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裘镇河离营
赛博余火2026-11-04 13:394,040

掌案执事将料单从用印垫下抽出来,沿着空白处撕成两半。

“轮架、铜榫,不发。”

报讯卒忙去接,半张纸落到他脚边。他没敢捡,先看那道朱线,又看执事已经取下的外袍。

“裘领营还守着八道。他说再迟些,连余下的也——”

“病屋是谁圈进去的?”

报讯卒低下头。

执事没等他再答,将原令与半张料单收进长匣,让书吏带上辖司的押解绳,自己提了案边的短杖。

“带路。今晚走。”

书吏手里的料签重新落回柜底,柜锁当着报讯卒扣上。没有铜榫跟他们出门,连一根替换轮架的好木也没领。

一夜山路走完,三人到东营时,裘镇河刚让守卒把空牌板靠回石边。

他听见脚步,先问:“材车在后头?”

执事没有看坏轮,走到原石前,把长匣横放在裘的左膝外侧。裘想将腿收回来,膝里一痛,脚后跟只在泥上拖了半寸。

“取你的随身腰牌。”

裘的左手停在腰间。

两名守槽卒原本迎着报讯卒走,见他身后没有驮材的牲口,又退回了石坡。举过牌的那个用脚跟抵住新板,不让裂缝朝着来人。

执事打开原令。朱线只到水岸,圈着病屋的新图被他压在旁边,图角仍有报讯卒落下的泥。

“这一段,谁准你征的?”

“药船借口运人,秦长青已经把病屋占作——”

“我问谁准的。”

裘镇河抬头看他。

那支短杖落在石上,压住了料单残边。裘没再说药船,伸左手去摸腰牌,却连着腰带一并攥住。

“你拿了它,八道槽谁守?”

“你先下来。”

执事将长匣移开。两名守卒都没动,直到短杖从他们脚边点过去,举牌人才弯腰,去扶裘没有受伤的那侧。

裘猛地甩开他。

“我没说走!”

他这一甩牵住右腕,厚布下闷出一声短哼。执事伸手扣住他的左肘,将仍攥着腰带的手扳离身前。裘掌间聚起一点黄气,尚未按下去,短杖已抵在他肘弯。

石上掉了几粒干泥。

裘的左手松开了。

那点黄气擦过杖底,落在石缝里,干草蜷起一小片。执事没有追着去压他的伤膝,只将杖往前送到腰带结旁,等他把手挪远。裘盯着杖端,左指张了两次,终于没再扣回去。

一旁的守卒还想替他挡着腰带。执事叫那人伸手,他却立刻把两只手收到了身后。

腰牌被取下,交到书吏手里。书吏将押解绳套过他左臂,避开厚布裹住的伤右,把绳头收回自己腕边。

“越线征人征舟,停你领营,随我回辖司。”执事道。

报讯卒贴着石后站住,不再提材车。

钱守常隔着高砖看见这一幕时,小满的药还在炉上。看护来叫,他先回去把炉口那块薄木抽远,免得火舔到药包,才让守碑值更去岭上报实况。

他没把舟划过去,也没朝那边喊。

那两名守卒昨日才拿铁条钩过他的缆,如今一人扶裘,一人弯腰把石旁的旧物收进营筐。他们收到了窄木牌,焦绳也塞进去,空板却放在原处,仿佛不带走便能少算一件。

执事用杖拨开板背。

两只空钉孔露出来。

“原征牌呢?”

守卒看裘,裘没抬头。

过了片刻,钱听见自己的名字。

执事已站到砖外,问他是不是给秦长青送药的人。钱扶着门框,没有把屋里的病席让出来。

“我守这里的病人。送药也做。”

“请秦长青把牌交回。这里不再征你们的舟。”

钱望向被绳收住的裘镇河,又望向水里的八道纹。

“我可以带话。舟,今日还在我手里。”

他没有替岭上应承。

值更上岭后,把所见从取腰牌说到押解绳,又说执事问原征牌。秦长青听完,没叫叶红鸾拿盾。

叶已经坐到门边,听见裘被押住,脚尖在地上停了一下。姜璃将她右肩外衣的布边压平,没许她把健左往盾带里伸。

“你留门里。”

