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看走眼了
荔枝杀2026-07-30 00:093,438

   方圆打开对话框,编辑好文字,忽然又迟疑了。

   这个手稿回到裴振霄的手里,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就此了结这桩交易,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她却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做。

   手机先她一步响了。

   是蓝玉娥的电话,说是有栋楼的补偿材料出了点问题。工程那头催着进场,只得请她过去一趟。

   这些边边角角的手续总是反复出问题,方圆倒是习以为常了。她应下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收起手机,直接去了下榕村。

   这一跑,又是大半天。她陪着蓝玉娥核对资料,将缺的手续补完,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天色也暗了。

   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方圆坐在大榕树下,低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散开,她莫名想起裴振霄之前问她的话:“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当时笑着说:“人想放纵自己的时候,总是学得很快。”想到这里,她到底没把烟掐灭,只夹在指间,任它一点一点地燃尽。

   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说笑。她转过头,看见几个男人正从小巷里晃悠出来,互相推搡着,眼睛还往她这边看。

   是薛金桂寿宴那天来讨红包的混混。

   方圆几乎是立刻把烟按灭在石凳上,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车里,她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脑子依旧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宋锦如,一会儿想到裴振霄,最后又想到刚才那几个混混。

   她直接把车开去了寰贸。

   买东西这件事一向是她排解抑郁的解药。从一楼逛到七楼,她看见什么顺眼就拿什么,等到结账的时候,连自己买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可是看着礼宾员将大包小包塞进车子里,她胸口那股烦躁还是压不下去,恨不得撕碎些什么才好。

   临回家前,她又去买了一束淡黄色的栀子花,又顺手挑了一樽玻璃花瓶。

   花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栀子花的香气热烈,她拆开包装纸,把花修剪好,一支支地插进花瓶里,然后摆到茶几上。忙完这些,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从前,她绝不会给自己买花。

   要买,也是买给客户。娇艳的鲜花摆在豪宅的客厅、玄关和餐桌上,衬得有钱人家岁月静好。他们不会惋惜花朵凋谢,只享受当下绽放的瞬间。但她做不到,她会紧张,会焦虑,会时时刻刻地担心它们会在下一刻枯萎。

   如今的心态,倒是变了。

   她的视线在花瓣上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裴振霄的电话:“那个手稿,宋锦如给我了。你找个时间——”

    

   方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从手机中炸响。裴振霄一怔:“思嘉?思嘉!”

   电话没有挂断,但方圆已经没有了回应。

   听筒里兀的传来一个男人的冷笑:“真牛逼,躲到这里来啊……”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桌椅翻倒和东西碎裂的声音。

   裴振霄的心骤然沉下,手机还按在耳边,人已经迈出了家门。

   他赶到的时候,方圆家的门敞开着。

   他走近,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茶几和散尾葵被掀倒,栀子花散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更是一路崩到了阳台边缘。

   地毯更是乱七八糟,还濡湿了大片。一个男人倒在上面,双手死死捂着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嘴里还在骂,却始终没敢爬起来。另外几个人靠墙站着,神色茫然,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方圆就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半截酒瓶,胸口微微起伏,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人。

   裴振霄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了手机。

   第一个电话给物业,让人封了楼道,把监控调出来。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律师,处理私闯民宅的这几个人,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助理,叫他过来帮忙善后。

   他的话简单而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玻璃碎片混着水和花枝,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裴振霄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到门口,把地上的碎片拨到一边,清出一条能过人的路。

   方圆缓缓在沙发上坐下来,始终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脚步声和交谈声在她耳边来来回回,但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等那些人都走了,门重新关上,屋子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裴振霄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但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给邵思嘉收拾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渗血的手心上:“你受伤了。”

   “啊——”方圆恍然地抬头,像是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链子断了。”

   裴振霄转头,看见了地上那枚帕拉伊巴碧玺,碎在玻璃片里,它却依旧亮得刺眼。

   全天下这么糟践东西的,恐怕只有她邵思嘉一个了。

   他俯身捡起,用指腹将上面的水擦干净,然后放回方圆的手边。

   他又找出碘伏和棉签,拉过她的手,给她处理手心的伤口。他做这种事显然不太熟练,下手轻一下重一下的,方圆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棉签抚过伤口,裴振霄终于开口:“那些是催收的。”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你欠了很多钱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缺钱?”

