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客房部的富一代
清淼2026-05-20 18:4212,473

2017年七夕情人节第二天的中午。

甜甜蜜蜜的小情侣们一窝蜂的十二点左右退房,前台接待员们忙得头都抬不起来,客房的房扫大姐则马不停蹄的奔走于各个房间查房、打扫。

徐姐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身材瘦削却能清晰的看到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头发利落的挽成一个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神爽利。

她等不及和住客们挤电梯,直接从楼梯间往楼上需要打扫的房间跑,却在爬楼梯的过程中,一手捂着腰,一手扶住了墙,脚步都有些踉跄。

我以为她这么拼,是因为家里困难,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酒店客房里有名的“富一代”。

01

我那时任职的酒店每天晚上都需要一个主管或者经理值班,应对突发情况。食堂阿姨下班之前,会把中午的剩菜剩饭热一热,给夜班员工当伙食饭。

中午已经吃过一顿,热得黏黏糊糊的剩菜谁都不爱吃,所以我值班的时候会自掏腰包,去酒店后面的市场买些凉菜或者熟食,给大家加个菜。

我值班的日子和徐姐夜班的日子是重合的,每当吃晚饭的时候,徐姐总是第一个到,大嗓门不住的对别人说:“咱们这小领导别看岁数小,真讲究!”

然后背着人一巴掌不轻不重的拍在我后背,立起眼睛压低声音训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老自己花钱加菜!以后别老扯这个!”

熟食经常是一只二十来块钱的烤鸭,吃饭的时候徐姐总是眼疾手快,把鸭腿都夹我碗里,不住的让我快吃,明明自己也不胖,却说我瘦得像只小鸡崽。

“和我姑娘(女儿)一样,吃饭和吃猫食似的。”

我傻傻的笑,我喜欢和徐姐一起吃饭,她虽然身板瘦,吃得却特别多,速度还快,明明是中午的剩饭,看着徐姐吃就觉得特别香。

两个前台接待员,一个保安,两个客房大姐加上我,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时不时传出徐姐极具东北特色的大笑声,像一家人一样温馨。

但是晚上,这份温馨就被打破了。徐姐和她的搭档,当天晚上的另一位客房大姐陈姐吵了起来。

两个大姐叉着腰,在五楼楼梯间跺着脚吵架,我在前台的监控里看到了,急急忙忙的去拦,拉开了吵得难解难分的两位大姐。

徐姐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一鼓一鼓的,大马金刀的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究其原因,两位大姐发生冲突是因为“换床单。”

02

当天六点多,来了一个开钟点房的中年男人。沉默的开了房,明明花了四个小时的钱,却在二十分钟以后就低着头,下来退了房。

这种客人隔三差五就会遇到,可能是临时有事,也可能是被人放了鸽子。反应也不尽相同,有的会软磨硬泡的要求前台接待员不要收钱了,有的会理直气壮的大吵大闹说哪有二十分钟就收钱的道理,但是更多的,是像那个中年男人一样,沉默离去。

那间房该是陈姐打扫,徐姐热心,抱了新“布草”去帮忙,陈姐却一脸开心的摆了摆手,示意徐姐看整齐如新的房间和基本只有一个坐过痕迹的床铺。

用手一掸,就恢复了原样。

陈姐很高兴,觉得自己运气好,省了铺床的力气。但是徐姐不干了,她眼睛一立,一把把干净布草甩在了陈姐身上,“换,房间没动可以不打扫,布草必须得换。”

陈姐就不愿意了,觉得徐姐没事找事,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酒店的床单被罩枕套被统称为“布草”。每间房退房以后都要有换下来的脏布草,再由房扫领取一套干净的布草换上,这套流程有专门的客房主管负责记录监督,保证“一客一换”。所以,只要入住的是正规酒店,无论大小,是不用担心卫生问题的。

但是偶尔也有陈姐这样想偷懒的房扫大姐,趁着不是客房主管值班,就想着糊弄。所以外出住酒店的时候,我会观察床单上的“褶子”,布草洗干净运回来的时候是叠成方块的,压得很实,所以干净布草会有折叠的印子。但凡有人躺过了,这个印子就会被压平,那就有可能是碰上偷懒的大姐了。

徐姐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义愤填膺,要是陈姐还在,她俩还能继续吵。原因无他,因为徐姐上一份工作离职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个貌似简单的“换布草。”

徐姐前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公寓式酒店。

这种公寓式酒店在繁华商业区的公寓楼租几间房子,布置成花花绿绿的各种主题房间,雇一个前台接待员,一个房扫大姐,就能开起来了。因为价格便宜,房间又漂亮,对传统酒店造成了一定冲击,成了年轻小情侣们约会的首选。

