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的天台上,方圆独自在这里抽烟。一根又一根,直到口干舌燥还没有停下来。
最近的烟似乎抽得有点太多了,她忍不住伸手按了按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掐灭最后一根烟,她准备下楼的时候,才看见孟裕州正倚靠在旁边。
“方小姐。”孟裕州的语气听起来竟然有几分温柔。
听见这个称呼,方圆的脚步停在了原地,不动声色地看向了对方。
孟裕州的声音似乎还带着几分怜悯,关切地开口:“最近不太好过吧,我觉得你需要帮助。怎么不来找我?”
一直以来,方圆都看不穿孟裕州接近自己的目的,也不知道他一次次伸出援手究竟是想和她交换什么。但她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因此始终对他有所戒备。不过现在想想,自己对他的提防还是太少了。
他就是个疯子。
方圆的平静倒是没有出乎孟裕州的意料。他低声笑了笑:“你以前说,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是邵启山的女儿,但是现在呢——”
他朝方圆摊开自己的双手:“现在我还站在你的面前。我还可以帮你,帮你方圆。”
方圆移开视线,遥遥朝天际线望去:“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以前的你或许给不了,但现在可以。”孟裕州的声音变得诚恳而认真,“只要在程序上你还占着邵思嘉的位置,你就能给。”
方圆挑了挑眉,似乎是有了一点兴趣:“真是难得,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听到你说想要点什么。”
“我要天颐城。”孟裕州没有理会方圆的阴阳怪气,只是慢条斯理地开口,“由你出面推动,把它交给孟家。”
“凭什么?”
“你知道你保不住天颐城。”
已经十二月,终于有寒流舍得光顾深港。天台高处无遮无挡,风呼呼从袖口中灌入,方圆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哑声笑了起来,反问孟裕州一句:“天颐城给了你,难道这个结果会有什么变化?”
孟裕州从烟盒抽出一支烟,低头拢住火苗点燃。白茫茫的烟雾很快在空气中散去,他开口回答方圆的话:“你心里有数的,天颐城交给我还有活路,要是到了赵振元或者是那个邵思嘉手里,一切就都不好说了。”
方圆的表情略微一僵:“你以为我在乎吗?”
“你不在乎吗?权力总是会叫人上瘾的。以我对你的了解,就算没了邵思嘉这个身份,天颐城你也不会舍得交出来。”孟裕州表情微哂,“方小姐,我需要提醒你,这不是交易,我孟裕州也不喜欢跟人做交易。”
要不是因为双手揣在兜里不舍得拿出来,方圆是真想给他鼓鼓掌。如果商场是一个谋略游戏,那么他真的算是一个高明的玩家。
当下,她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听起来我似乎没有其他选择了。”
孟裕州熟练地掸掉烟灰,轻笑着开口:“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只要你选择交出天颐城,交出项目的一切经营,它才能活下来,你才能活下来。”
涉嫌诈骗,当然会有这样的结局。
但孟裕州不得不说,如果不是邵思嘉半路杀回来,方圆很有可能会得手,说不准那个时候万菱被她整个收入囊中。
这个女人的确如同孟力明说的那样,很有魄力。是赵振元从头到尾小瞧了她。
方圆没有开口,若有所思地盯住面前的人。
“我没有那么着急,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也欢迎你随时跟我提条件。”孟裕州丢下烟头,伸手挽了挽方圆耳边垂落的发,语气一如过去暧昧轻佻,“你知道的,比起那位邵小姐,我更看好你。”
孟裕州哪里只是疯子,简直就是变态!方圆觉得头更痛了。
其实孟裕州说得不假,天颐城落到他的手里,总好过落到赵振元还有邵思嘉手里要强,也许这就是自己最稳妥的退路了。
现在答应,她还能全身而退,但要相信孟裕州,又是一件太过冒险的事。
方圆仰起头,望向头顶缓缓移动的云层。
天颐城要没了自己才能活吗?它明明应该没了谁都能活下去才对啊……
没有再想下去,她还是决定先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再说。从天台回到办公室,她猛灌了一大杯热水,然后把何潇叫进来:“和启星约的几点?”
