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寒第三次吐血时,一封红帖从门缝下滑了进来。
帖角沾着泥,背面压着一道细长剑印。剑印落地以后还在往纸里钻,裂桌被割出一条白痕。
洛清寒用袖口擦去唇边的血,伸手去拿。
“坐下。”
秦长青先用缺口茶盏压住帖子。洛清寒刚练完第十三次入剑,昨日挑账册、断腰牌用尽第一缕剑意,胸口断骨处像埋着一块烧红的铁。她扶墙坐下,血仍从指缝往下滴。
门外送帖的管事没走。
“掌门请秦公子三日后回宗,观青云小比。”
秦长青问:“请?”
管事声音低了半截。
“秦公子若不至,黑石矿脉账册副页按伪造处置,山下拓印一并追缴。洛姑娘若敢上台,赵师兄说——”
他看了眼帖子背面的剑印。
“后果自负。”
洛清寒抬头。
“台上是谁?”
“外门第一,杨擎。”
半步筑基。赵无极亲手提拔的人。
管事说完便退。山道上还有两名青云弟子等着,显然不想在破庙前多停。秦长青揭起茶盏,红帖上的剑印已经穿透纸背。
洛清寒伸手。
秦长青把半碗药汤递给她。
“先喝。”
药味苦得发涩。洛清寒一口咽下,放碗时手腕没托住,碗底在桌上磕出一声。她立刻握紧断剑,像怕秦长青看见那一下。
“你怕输。”
洛清寒没有否认。
她不怕疼,也不怕死。她怕刚站起来,又被人踩回泥里。怕这一次连秦长青的旧账,也被她一起输掉。
秦长青把红帖推到她面前。
“从今日起,不为证明自己出剑。”
“那为什么?”
“为结算。”
他点了点帖子背后的剑印。
“每一剑,都要让敌人少一样东西。脸面、规矩、靠山、谎话,至少少一样。”
洛清寒看着“杨擎”两个字。
“他是外门第一。”
“嗯。”
“那就让他少这个。”
识海里,系统面板这才展开。
「弟子任务:三日内,以废骨接青云外门第一杨擎三剑。」
「完成奖励:《断骨养剑诀》第二层,青莲剑胎。」
「失败代价:洛清寒断骨二次崩裂,宿主返还之力永久损失一成。」
三日。引气初入对半步筑基。
这不是让她证明天赋,是要她拿还没长好的断处,去接一座山。
洛清寒看不见面板,只见秦长青手指在红帖上停了一息。
“师尊,三日够吗?”
“够你不躲疼。”
她把断剑放进瓦罐。
“那就三日。”
藏剑池种子碰到剑身,发出一声很低的鸣响。系统面板下方又浮出几行冷字。
「第二位帝命候选:姜璃。」
「位置:药王谷方向。」
「状态:灭口追杀中。」
「倒计时:九日。」
秦长青看向南边。剑与丹,两条线都在收紧。
洛清寒问:“还有别人?”
“你有个师妹,在路上。”
她怔了一下,低头看断剑。
“她也被追杀?”
“嗯。”
“那我要快点。”
秦长青敲了敲瓦罐。
“先活过杨擎三剑。”
他从门边捡来三块石头,依次放到裂桌上。
第一块只有拳头大。第二块压着半片旧砖。第三块最沉,是从破庙香案下垫脚用的青石,边缘还粘着陈年香灰。
“杨擎练重山剑。”
洛清寒看向三块石头。
“一剑比一剑重?”
“别人都这么记。”
“错在哪?”
秦长青把最小那块石头推到桌边。
“山没落下来,影子先到了。”
洛清寒握剑去点石头。断剑离桌面还有三寸,胸口断处先绷紧,剑尖向外偏了半寸。石头没动,她掌心的血却渗出布缝。
秦长青道:“你接的是石头。”
洛清寒盯着石头前方的空处。
第二次出剑,她没碰石头,只点在桌边那道阴影上。断剑缺口传回一线震意,桌角灰尘散开,石头仍稳稳停着。
她的手腕却没再往下沉。
“再来。”
第三次,秦长青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三块石头同时跳了一下,最重那块先往前滑。洛清寒下意识横剑去挡,剑刚抬,伤口便裂开,断剑当啷撞上瓦罐。
血滴进罐底。
藏剑池种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洛清寒咬住牙,把剑捡回来。
“我想接住三块。”
“所以一块都没接住。”
秦长青把最轻那块重新摆好。
“第一日,只看第一块从哪儿动。”
“第二日呢?”