徐姐工作的那间公寓酒店,只有五间房,但是装修精美,生意很好,特别是一间Hello Kitty的主题房,因为有各种毛绒玩具,还有粉红色的主题床单被罩,特别受欢迎。

但是好看的床单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颜色太过鲜艳,被洗衣厂的消毒水和火碱洗多了就会有明显的陈旧感。所以老板为了节约成本,告诉徐姐,没有明显污渍的情况下,不要洗,抖一抖重新铺展就好。

徐姐表面上嗯嗯啊啊的答应了,但是每当有人退房,她是必换床品的。很快老板就发现不对了,怎么床单旧得那么快呢?上一个房扫明明两套床品来回换就够用,徐姐却把库房里三四套备用的都拆开了?

老板留心观察,才发现了徐姐“一客一换”的操作。徐姐和老板吵了一架,老板当即就要开除徐姐,徐姐把套袖往地上狠狠一甩,“我早就不想干了,把工资给我,我马上走!”

老板比徐姐还生气,“你还好意思和我要工资?我这么贵的床品,你给我送洗那么勤,几天就洗旧一套,我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还想要工资,你做梦呢吧?”

徐姐可不是好惹的,她就站在那家公寓酒店前台,告诉每一个来入住的客人,“这家酒店老板不让换床单,老埋汰了!”

事情以徐姐如愿拿到了工资而告终。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徐姐又得意又愤慨。得意的是自己从那个吝啬老板手里要到了工资。愤慨的是,那家公寓酒店还在红红火火的开着。

“那个缺德带冒烟的还挣那丧良心钱呢,去住那地方的都是没啥钱的小孩,都和我家孩子差不多大,他就那么糊弄人家!”

所以徐姐对这种“对不起良心”的事,是零容忍的,她才会和陈姐发那么大的火。

但是当天晚上,两个老小孩一样的大姐就和好了,又亲亲热热的在一起做房,互相打趣。

徐姐说话像机关枪一样快,陈姐却慢慢悠悠的一句话尾音拖老长。听她俩聊天像听相声一样有意思。

徐姐是典型的急性子,可陈姐却是个无论说话还是做事都慢慢悠悠的慢性子。陈姐刚来的时候,没有大姐愿意和她这个“干活慢”的人搭班。只有徐姐愿意带着她干活,陈姐明明比徐姐大几岁,却一口一个“师傅”叫得真心实意。

俩人经常吵架,徐姐嫌陈姐慢,陈姐嫌徐姐说话冲,吵起架来谁都不让着谁。后来陈姐离职了,徐姐还不舍的直叹气。

有一段时间客房部缺人手,晚上只有一个房扫大姐值班。徐姐值班那天家里突然有急事,只是一个电话,家住附近,已经离职的陈姐就在大晚上的冒着寒风赶了过来,帮徐姐顶了几个小时的班。

03

客房服务员的工资是保底+计件制。保底工资在我们这个小城市里只有一千多块钱,每天固定要打扫十几房,超过这个固定的数量,再打扫就是按间算提成钱,一间大概是3-5块钱不等。

徐姐早就退休了,每个月两千出头的退休金,但她却是整个酒店客房部最能干、最拼命干的大姐,旺季的时候,工资甚至可以超过主管。

别的大姐为了提高效率,活干得总是有点“糙”,主管查房的时候总能找出问题,然后返工。但是徐姐却是个例外,她干得多,但是也干得好。最严厉的经理来了,挑不出一丝毛病。

我工作的那个酒店已经开业十多年了,房间出租率高,使用频繁,老板却不再想投资维护。所以无论是从装修风格上,还是墙面、地板、家具这些细节上,都有些破旧感。

每次来新人,我都会特意找一间徐姐做过的房带新人参观。每个角落,每一处死角,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身体力行的向别人展示:破旧不等于不干净,同时,装修新的地方也不等于就是干净。

17年七夕情人节的第二天,小情侣们一窝蜂的都集中在中午退房,前台退房的情侣们排了长龙,几个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却带着拉着行李箱的游客们提前到了。

游客们或坐或站,一脸疲惫,不住的催促着要入住,前台退房的间隙,只能不停的用对讲机催促大姐们赶快打扫。

徐姐这天一早就超过了当天的保底量,像上了发条一样,推着清洁小车穿梭于每一间“脏房”,利索的收拾一片狼藉,把他们变成“净房”的同时,也把提成收入囊中。

耳麦里传出最多的就是徐姐利落的大嗓门,“前台,315变净房!”

“前台,301可以入住了!”