“三点,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何潇回答。
下午三点一刻,方圆带着启星教育的团队重新过了一遍选址方案。
托儿所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谈判的僵点,启星几次提出将它放在中心,放到学校旁边,但方圆还是坚持留在天颐城的西侧。
何潇在旁边听着,心中不由生出异样。为什么这么坚持?和那棵被砍掉的榕树有关吗?但看着方圆的神情,到底没有把这话问出口来。
看完现场,双方又坐下来沟通了两轮,启星的代表最终还是松了口。
至此,天颐城和启星的合作正式敲定,天颐城的招商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块。
方圆盘算了一下时间,心想应该来得及把那家连锁商超谈下来。
其实事到如今,当初在扩大会议上对赵振元许诺过的话,早就没有了意义。她又不是万菱真正的继承人,即便天颐城完不成那些指标,也轮不到她拿继承权来承担后果。
但方圆并不喜欢交一份没有写完的卷子。
哪怕只是胡写,也要把它写完。谁知道最后能不能蹭到一个得分点呢?
眼下她正处在风口浪尖,亲自出面已经不再是加分项。对方很可能为了避险,直接中止和天颐城的接触。华康和启星的合作好不容易才稳住,她不能在这里出点什么纰漏。思来想去,她决定把商超的谈判交给何潇。
何潇做事一向稳妥,当天晚上就带回了对方进驻天颐城的意向。
收到何潇消息的时候,方圆正从澹远基金会的办公室出来。
她关掉手机屏幕,将手上的牛皮纸袋和手机一并丢到了副驾驶座上。接着她打开导航,直接驶向了深港电视中心。
深港财经频道正在筹备一期关于地产企业转型的访谈节目,裴振霄作为管理咨询行业的青年合伙人受邀接受采访。
自从万菱的继承人风波传开,几家同样面临接班问题的家族企业先后找上了高合咨询,委托他们梳理企业的接班机制,提前控制潜在的权力交接风险。
裴振霄想要把这些项目推掉,但被其他几个合伙人给劝住了。这些客户基本都是冲他来的,突然退出对公司的利益损伤极大。
今天的访谈节目聊的也是家族企业的接班问题。他原本没有打算参加,但想到这也许是一个替方圆缓解舆论压力的机会,于是答应了下来。
结束录制时,已经将近晚上十点。
工作人员替裴振霄摘下领夹麦克风,又简单补录了几个镜头,便陆续退出后台的化妆间。
他低头整理着袖口,再抬眼时,竟从镜子里看见了方圆。
方圆站在门边上,歪头朝他微微一笑:“你的助理说你在这里。”
裴振霄盯住镜子里的人许久,没有回过头来。自从在下榕村把邵思嘉的消息告诉了她,他们又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最近万菱发生的事情,他自然一清二楚。从邵思嘉在合作伙伴大会上出现并入驻董事长办公室,再到方圆承受舆论,却依旧激进地推进天颐城的招商。他始终都在留意,但没有再贸然去找她。
即便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去查了方圆的过去,终于知道了她和胡春雪的关系。他还约见了几个熟悉的律师,判断方圆可能面临的最坏局面。
他替她想过许多办法:
比如主动退出继承争议,将身份问题和天颐城切割开,以平稳交接的方式换取万菱的不追究;又或者清点她手里的筹码,用万菱那些见不得光的商业机密争取一个谈判的机会;再不然直接闹大,一旦万菱承认自己被一个骗子戏耍了这么久,将会损失不可估量的信誉和信用。在双输的局面下,万菱要付出的代价自然会比方圆更惨重——
这些办法,或许可以替她争取一个相对体面的退场,但并不能实现她的心愿。
裴振霄记得她说过的话。她说她想拥有邵思嘉的一切。
对他来说,这是不是方圆的真心话都无所谓。但她既然说了,他就真的荒唐地想去找出一条这样的路。一条能保证她全身而退,又不必放弃一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