叶看向秦。秦也点头,她便收回脚,给姜让开药匣前的位置。

阿南被那点动静惊醒,问是不是又要搬床。接班照护摸到他原碗,递了一口温水,秦等他喘匀才说不搬。小禾的席仍在原处,她用左手捏住自己的褥角,没有被叫起来腾地方。

姜对值更道:“等我看过这边,跟你下去。”

她先听过阿南的喘息,又查了小禾温水和照护接班的安排,只带旧药匣。两束青肺草仍留在原药格,她没临时抓一把便下山。秦让值更将干石上的征牌裹好,随姜带下去。

“原牌给他看,别先给他。”秦道。

洛清寒坐在廊侧,左掌旧布没拆。她看了眼牌背木屑,没有用伤手替人去拔钉。秦灰右仍搁在垫上,吩咐完便闭了闭眼,等两层廊柱影慢慢错开。

姜抵旧址时,裘已被扶到原营内侧的干石上。执事要借钱的舟送营筐,钱手还搭着缆,没有松开。

“不征。用一次就还。”执事道。

“他今早还要接药。”

姜从干路走下,先将钱肩头的空筐取下来,搁回病屋门里。她健右拿筐,左肩没有去顶,进门先看炉,再蹲到小满的席边。

小满盯着外头那只营筐,药碗碰到嘴唇也没喝。

姜将碗拿低一点。

“气还没匀,别一口吞。”

看护托住他的背,等他把这一口咽完。姜闻过锅边的药气,原方没添错,才起身回到门槛。

小满忽然叫她。

“阿南的床,还在那边?”

姜回过头,见他看的却是原来放床的空地。那里只留下朽脚下的垫砖,看护怕他起身踩着,已经挪到墙边。

“在。褥子、碗都在。”

“我昨天听他们说,船只有两回。”

“那条船走了。钱的舟还要来取药。”

小满低头看自己搭在席边的腿,没再问能不能挤进小舟。姜蹲回去,将他被席边硌着的脚踝挪正;左肩随这一俯抽痛,她停了一息,用健右扶着席沿起身,叫看护仍按原来的时辰送药,不必为外面来了人便催他喝。

走到门口时,她把门扇往回带了些。小满还能看见炉口,外头那道押解绳被门遮住了。

执事见到她,目光落在值更裹着的牌上。

“人已经押住了。原牌拿来,这段病屋我划出去。”

姜没叫值更解布。

“病屋原就在外头。”

执事的短杖在砖角停住。

“那就按原界退。”

“人呢?”姜问。

执事朝身后看了一眼。两名守卒只收营筐,没有往病屋前退;握铁条的那个仍站在高砖下,条头顺手搁在木橛旁,离钱的舟不过半臂。

“退到原令水岸内。”

守卒提起铁条,先把条头伸向营筐,想将筐钩到船边。

钱的手在缆上紧了一下。

姜将旧药匣放到舟前那块干砖上,自己站在匣后。他若还要钩筐,铁条便得从她身前横过去。

“筐走岸。”她道。

条头没有立即收回。守卒往前挪脚,鞋底压到了药匣旁的干苔,想从姜左侧绕过去。姜跟着转身,将伤肩留在门内,健右扶住匣角。她没有点火,木橛上的舟缆却已经被钱握紧,舟头带回了砖影。

铁条再够过去,只能碰到空石。

守卒看执事。

执事沉着脸走回来,短杖一下压住铁条,逼得条头磕上了石沿。

“听不懂退?”

守卒松手,铁条落地。另一人赶紧弯腰去提营筐,焦绳一头却缠住了那块窄牌,拖出筐沿,搭到他鞋上。

裘镇河在石上开口:“他拿的本就是营舟。你让他留着,回去怎么销旧物?”

执事没立即答。

姜回身把药匣提起,给钱让开上舟的位置,随后指了指裘脚旁。

“旧物在那儿。他方才叫人留下的。”

裘的脚后,是空牌板。

新钉孔周围的木纹崩着,征牌被撬走后留下的裂口,正对着执事。方才那些关于兵口、失守的说辞,到这块板面前便接不上了。

执事叫书吏把板也带回去。

裘撑着石面想起身,押解绳立即绷紧。他膝盖没能伸直,只得坐回去,嘴唇抿出一道发白的边。

书吏仍惦记船,问扶人如何回去。执事指向营里收物的长杆,叫两卒就地捆出抬架,拿营里自己的东西抬自己的领营。

钱将两支桨摆进舟里,没替他们去找绳。

病屋前终于空出一段路。铁条、营筐和窄牌被搬过原坡,没有再靠到系舟木橛旁;焦绳挂回筐内,没留一头在病门外。

执事让书吏在处置牒上记下巡岸舟留病屋取药,并将这一张交给钱。钱看过字,问:“明日换个人来,也算?”