   方圆没有避开裴振霄的目光,也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这些大耳窿迟早会找上门来。从她频繁在下榕村露面开始,她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但不承想是今天,是当着裴振霄的面。

   裴振霄拉住她的手变得有些用力,一字一句地问:“宋锦如找到你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砸破人脑袋这种事,不是第一回吧,从哪儿学的?”

   方圆忽然笑了。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视线扫过地上的栀子花,最后重新看向他:“怎么?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她身上那种人畜无害的感觉消失了。

   方圆很少在言语上逞强,哪怕心里不服气,嘴上也总是退让的那一个。但这一次,她显然没有。从前那个假装温顺的邵思嘉,终于在这一刻卸下全部伪装。

   这才是真实的她吗?

   裴振霄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邵思嘉。他观察她、教导她,也相信一直在影响她。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现,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看穿过面前这个人。

   他盯住方圆,哑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方圆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邵思嘉啊,你知道的。”

   裴振霄低声笑了。

   好像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他径直从方圆的身旁站起身,转身就要走,然而衣角却在下一刻被身后的人抓住。

   “陪我待一会儿,好吗?”方圆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我害怕。”

   她在说谎。

   裴振霄几乎是立刻分辨了出来。可明明知道对方在说谎,他还是没有再往外走出一步。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圆惯会用这一套。从做他学生那天起,方圆就在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让他习惯被她需要。可是渐渐地,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变得不再依赖他。

   直到眼下这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圆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她起身走回卧室,然后将手稿递到裴振霄的面前:“你的东西。”

   纸张卷在掌心里,比裴振霄想象中的要轻许多。他握在手里片刻,竟然没有勇气打开看一眼。

   “我想,你和宋锦如的交易已经两清了。”方圆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仰头喝光里面的水。她没有看裴振霄,“这段时间,谢谢你来当我的老师。”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道别一样。

   “我还是你的老师。”裴振霄握住手稿,下意识地说,“我说过我会帮你,直到你成为万菱的继承人那天为止。”

   方圆似乎怔了怔,转头盯住他片刻。

   她身上,还有裴振霄想要的东西吗?

   “是吗?”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她轻轻将玻璃杯放下,笑着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方圆找来保洁收拾屋子。她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家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她还在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裴振霄知道昨天找上门的是什么人,这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当初宋锦如帮她清理过一部分债务,但还没有全部清理干净。这些账不但没有留在过去,甚至还跟到了这里来。

   但好在她现在手上有很多钱了,是时候可以做一个完全的了断。

   大耳窿求财,只要把“方圆”的债清完,他们一般不会再来挑事,何况如今她在法律意义上是“邵思嘉”。

   想到这里,方圆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手机,用附属号码拨通了一个电话:“还有多少利息要还,我一次性结清,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有——”方圆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昨天带头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个名字。

   片刻之后,方圆关掉手机,从里面抽出附属号码的SIM卡,直接掰成了两半。

    

   贾利龙住的地方距离下榕村不远。方圆顺着地址找过去,在路口就看见了他。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只不过头上缠着纱布,走路的样子还有点发飘。他手里攥着零钱,像是要往路口的小卖部去。

   方圆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站住。”

   面前的女人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但他还是即刻认了出来:“是,是你?”

   这张脸,贾利龙这辈子忘不了。昨天就是这个女人,用酒瓶子一下把他的脑袋砸穿!暴力催收的事他没少干,暴力抗还的,他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

   方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谁告诉你,我住在那儿的?”

   贾利龙梗着脖子后退了半步,哼唧一声说:“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还不滚开!”

   方圆不想浪费口舌,她从包里抽出一沓钱,直接丢到他脚边,一字一句地又问一遍:“是谁,告诉你,我住在那儿的?”

  贾利龙盯着地上那沓钱,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几下,最后忙不迭地蹲下身去,一张张地捡了起来。他想也不想,直接把话吐了干净:“还能是谁,余老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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