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打开对话框,编辑好文字,忽然又迟疑了。
这个手稿回到裴振霄的手里,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就此了结这桩交易,从她的生活中消失?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她却还没有想清楚要怎么做。
手机先她一步响了。
是蓝玉娥的电话,说是有栋楼的补偿材料出了点问题。工程那头催着进场,只得请她过去一趟。
这些边边角角的手续总是反复出问题,方圆倒是习以为常了。她应下来:“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收起手机,直接去了下榕村。
这一跑,又是大半天。她陪着蓝玉娥核对资料,将缺的手续补完,等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天色也暗了。
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方圆坐在大榕树下,低头点了一根烟。
烟雾缓缓散开,她莫名想起裴振霄之前问她的话:“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她当时笑着说:“人想放纵自己的时候,总是学得很快。”想到这里,她到底没把烟掐灭,只夹在指间,任它一点一点地燃尽。
这个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说笑。她转过头,看见几个男人正从小巷里晃悠出来,互相推搡着,眼睛还往她这边看。
是薛金桂寿宴那天来讨红包的混混。
方圆几乎是立刻把烟按灭在石凳上,然后起身离开。
回到车里,她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脑子依旧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宋锦如,一会儿想到裴振霄,最后又想到刚才那几个混混。
她直接把车开去了寰贸。
买东西这件事一向是她排解抑郁的解药。从一楼逛到七楼,她看见什么顺眼就拿什么,等到结账的时候,连自己买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可是看着礼宾员将大包小包塞进车子里,她胸口那股烦躁还是压不下去,恨不得撕碎些什么才好。
临回家前,她又去买了一束淡黄色的栀子花,又顺手挑了一樽玻璃花瓶。
花带回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栀子花的香气热烈,她拆开包装纸,把花修剪好,一支支地插进花瓶里,然后摆到茶几上。忙完这些,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从前,她绝不会给自己买花。
要买,也是买给客户。娇艳的鲜花摆在豪宅的客厅、玄关和餐桌上,衬得有钱人家岁月静好。他们不会惋惜花朵凋谢,只享受当下绽放的瞬间。但她做不到,她会紧张,会焦虑,会时时刻刻地担心它们会在下一刻枯萎。
如今的心态,倒是变了。
她的视线在花瓣上停了片刻,最后还是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裴振霄的电话:“那个手稿,宋锦如给我了。你找个时间——”
方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巨大的砸门声毫无预兆地从手机中炸响。裴振霄一怔:“思嘉?思嘉!”
电话没有挂断,但方圆已经没有了回应。
听筒里兀的传来一个男人的冷笑:“真牛逼,躲到这里来啊……”紧接着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桌椅翻倒和东西碎裂的声音。
裴振霄的心骤然沉下,手机还按在耳边,人已经迈出了家门。
他赶到的时候,方圆家的门敞开着。
他走近,看见屋里一片狼藉。茶几和散尾葵被掀倒,栀子花散得到处都是,玻璃碎片更是一路崩到了阳台边缘。
地毯更是乱七八糟,还濡湿了大片。一个男人倒在上面,双手死死捂着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嘴里还在骂,却始终没敢爬起来。另外几个人靠墙站着,神色茫然,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方圆就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攥着半截酒瓶,胸口微微起伏,面无表情地盯着地上的人。
裴振霄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了手机。
第一个电话给物业,让人封了楼道,把监控调出来。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律师,处理私闯民宅的这几个人,第三个电话是打给助理,叫他过来帮忙善后。
他的话简单而干脆,没有多余的解释。
玻璃碎片混着水和花枝,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裴振霄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到门口,把地上的碎片拨到一边,清出一条能过人的路。
方圆缓缓在沙发上坐下来,始终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脚步声和交谈声在她耳边来来回回,但她却依旧一动不动。
等那些人都走了,门重新关上,屋子才彻底安静下来。
这不是裴振霄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但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给邵思嘉收拾这个。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渗血的手心上:“你受伤了。”
“啊——”方圆恍然地抬头,像是才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脖子,“链子断了。”
裴振霄转头,看见了地上那枚帕拉伊巴碧玺,碎在玻璃片里,它却依旧亮得刺眼。
全天下这么糟践东西的,恐怕只有她邵思嘉一个了。
他俯身捡起,用指腹将上面的水擦干净,然后放回方圆的手边。
他又找出碘伏和棉签,拉过她的手,给她处理手心的伤口。他做这种事显然不太熟练,下手轻一下重一下的,方圆看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棉签抚过伤口,裴振霄终于开口:“那些是催收的。”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你欠了很多钱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缺钱?”