……

忙碌的间隙,我扫了一眼楼梯间的监控。对讲机里活力旺盛的徐姐,却在楼梯间里一手捂着腰,一手扶着墙,弯腰弓背的往楼上爬。

忙起来的时候,她懒得和住客们挤电梯,等电梯。

我看着和我妈妈差不多大的徐姐有点心酸,忽然意识到,徐姐并不是活力无限的女超人,她也会累。

但是无论再累,只要和别人聊起女儿,徐姐立马就像打了兴奋剂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女儿,大个,白净,长相随我了,好看。还聪明,工作不用我操心,自己考上的。还孝顺我,我那衣服鞋包,全是我姑娘给我的。”

我暗暗点头,难怪徐姐平时的打扮虽然很是新潮,但是有些衣服却是明显不太合身的。

别的大姐笑着接话:“你姑娘那么孝顺,你怎么还在这累死累活的上班?”

我以为徐姐是因为家庭困难,

但是她闻言却翻了个白眼我以为徐姐这么拼,是因为家里困难。但是徐姐却总是在闲下来的时候和别的大姐嘻嘻哈哈的聊天,一脸的神气,“别看我天天累得和那啥似的,我可是富一代!”

徐姐为啥说自己是富一代呢,因为她是“富二代”的妈妈。

04

徐姐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上班,在她那个年代,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工厂,是可以包揽员工的生老病死,衣食住行的,待遇很是不错。

徐姐找了同厂的同事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一家三口过了几年幸福日子。

后来就赶上了那场有名的下岗潮,徐姐夫妻双双失业。社会上一下子多了很多无业闲散人员,一时间做小买卖的,偷盗的,抢劫的,卖淫的,出大力的比比皆是。

徐姐丈夫出去找了几天工作,却一无所获,人多工作少,老板们把价格压得很低,还要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徐姐丈夫受不了落差,窝在家里喝闷酒,睡大觉。徐姐看着还在上小学的可爱女儿,咬了咬牙,找了一份小餐馆刷碗的工作。刷碗的间隙还要帮厨,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老板还要时不时念叨着:“你不好好干,有倒是人想干呢。”

干了一段时间,又凭借着在小餐馆讨好厨师学来的一点手艺,借钱买了一辆二手小推车,在女儿学校门口卖起了炒饭炒面。

徐姐手艺好,东西又干净,很受学生欢迎,在一众摊贩中,生意总是最好的。

生活眼看着有了起色,徐姐却在邻居隐晦的提醒中,把嫖娼的丈夫堵在了家里,堵在了她家的床上。

徐姐说那个时候,她觉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全身都是冷的,胳膊上被油烫出的水泡,都没了感觉。没有大众喜闻乐见的歇斯底里大吵大闹,泼辣的徐姐也没有对男人或者那个灰溜溜跑了的女人大打出手。她只有两个字,离婚。

有人劝她为了孩子,忍忍。但是徐姐的眼里,容不了这种恶心人的沙子。

徐姐离了婚,自己带着女儿,依旧做着小生意。她炒饭摊旁边有个摆摊卖贴纸零食小玩意的离异男人,总是帮她收摊,在她去卫生间的时候帮她看摊子,时不时的有些羞涩的递给徐姐一个水果。

每次见了徐姐的女儿,他总是让小姑娘在他摊子上随便挑,说什么都不要钱,只是笑着摸摸她的脸。徐姐女儿很喜欢他,甜甜的谢谢叔叔。

徐姐和那个男人走到了一起,她想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想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

后来,当女儿眨巴着大眼睛,贴在徐姐耳边,小声和她分享她和叔叔之间的小秘密时,徐姐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徐姐拎起了菜刀,把那个男人赶了出去,抱着女儿痛哭不止,哭出了对女儿的愧疚,和自己的半生坎坷。所幸女儿并没有受到伤害,徐姐紧紧的抱住女儿,一副保护的姿态。此后多年,母女二人之间,再没有第三人。

女儿上了高中以后,徐姐的摊子摆到了女儿高中学校门口。但是女儿却不再像小时候一样,放了学就像乳燕投林一样扑到徐姐怀里,甜甜的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妈妈!