“辖司记下的。来人叫他找我。”

钱把纸收进原方药格旁的干缝,没有拿去压药锅。他解开舟缆时,手指还带着昨日磨出的红痕,两支桨落入水中,这一回铁条没再横出来。

姜等舟头离开高砖,才让值更揭开粗布。

原征牌带着弯钉,搁在执事展开的原令旁。字面没有被擦新,背后仍粘着木屑。执事伸手,值更却照秦的吩咐,将粗布一并握着。

“门里说,领牌的人得留个凭据。”姜道。

执事看着她,取笔在另一纸上写明原牌收回、越界病屋不在征行之内,又写了停裘领营。辖司小印压下,他把纸递到姜面前,原牌才真正离开粗布。

他没有收走钱那一张。

姜将回执折入药匣外层,目光越过原令,落到主河里。

八道封纹还亮着。水从锚铁两侧挤过,舟须避开的尖角,也仍在旧处。

“你们的人走了,药船往后还得从铁边擦过去?”

执事看了一阵那道窄水。

他此行带的是原令和押解绳,没带拆锚的工料。坏轮半架歪在泥中,三根好桩停着;裘请补的铜榫不发,也不能拿一句停领营便叫沉铁浮上来。

裘听见这话,左手在石上挪了一下。

“你留他们守槽。”他道,“封水出了事,总得有人担着。”

执事将原令收回匣里,没有把腰牌还他。

“你跟我走。”

营里长杆捆成的抬架送到石边。两卒抬裘,书吏收绳,报讯卒背上空板与营筐。裘被搬离那块坐惯的石头时,伤膝悬了一截,鞋底带落的泥擦在架边。他扭头去找主河,先撞见空板上的两个孔。

执事让他们从岸上走,自己留到钱的小舟回返。

钱回返时,水色已与出发时不同。

高砖下那股细水贴紧了旧铁,他没有照去时的桨数往里送,将药包压在舱中干处,左桨抵住缓流,右桨一点点转船头。尖角从舟侧擦过去,木皮上留下一道浅白。

执事起身向前跨,钱立即喊他退开。

“别站那块!松的!”

短杖先落地,碎砖向水中滚了一颗。执事收脚,钱才敢把舟尾转正,靠到原木橛外侧。他没让姜来拉伤肩,只将缆递给值更,等船身贴稳才抱药包上砖。

钱用拇指刮过舟侧那道新痕,捻掉一点翘起的木刺,低头摸了摸里头,未见渗水。两支桨也一并查过,才重新搁回原位。

“今日是浅擦。”他对执事道,“这条要是漏了,明早拿什么取?”

执事看向他一直护在怀中的药包。纸角是干的,钱袖口却湿了一大片。

日头过了坡脊,钱将下一包既有原方送进病屋。执事留在砖外,看清那道浅白木痕,取下腰间一枚通往辖司的传讯符,贴在未发材的残单背面。

符火贴着纸角燃起。

“东营停补。明日带拆锚索具来,清病屋药口外的沉铁。我在岸上等。”

姜没有将这句话当成河已经开了。她带回执沿干路上岭,向秦报过押裘退卒、原牌交还和明日拆锚的传讯,才把药匣放下。

叶用健左扶住匣边,让姜抽出那张纸。朱印还清楚,她看完便把纸搁到原先放征牌的干石上,没有再问盾该不该带下去。

秦听见符已发,睁开眼。

“明日看他们带什么来。”

河岸上,执事脱下外袍,铺在裘原坐的干石旁。他坐下来等回讯,短杖压住袍角。

原来靠空板的地方,只剩两点新木屑,裘镇河已经连人带架离开了这里。八道光还留在水面,水底传来铁索受流扯动的闷响,执事将短杖又往石上压了压。

继续阅读:第240章 锚上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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