方圆没有避开裴振霄的目光,也只是看着他。
她知道这些大耳窿迟早会找上门来。从她频繁在下榕村露面开始,她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但不承想是今天,是当着裴振霄的面。
裴振霄拉住她的手变得有些用力,一字一句地问:“宋锦如找到你之前,你都经历了什么?砸破人脑袋这种事,不是第一回吧,从哪儿学的?”
方圆忽然笑了。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视线扫过地上的栀子花,最后重新看向他:“怎么?觉得自己看走眼了?”
她身上那种人畜无害的感觉消失了。
方圆很少在言语上逞强,哪怕心里不服气,嘴上也总是退让的那一个。但这一次,她显然没有。从前那个假装温顺的邵思嘉,终于在这一刻卸下全部伪装。
这才是真实的她吗?
裴振霄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邵思嘉。他观察她、教导她,也相信一直在影响她。可是直到今天,他才恍然发现,也许自己从来没有看穿过面前这个人。
他盯住方圆,哑声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然而方圆只是歪了歪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话:“邵思嘉啊,你知道的。”
裴振霄低声笑了。
好像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他径直从方圆的身旁站起身,转身就要走,然而衣角却在下一刻被身后的人抓住。
“陪我待一会儿,好吗?”方圆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我害怕。”
她在说谎。
裴振霄几乎是立刻分辨了出来。可明明知道对方在说谎,他还是没有再往外走出一步。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方圆惯会用这一套。从做他学生那天起,方圆就在不动声色地靠近他,让他习惯被她需要。可是渐渐地,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变得不再依赖他。
直到眼下这一刻。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圆像是终于缓过神来。她起身走回卧室,然后将手稿递到裴振霄的面前:“你的东西。”
纸张卷在掌心里,比裴振霄想象中的要轻许多。他握在手里片刻,竟然没有勇气打开看一眼。
“我想,你和宋锦如的交易已经两清了。”方圆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仰头喝光里面的水。她没有看裴振霄,“这段时间,谢谢你来当我的老师。”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道别一样。
“我还是你的老师。”裴振霄握住手稿,下意识地说,“我说过我会帮你,直到你成为万菱的继承人那天为止。”
方圆似乎怔了怔,转头盯住他片刻。
她身上,还有裴振霄想要的东西吗?
“是吗?”这个念头从脑海中划过,她轻轻将玻璃杯放下,笑着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方圆找来保洁收拾屋子。她坐在餐桌的椅子上,看着家一点一点地恢复原样。
她还在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裴振霄知道昨天找上门的是什么人,这让事情变得有些麻烦了。
当初宋锦如帮她清理过一部分债务,但还没有全部清理干净。这些账不但没有留在过去,甚至还跟到了这里来。
但好在她现在手上有很多钱了,是时候可以做一个完全的了断。
大耳窿求财,只要把“方圆”的债清完,他们一般不会再来挑事,何况如今她在法律意义上是“邵思嘉”。
想到这里,方圆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手机,用附属号码拨通了一个电话:“还有多少利息要还,我一次性结清,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们的人出现在我的面前。”
“还有——”方圆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碎玻璃,“昨天带头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报出了一个名字。
片刻之后,方圆关掉手机,从里面抽出附属号码的SIM卡,直接掰成了两半。
贾利龙住的地方距离下榕村不远。方圆顺着地址找过去,在路口就看见了他。
他还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只不过头上缠着纱布,走路的样子还有点发飘。他手里攥着零钱,像是要往路口的小卖部去。
方圆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站住。”
面前的女人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但他还是即刻认了出来:“是,是你?”
这张脸,贾利龙这辈子忘不了。昨天就是这个女人,用酒瓶子一下把他的脑袋砸穿!暴力催收的事他没少干,暴力抗还的,他活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见!
方圆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是谁告诉你,我住在那儿的?”
贾利龙梗着脖子后退了半步,哼唧一声说:“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啊?还不滚开!”
方圆不想浪费口舌,她从包里抽出一沓钱,直接丢到他脚边,一字一句地又问一遍:“是谁,告诉你,我住在那儿的?”
贾利龙盯着地上那沓钱,喉结不自觉地滚了几下,最后忙不迭地蹲下身去,一张张地捡了起来。他想也不想,直接把话吐了干净:“还能是谁,余老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