青春期的女孩子,开始不再和徐姐打招呼,不再在同学面前喊她妈妈,即使被同学拉着去徐姐摊子上买炒饭,也会垂着眼,把钱递给徐姐。

当女儿吞吞吐吐的和徐姐说想买一双几百块的运动鞋时,徐姐下意识的想拒绝这种“奢侈品”。但是女儿又小小声的补充一句,“我们班同学都有,就我没有。”徐姐又软了心肠。

她对女儿,始终心怀亏欠,

徐姐思考了一夜,决定让女儿住校,自己则通过中介,去了日本务工。

工作繁重,水土不服,给日本人打工并不轻松。所幸即使有中介盘剥,到手的薪水也是比国内丰厚的。特别是听到女儿考上了大学的消息,徐姐就像打了一针兴奋剂一样,干活都不觉得累了。

工厂里包吃包住,徐姐挣的钱只给自己留下极少的一点点,剩下的全都汇给了女儿。

“女孩子花钱的地方多,千万要吃好喝好,别占人便宜,同学有什么咱们也别落下,让人看不起,千万别省着。”

徐姐女儿很好的践行了徐姐的话,不是名牌衣服不穿,不是最新款手机不用。大学四年基本不吃食堂,动辄请同学们吃饭唱k。大家都知道,徐姐女儿是个有钱的“富二代”,妈妈在国外“做生意”。

女儿花钱越来越大,要钱也越来越频繁,徐姐察觉到了不对。正好合同也要到期了,徐姐想念好几年没见的女儿,索性就回了国。

徐姐拿着女儿包里的一张理发店会员卡去理发,结账时听说这张卡里有几千块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店员的话却清清楚楚的往徐姐耳朵里钻,“这是××姐的卡,姨你是她家亲戚吧?她是我们这的大客户,充钱从来不墨迹,不差钱。”

徐姐打听之下,才知道自己女儿为什么那么多钱还不够用。原来,她在国内是学校和学校附近各大饭店,ktv,美容院里一掷千金,是有名的“富二代”。

徐姐狠狠的训斥了女儿一顿,最终还是选择原谅,并且不再出国务工。女儿毕业后考上了家里这边的银行编制,结了婚,生了孩子,徐姐则找了这份酒店的工作,帮女儿贴补家用。

女儿,是刚强的徐姐唯一的软肋。

徐姐并不避讳这段往事,有人嘲笑她那么拼命,问她是不是很穷的时候,徐姐就会眼睛一翻,发出一声嗤笑。随即开始得意洋洋的讲当年自己是怎么在国外打工,让女儿在国内当富二代的故事。

嬉笑怒骂间,东北人特有的幽默和豁达充斥其中。

05

徐姐平时挺节省的,别的大姐们总是戏称她“守财奴”。

但是有一天,“守财奴”却拒绝了送上门的钱。

那天上午,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男人闷着头走了进来,脚步有些凌乱,胡子拉碴的,递房卡的时候我和他对视了一眼,他大大的黑眼圈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个男人满身都写满了疲惫。

中午的时候,徐姐就拉着客房主管,一起来前台找我。

原来前台接待员给那个客人开的是三楼尽头的房间,房间斜对面是客房大姐们的工具间。

徐姐上午去拿工具的时候,就听见那间房里有哗啦哗啦的水声。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再过去的时候,水声依旧没停。

徐姐觉得,这澡洗得时间有点长。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徐姐去还工具,水声依旧没停。她去敲了敲门,房间里毫无动静。

徐姐嗓门特别大,手也重,她敲门只要房间里有人,不可能听不到。徐姐急了,就喊了客房主管一起想用“总卡”刷开门,但是发现门被反锁了。

徐姐不放心,拉着客房主管找到我,想用机械钥匙打开门看看。酒店规定,如果要用机械钥匙打开被住客反锁的门,必须有两个主管在场才可以。

我叫上保安,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卫生间里的花洒开着,所幸水压不大,下水也好,水没有溢出来。那个男人四仰八叉的仰倒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床头还有一个透明的分装药盒。

我想打120,徐姐急得不行,直接上手掐人中,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醒了。

醒来以后大口大口的喘粗气,着急忙慌的吃床头的药。

那个男人后来买了水果,又包了红包,硬要塞给徐姐。

他说他通宵加班以后又出差来了这里,脑袋昏昏沉沉的,进房间以后先是放水准备洗澡,又觉得心脏不太舒服,就把要吃的维生素和心脏药拿了出来,本来只想靠在床上休息一下,没想到却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他形容的那种感觉很奇妙,自己在睡着,意识却清醒,能清晰的听到卫生间的水声,徐姐敲门声,我们用钥匙开门的声音,站在他床头商量的说话声,但是他却不能醒过来。

心砰砰砰的跳个不停,好像要蹦出来一样,有窒息感。意识有点像被拉扯,几次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纹丝不动,他好像可以在第三视角俯视这个房间里的人。

直到徐姐掐他的人中,他才能睁开眼睛吃药。

徐姐说他这是“梦魇”。我却觉得,这有点像猝死前兆,挺吓人的。

他千恩万谢的要徐姐收下红包,徐姐一遍一遍推拒,后来徐姐急了,眼睛一瞪,“我是为了你这个钱才管你的啊!收你钱成啥了,别和我撕吧了,水果我收下了,钱麻溜的拿回去!”