“看它为什么动。”
“第三日?”
秦长青指了指门板上的红帖。剑印仍在纸背里游,像一条不肯散的细蛇。
“让送剑的人自己接。”
洛清寒擦去剑上的血,又坐回瓦罐前。这一次,她没有把三块石头都看进眼里,只盯住最小那块下方的阴影。
送帖管事奉命折回听一句认输,破庙里却只有断剑点桌的轻响。他在回报上写下“废骨吐血,三日必败”。
落笔时,第三声剑鸣穿过窗纸。
他的笔尖断了。
同一时刻,青云宗议事堂里,另一张红帖正压在黑石矿脉拓印上。
陆玄成坐在主位,手边朱笔没有落。沈清河站在案前,范守业跪在下方。坊市告示墙已经撕净,可药铺、米行和天机阁手里的副本收不回来。
范守业袖口昨日被断剑挑破,今日换了新袍,袖内仍压着一张追缴名单。名单写了二十七个名字,最前面是卖菜老汉,最后一个是天机阁小厮。真按名单抓人,青云宗等于当众承认每一张拓印都值得怕。
沈清河道:“传拓印者,抓。”
范守业额头贴地。
“抓谁?”
“谁传,抓谁。”
“坊市三条街都在传。”
范守业把名单往袖里又塞了一寸。
“圣地随侍也取走了一份。天机阁问,若青云认定伪造,可愿把黑石矿脉原簿交给三方同验。”
堂内没人接话。
原簿还锁在旧库。交出去遮不住改名;不交,更像心虚。
沈清河一掌压住桌案。拓印边缘被震起,露出秦守拙那枚暗红血指印。
门外有人道:“不能抓。”
苏明月走进议事堂。她眼下压着青影,袖中还藏着那张被她折过的请罪帖。
“抓得越多,越像宗门怕人查。”
沈清河看向她。
“你想替秦长青说话?”
“弟子不是替他说话。”苏明月说完,指尖先掐进袖口,“弟子只求封存旧案,查清以后再由掌门公布。”
“封存?”
沈清河把拓印推到她面前。
“你要封谁?赵无极,还是我?”
苏明月唇色淡了一点。她又慢了半步。她敢说纸上的血是真的,却仍想先把真话关进柜子。
陆玄成道:“明月只是——”
沈清河截住他。
“圣地在侧,坊市议论。她还嫌青云宗不够丢脸。”
他拿起掌刑令。
“苏明月妄议宗议,扰乱人心,罚入思过崖三日。”
陆玄成看见案上那枚血指印,最终没有拦。
掌刑令递出去时,朱砂还没干。苏明月接令,指腹立刻沾红。她低头擦了一次,红印反而蹭到请罪帖上,把“蓄意辱宗”四字盖掉两个。
执法弟子来带人时,苏明月经过红帖。她停下,发现帖子背面还有一行赵无极亲笔补的小字。
废骨上台,自断剑路。
她伸手想把那行字盖住。沈清河先将帖子翻了回去。
“这也是为宗门好。”
苏明月的手停在半空。昨日她对秦长青说过同样的话。
破庙里,夕光已经压到桌角。
洛清寒把红帖钉在门板上。用的不是钉子,是赵无极留在纸背的那道剑意。断剑一点,那缕剑意便从纸里挑出,没入腐木半寸。
红帖在门上轻轻发颤。
送帖管事的回报也进了亲传院。赵无极看见“吐血”二字,便把玉片扔到一旁。
玉片落地后翻了个面。
背面另有一行小字:三声剑鸣,第三声断笔。
赵无极没有弯腰去捡,只让人把杨擎叫来。
秦长青问:“记住什么了?”
洛清寒看着帖上杨擎的名字。
“三日。”
“还有?”
她把断剑按回瓦罐。
“他少一块外门第一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