套的”。

我查到过一个区域经济研究之类的PPT——那作者在地图上找了若干个点,画了个弓箭示意,然后这么些个“都市圈”一旦弯弓搭箭,那么一射——靶心就是这个别墅项目。我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别墅盘,中介直播吆喝得热腾腾的:“这个花园巴适,安逸!可以捡漏!”他的镜头扫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拍聊斋都不消搭片场的。

再后来,我听说这个盘产权办得坎坷。债务结构复杂,土地使用权证抵押的,被执行了若干次。不解除抵押就没法办产权。

算来,大家的钱都砸进去快十年了。

7

去年,我在一个风景如画的地方遇到了老总。她爬山噔噔噔,笑得哈哈哈,整个人透着轻松。

我先抱怨她当年顶级样板间的参观非要签字审批,光给我找麻烦。她就嘿嘿地笑,说:“这大别墅是那谁谁(当年她提的那个市里大领导,如今已经落马)用来搞接待的。他不接待客人的时候我才能让客户去参观哇。我也不敢说哇。不然你想嘛,厨师调酒师这些人配起来干嘛的?”

我就问她,她到底为啥常常去和别的部门干架?

她说:“唉,我傻得很,想着去推别的部门一下,大家一起发力才把项目做得起来,才能抓到市场嘛。”

我这时候聪明起来:“可是你开会的时候一质问,把大家都吓得不行,都想往后头退,大家都是打工的,总得把自个的安全放第一位吧?”

再说到老同事们在玲总的别墅项目买的“原始股”,老总大笑:“当年我不让这些人炒房,大家都骂我。现在好了,他们炒去吧。”

惊起树林里一群鸟儿。

是啊,有人要煮一锅“石头汤”。我们一起添柴,一起加火,把半生的聪明,半生的气力,半生的积蓄放进去,煮啊煮啊煮,人人都相信自己能分到一碗鲜美的汤。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搭起“系统”的地产女强人,也被“系统”切换了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