徐姐拒绝了钱,留下了水果,开心的分成了两份,一份塞给了我,一份留在休息室,给大姐们吃。

我小心翼翼的问徐姐,为啥不要钱啊,那个客人是真心想给,而且酒店也没有规定不能收客人给的小费或者感谢。

徐姐啃着苹果,咔嚓咔嚓的响,“我收钱那成啥了?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了,在房间里钱包,金链子,手机啥没捡着过,有倒是要给钱感谢我的,我就没要过。不是我挣的钱,拿着心里不踏实。”

说完还叹了一口气,“那个小伙也不容易,累成那样了还拎着电脑早出晚归的,谁挣钱都不容易。”

成年人的世界,无论男女老少,无论是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都是不容易的。

体验过生活艰辛的人,才更能理解别人的不易。

但是徐姐这只“铁公鸡”,也有拔毛的时候,我就见过一回。

06

那年夏天的傍晚,一个个头不高,看起来很腼腆的小伙子,带着一个高瘦白净的姑娘来开钟点房。

姑娘看起来有点“蔫”,走路有一点点跛,两个人不像别的小情侣那样腻腻歪歪的,都沉默的拿了房卡上楼。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一辆闪着灯,鸣着笛的救护车停在了酒店门口,几个抬着担架的医生闷头跑了进来。

不多一会,刚才那个还挺正常的白净姑娘,就躺在担架上被抬了出来。她歪着头,嘴里吐着白沫,双手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身上只盖着一个浴巾,露出来的胳膊腿都是光溜溜的。

那个小伙子衣衫不整,有些呆滞的看着,徐姐也跟了下来,一巴掌拍在小伙后背上,把他打回了神。

“快跟着上车啊,寻思啥呢!”

说完就帮着医生把姑娘抬了上车,又把手里姑娘的包包衣服鞋子也给送到了车上。

忙碌混乱中小伙子往前跑了两步,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来到前台退了房,把剩余的押金领走,跳上救护车再没了踪迹。

徐姐说那个姑娘应该是癫痫,不发病的时候看不出来,发病就会那样。他们两个进了房间没多大一会,那个姑娘就发病了,小伙子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出来找人帮忙,正好徐姐就在隔壁房间打扫。

徐姐问他姑娘是不是犯什么病了,小伙子呆呆愣愣的说不知道,“我和她是在网上认识的,刚认识第二天,我不知道。”

徐姐打了120,我们酒店旁边就是医院,医生来得很快,但是姑娘全身赤裸,手又抽搐成那样,根本套不进衣服,徐姐拿了一条浴巾,盖在了姑娘身上。

还推了小伙子一下,“浴巾想着拿回来还我!”

但是小伙子再也没出现过。

那条浴巾是新的,不能报废。小伙子退了房,押金也取走了,徐姐自掏腰包赔了50块钱。我问她心疼不,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怎么不心疼呢,50块钱,我得做多少间房才能挣出来!但是那怎么整?我也不能让那小丫头光着让人抬出去啊。”

这件事客房大姐们笑了她好久,说她这只铁公鸡竟然叫人拔了毛。徐姐自己也笑骂,“那小子看着傻乎乎的,还挺有心眼,还知道把房退了。”

07

徐姐是个“低头族”,她夜班空闲的时候喜欢倚靠在前台吹吹冷气,埋头摆弄手机。刷到微信朋友圈里同学朋友们出去旅游聚会的照片时,总是一脸的羡慕。拉着我一个劲的让我看,“你看,这个老头,现在看着老么咔哧眼的,上学那阵小伙可帅了,还追过我呢!”

“你看这个山庄,还带游泳池的,吃完饭就能游泳,我年轻的时候,游泳可好了。”

“这个地方不行,他们那么多人去唱歌,还不说送个果盘,他们这高音都没唱上去。”

徐姐兴高采烈的点评,我随口附和:“你休息的时候也和他们去玩呗。”

徐姐闻言眉毛一皱,关了手机。“我才不去呢,不爱和他们玩,下班我还得帮我姑娘看孩子。再说了,这啥地方去一趟聚一次也得好几十上百,能给我大外孙子买多少东西呢。”

说着,她又兴奋起来,打开手机,熟练的打开淘宝,让我看她购物车里的小孩衣服玩具之类的物件。她甚至还向我展示优惠券和满减能省下的金额,但是里面动辄三位数的东西,还是让我有些惊讶。

“小孩东西这么贵?”

徐姐点了点头,“我姑娘说了,小孩用的东西,得买好的。”

我好像知道徐姐为什么喜欢玩手机了,因为她的娱乐,好像仅限于此。打开朋友圈,看着潇洒的同龄人聚会时,她嘴上说着不想参加,眼睛里的羡慕却是怎么都藏不住。她把每张照片都仔细翻看,每个人,每处景,好像她也置身在了其中。可能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是真切的自己。打开淘宝,她是为外孙子精打细算却“一掷千金”的姥姥,推起清洁车,她又成了努力为女儿生活添砖加瓦,保驾护航的母亲。

夏天是酒店业的旺季,经常晚上六七点钟的时候就会满房。这个时候前台和客房都会闲下来,徐姐就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酒店后门,眯着眼睛看不远公园里的时髦大姨们跳广场舞。

我会切几块西瓜或者拿两支雪糕,坐在徐姐旁边乘凉。温热的风吹在脸上,阳光洒在地上变成金黄色,空气里是夏天独有的味道,十几个烫了头,穿着统一黑底粉红花边裙子,戴着白手套的时髦大姨伴着最炫民族风的音乐声整齐的舞动,每个人脸上都美滋滋的,口红鲜艳,脚步轻快。间或会互相讨论节奏和姿势,打趣玩笑间爽朗的大笑声传了老远。

徐姐似乎也会被感染,总是跟着音乐轻轻哼唱,手脚不自觉的跟着摆动。我怼了怼她的胳膊,“你下班也去跳呗,锻炼身体,我妈天天都跳。”

“我哪有那闲工夫,我我那小外孙子,诚磨人了。”嘴上说着,眼睛却舍不得离开一会。

确实,徐姐为了白天帮女儿带孩子,主动要求多上夜班,是没什么时间跳广场舞的。

就是这说话的工服,大姨们的队伍里起了矛盾。我凑上去看热闹,大概就是一个大姨今天缺席了,导致广场舞的队形缺了一个人。我来了精神,挤到大姨们中间,扑鼻的香味让我打了一个喷嚏,我指向后门坐着的徐姐,大声说:“她,她总看你们跳,她肯定会!”

大姨们笑着叫徐姐,徐姐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自己不行。大姨们索性直接去拉她,把她拉到了队伍中间。徐姐有些局促的整整自己胡乱扎起来的头发,抚平皱巴巴的工作服。那天是我认识徐姐以来,见到的徐姐最高兴的一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因为兴奋而变得红扑扑的,跟着音乐舞动的时候,整个人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后来有客人退了房,我却不忍心打扰她,想让她完整的跳完这场向往已久的广场舞。自己笨拙的推着清洁车,去打扫房间。因为分不清消毒液和清洁剂被匆匆赶回,带着笑意的徐姐狠狠的戳了脑门。

“你啊,和我姑娘一样,啥活都不会干。”

08

徐姐女儿偶尔会来找徐姐,我曾经见过两回。挺普通的一个姑娘,看着三十不到,衣着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点也看不出来,她是徐姐口中那个花钱如流水的“富二代”女儿。

徐姐摩挲着手里女儿带给她的饮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几年她自己工作了,上班受过气,吃过苦,知道钱不好挣了,花钱就不那么大了。特别是生完孩子以后,当了妈就越来越懂事了。”

我点了点头,平时总能听徐姐提起女儿的改变。以前她女儿是从来不吃剩饭,不吃隔夜菜的,水果都要挑好看的进口水果买。但是有了孩子以后,就总是想着把最好的东西给孩子吃,给孩子切完水果以后的边角料,她觉得扔了可惜,就自己吃掉了。

平时也不再觉得徐姐的工作跌面,偶尔还会来给徐姐送点东西。

凡此种种,徐姐感慨:“这孩子,越来越接地气了。”

徐姐女儿也算是养儿方知父母恩的例子。银行柜台的工作和抚养孩子,处理婆媳关系的生活琐事,让她渐渐从年少荒唐的虚荣梦境里回到现实,开始理解和心疼自己的母亲。

我说,“女儿懂事了,那你还不享受享受退休生活。”

徐姐摇了摇头,“再大她在我眼里也是孩子,我不放心,总想多帮她一点是一点,让她别那么辛苦。我和她爸离婚,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她倒是也提过让我上班被这么死命的干,她也知道心疼我。”

顿了顿,她又有些向往的眨了眨眼,“等孩子上幼儿园了,我就不干了,歇歇。”

我没有说话,徐姐女儿说不要那么拼命干,并不是别干了。进口水果也不是不买了,而是少买,给孩子吃。徐姐女儿夫妻俩都是挣死工资的人,温饱有余,但是富养孩子还是需要仰仗老人支持的。徐姐眼里对退休生活的渴望我能看到,别的大姐能看到,她的女儿却看不到。

但是即便如此,徐姐对女儿哪怕一点点的改变,也都是欣慰而自豪的。

父母对儿女,从来都是所求甚少。

徐姐女儿也算是养儿方知父母恩的例子。银行柜台的工作和抚养孩子,处理婆媳关系的生活琐事,让她渐渐从年少荒唐的虚荣梦境里回到现实,越来越理解和心疼自己的母亲。

经理曾经想提拔徐姐做客房主管,但是刚开了一个头,就被徐姐拒绝了。

“不干,死工资,耽误我挣钱。事也太多,耽误我帮女儿带孩子。”

经理习惯了徐姐的心直口快,也不在意。

17年年底的时候,徐姐女儿生了二胎。她和婆婆相处并不融洽,上一胎是徐姐照顾的,二胎的重任自然也落在了徐姐肩上,徐姐离职了。

徐姐离职之前还嘻嘻哈哈的开玩笑,“我伺候完月子,带完二胎,也算有经验了,以后我就当月嫂去,听说一个月一万多呢。”

大家都笑她掉钱眼里了。

我挺舍不得徐姐的,拉着她的手,把她送到门外。她的手很粗糙,骨节粗大,却很有力,冒着热气。

她不轻不重的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大嗓门震得我耳朵疼:“拉拉个脸干啥,离这么近,我说回来溜达就回来溜达,也不是见不着了,快回去吧,挺冷的,瞅你那小身板,也不知道多穿点。”

徐姐走路很快,但是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昂着头,摆着手,有种生命力旺盛的感觉。我目送着徐姐拎着一个小包,离开了我的视野。

后来徐姐还真的回来过,车里推着老二,手里牵着老大,包里还揣着一罐子自己做的腌菜,让我们尝尝。

两个孩子都是男孩,都照顾得很干净,眼神机灵,笑呵呵的招人喜欢。大一点的老大到了一个新奇的地方很兴奋,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但是徐姐只要喊他一声,他就规规矩矩的过来喊“阿姨好。”

徐姐得意又自豪,“这孩子在家谁都不怕,就怕我。”

老二什么都不懂,只是在婴儿车里拍着小胖手笑。

徐姐的眼尾,很跟着笑成了一朵鸡冠花。

后来我也离了职,联系渐渐就少了。前两年刷朋友圈的时候,看到了徐姐发的广告。她真的考了证,去做了月嫂,实现了一个月一万多的理想。

但是我想到的却是那年夏天的傍晚,那个跳广场舞时神采飞扬的徐姐,还有她对大外孙子上幼儿园以后,自己退休生活的向往。最后这一切都变成了屏幕上那张月嫂资格证,照片上的徐姐笑容一如既往的爽朗,配文:

近期有空闲,可接单。

写作背景:一个处在繁华市井中的小酒店,身边的同事和客人来来往往,我每天身处其中,窥见众生百态。与其说我是创作者,不如说我是一个记录者,记录这座北方小城,在这座快捷酒店里发生的悲欢离合,人间百味。通过一个酒店从业者的视角,窥探人性的复杂和小人物的人生起落。同时让读者看到不同的人生选择,也在这些细碎的日常里,拼凑出最真实的快捷酒店人间烟火。

计划目录:

1.《精神小妹靠“崩大哥”养活男友》

小萍、玲玲、燕子是三个初中毕业后无所事事的精神小妹,出身农村,无一技之长,又各自有“男友”。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女朋友,为男友弄钱花就成了她们在轧马路、纹身、捡烟蒂以外的首要任务。因为她们经常在我所在的快捷酒店大堂歇脚,蹭网,捡烟头,所以跟她们混熟了。看着她们熟练地在附近的人,陌陌等社交软件上钓大哥,再约出来让大哥花钱,这一套流程,被称为“崩大哥”,她们承担着高风险,甚至有时候会被打得鼻青脸肿,只为得到“男友”的一句“媳妇真厉害”,崩来的钱都给男友,自己三个人吃一碗麻辣烫也甘之如饴。后来小萍被男友带着“下海上班”,玲玲被分手后自残又在伤口没愈合之际有了新男友,燕子的男友为她打架致人残疾后逃逸,燕子独自承担起债务。她们是精神小妹,也是渴望被爱的失权者。

2. 《乡村爱情故事,被牛肉丸破坏定婚的出马仙》

前台接待员小安是个周边农村的姑娘,她有个双方家长已经认可,只等年底办婚礼的未婚夫周涛。周涛老实本分,在距离我们酒店一条街外的理发店工作。周涛家境殷实,对这桩婚事很是重视,从彩礼到三金,都没有任何迟疑。但是小安却对隔壁麻辣烫店那个每次她买麻辣烫时都会偷一个牛肉丸给的厨师张磊动了心。从小被穷养长大的小安,爱上了同样出身农村、一穷二白,张磊,毅然和周涛退了婚。直到小安怀了孕,婚事被张磊家百般拿捏,小安想回头,而周涛却娶了另一个女孩。小安婚后过得百般不如意,我再知道她消息的时候,她已然为自己的不幸找到了理由,成了一个“出马仙”……

3.《安徽老板的情人宫斗》

快捷酒店里有个长住客,是个来自安徽的中年男人魏老板,是个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的精明商人。他有个固定的情人琳琳,白天魏老板不在,琳琳也会跟我们聊天,炫耀魏老板给她的物质宠爱。当时的前台主管媛媛,满眼羡慕。媛媛长得一般,心气却很高,父爱缺失,梦想是找个有钱人。媛媛开始和魏老板一来二去地调情试探,关系进展神速。半年后,魏老板结束了这边的生意后,媛媛就再也没联系上过他,人财两失。媛媛离职后,有一次我遇到了琳琳带着未婚夫来住店。原来,琳琳跟着魏老板是因为魏老板帮她还过债,而她后来遇到喜欢的人想结婚安定下来,又看出了媛媛的心思,所以才故意引导媛媛代替她成为魏老板的情人。而魏老板在安徽早有妻儿,从始至终,媛媛都只是琳琳的“替死鬼”。

4.《微商女王千面记》

初识蒋晴,她是个笑容爽朗西装革履的短发微商女强人,会在和已婚“男友”来开钟点房结账的间隙和前台接待员们加微信,赠送面膜试用装。她的事业看似风生水起,在总代的“鼓励”下,她用自己积蓄和小额贷屯了十万块的面膜放在自己出租屋里,准备大干一场。

再见蒋晴,她被男友分手,面膜滞销,经济压力巨大,她入职成了一名前台接待员,用微薄的工资维持基本生活,业余时间出去“地推”面膜。巨大的经济压力和满心愤恨下,她把目光转投向前台刚刚生完二胎的宝妈岳玲,哄骗洗脑岳玲用家里积蓄接手了她手里的面膜后直接消失。岳玲的生活一瞬间分崩离析……

5. 《快捷酒店经济犯罪后,她成了老板儿媳》

胡月是个长相机灵、脑子很活、性子又野的高情商姑娘。在酒店做前台接待员的时候,跟所有同事,包括周边商户都能称兄道弟。但也就是这个姑娘,用在账单上偷偷给客人打折自己赚取折扣差价,以及一房多卖的方式,职务侵占数万元,全部用于购置新款手机和奢侈品以及面部微调,且靠自己的高情商欺上瞒下数月之久。后来东窗事发,老板在胡月的百般哀求下没有报警,只是让她返还欠款,胡月以及当时的前厅主管全部被辞退。本以为事情就告一段落,但是没想到,再听到媛媛的消息,竟然是她跟老板还在上大学的大儿子谈起了恋爱,花了这个小富二代不少钱,虽然最终在家人干预下分手,但依旧把老板娘气得不轻……

6. 《快捷酒店诈骗实录》

小张中专毕业,圆滑事故,卖过保险、净水器、保健品、磁石手链等商品,时不时就要在我们快捷酒店里租半天会议室,邀请很多大爷大妈们“上课”,我还曾经因为他人手不够,帮他在结束后发过鸡蛋和小瓶装的油。小张能对着有购买力的大姨直接叫妈,能把不敢坐电梯的大爷直接走楼梯背上十三楼,他对于自己夸大其词到近乎诈骗的推销毫不心虚,只求赚钱,一切都是因为他有一个大他十三岁,离异带男娃的女友小琴,他从小受强势冷漠母亲的影响,疯狂迷恋上了温柔似水,需要他保护的小琴母子。小张得到契机后来入职成为快捷酒店的销售经理,为了给小琴更好的生活拿下大单,他遇到了要包一周会议室,五十间房的“大客户”赵总,但前提是酒店需要在他指定的地方垫款购买给员工和客户准备的“日用品”,小张为了拿下这笔大单,又看赵总交了押金,有豪车接送,便自己借钱垫款,但是赵总却不见踪影,买的东西也都是废品,更残酷的是女友小琴压根就没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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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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